一九三五年的一个寻常午后,伊朗胡齐斯坦省的荒漠中,一名英国石油公司的地质学家正在执行例行的石油勘探任务。酷热的阳光炙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脚下的这片荒凉之地,即将向世人揭示一个被遗忘了三千年的文明奇迹。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表一块不起眼的土丘时,一块刻满奇怪符号的烧制砖块映入眼帘。作为一名业余考古爱好者,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些符号绝非寻常。他将这块砖带给了当时正在苏萨遗址进行发掘的考古学家。砖上的铭文描述了一位名叫"翁塔什-加尔"的统治者建造圣城的事迹。这块看似平凡的砖块,就此掀开了人类考古史上最激动人心的篇章之一。
这座被当地人称为"恰高·占比尔"的遗址,波斯语意为"篮子土丘",其真实身份是埃兰文明最宏伟的宗教中心——杜尔·翁塔什。这座金字塔神庙不仅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之外保存最完好的金字塔建筑,更是人类建筑史上最令人惊叹的奇迹之一。它在一九七九年成为伊朗第一个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的遗址,其历史价值与建筑成就,至今仍让无数考古学家和建筑学家为之倾倒。

埃兰文明的黄金时代
要真正理解恰高·占比尔的伟大,我们必须首先回溯到三千多年前的古代近东。在那个群雄并起的时代,埃兰文明正经历着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
埃兰人居住在今天伊朗西南部的胡齐斯坦地区,这片土地介于底格里斯河与波斯湾之间,拥有肥沃的平原和丰富的水源。早在公元前四千年,埃兰人就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文明。他们创造了独特的楔形文字变体——埃兰语楔形文字,发展出精密的官僚体系,并在冶金、建筑和宗教仪式方面达到了令人惊叹的水平。

公元前十三世纪中叶,埃兰王国正处于中埃兰时期的鼎盛阶段。当时的统治者翁塔什·纳皮里沙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君主。他的名字在埃兰语中意为"翁塔什,纳皮里沙之子",而纳皮里沙正是他那位赫赫有名的父亲,曾带领埃兰走向复兴的伟大国王。
翁塔什·纳皮里沙统治时期,埃兰的疆域涵盖了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东部到扎格罗斯山脉的广大地区。苏萨作为首都,是当时近东最重要的城市之一。然而,这位年轻国王的心中却孕育着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他要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圣城,一座能够永恒荣耀众神的宗教中心。

这个计划绝非心血来潮。在古代近东的世界观中,神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所有政治权力的根基。一座宏伟的神庙不仅是宗教虔诚的表达,更是王权合法性的象征。翁塔什·纳皮里沙深知,要让自己的统治永垂不朽,他必须为众神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圣殿。而这座圣殿的核心,将是一座直通天际的金字塔神庙。
考古学家们在遗址中发现了大量刻有铭文的砖块,其中一块铭文这样记载:“我,翁塔什·纳皮里沙,洪巴努梅纳之子,安善和苏萨之王,渴望我的生命永远繁荣,为使我的繁荣血脉不至断绝,我用烧制砖建造了一座神庙,用釉砖建造了一座圣所;我将其献予希扬库克的因舒希纳克神,并建造了一座神庙塔楼。愿我所造和所劳作的,作为我的礼物,能为因舒希纳克所悦纳!”
这段铭文不仅揭示了国王建造金字塔神庙的宗教动机,更展现了埃兰人对于永恒与传承的深刻思考。翁塔什·纳皮里沙希望通过对主神的虔诚奉献,确保自己王朝的延续与繁荣。然而,命运却为这座圣城准备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翁塔什·纳皮里沙王的宏伟计划
恰高·占比尔的设计规模之大,超出了此前任何埃兰建筑师的想象。这座城市被三道同心圆城墙所环绕,每一道城墙都划分出特定的功能区域,形成了一个精密的城市空间体系。
最外层的城墙周长约四公里,围合了约九十六公顷的土地。这道城墙设有七座城门,尽管考古学家至今只发现了其中两座的位置。在这道城墙与中间城墙之间,分布着皇家宫殿区和一座供奉埃兰主神纳皮里沙与因舒希纳克的合祀神庙。这里还包括一座特殊的"葬宫殿",其地下埋藏着五座皇家墓室,用以安放王室成员的遗体。
中间城墙围合的区域更加神圣,这里建有十一座献给不同神祇的神庙。这些神祇包括纳布、阿达德、沙拉、伊南娜、尼内加尔、洪班、希穆特、皮尼基尔、曼扎特和努斯卡等,涵盖了埃兰与美索不达米亚两大宗教体系的重要神灵。这一安排显示翁塔什·纳皮里沙试图创造一个统一高地与低地埃兰各路神祇的宗教中心,或许还存有取代苏萨成为帝国首要圣城的野心。
最内层的城墙围合了约二点五公顷的核心神圣区域,这里几乎完全被那座伟大的金字塔神庙所占据。这座金字塔神庙是整个建筑群的灵魂所在,它被献给埃兰最尊崇的神祇——因舒希纳克。
因舒希纳克是埃兰宗教中地位最高的神灵之一,他是苏萨城的守护神,也是冥界的主宰。在埃兰人的信仰中,因舒希纳克掌管着生死轮回,是连接人间与神界的关键中介。为他建造一座最宏伟的神庙,无疑是翁塔什·纳皮里沙能够做出的最高宗教表达。

这座城市的原名为"阿尔·翁塔什·纳皮里萨",意为"翁塔什·纳皮里沙之城",后来简称为"杜尔·翁塔什",即"翁塔什之城"。然而,学者们普遍认为,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成为繁华的居住中心。它更像是一座纯粹的宗教圣地,只有祭司、神庙仆役和少量与宗教仪式相关的人员在此居住。翁塔什·纳皮里沙建造这座城市的根本目的,是创造一个永恒的宗教象征,而非一个充满活力的世俗都市。
城市中的建筑布局同样令人惊叹。金字塔神庙的四角精确对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体现了埃兰人精密的天文知识和建筑技艺。在神庙的四侧各设有一座大门,其中三座大门通向第二层平台,而西南方向的大门则可直接通往第五层——金字塔神庙的最高层。每座大门旁都矗立着真人大小的雕像,其中一尊蓝色釉面陶土雕像上刻有献给因舒希纳克神的铭文,见证着三千年前的虔诚信仰。
金字塔神庙的建筑奇迹
恰高·占比尔的金字塔神庙是人类建筑史上最令人惊叹的杰作之一。它的规模之大、保存之完好、建造技艺之精湛,都使其成为研究古代近东建筑的绝佳范例。
这座金字塔神庙的原始尺寸令人咋舌。它的底部呈正方形,每边长一百零五点二米,原始高度约五十三米,分为五层逐级递减的平台。每一层平台上都建有神庙房间,最顶层则是一座献给因舒希纳克神的主神殿。这种逐层递减的设计不仅是结构稳定的需要,更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它代表着人类从尘世逐步接近神界的朝圣之路。
金字塔神庙的建造材料同样值得深入研究。与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其他金字塔建筑不同,恰高·占比尔大量使用烧制砖作为外层覆面材料。这种烧制砖经过高温窑烧,质地坚硬,防水性能远优于传统的日晒泥砖。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烧制砖上大多刻有楔形文字铭文,用埃兰语和阿卡德语记录着神祇的名字和奉献者的誓言。
考古学家在发掘过程中共发现了五千二百五十七块刻有铭文的砖块,其中绝大多数使用埃兰语,另有六十七块使用当时近东地区的通用语言阿卡德语。这种双语铭文的安排,显示了埃兰王国与更广阔的近东世界之间的文化联系。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铭文砖块的分布呈现出严格的规律。每间隔十层砖,就有一层刻有铭文的砖块。这种"每第十一层"的安排可能具有特定的宗教或仪式意义,尽管其确切含义至今仍是学术争论的话题。
金字塔神庙的建造过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建造了底部两层平台,上面建有两座神庙。第二阶段则将金字塔神庙加高至第五层,成为今天所见的宏伟规模。考古学家在其中一座神庙中发现了白色和黑色的玻璃砖,这表明埃兰人已经掌握了相当高超的釉料技术。
金字塔神庙内部的设施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在核心区域的庭院地下,考古学家发现了五座墓室。一号墓室从未被使用;五号墓室在古代就已被盗掘;二号墓室中发现了五具个体的部分焚化遗骸,他们显然是在其他地方火化后被安放于此;而四号墓室则保存完好,其中安葬着一位四十至六十岁的女性,随葬品丰富精美。
尽管经历了三千多年的风霜,恰高·占比尔的金字塔神庙至今仍保留着约二十四点七五米的高度,接近原始高度的一半。这一保存程度在世界各地的金字塔建筑中堪称奇迹,使其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阶梯金字塔纪念建筑中保存最好的范例"。
铭文砖块的秘密
恰高·占比尔最令人着迷的特色之一,是遍布遗址各处的铭文砖块。这些砖块上的楔形文字,是我们了解埃兰文明的重要窗口,也是解读这座圣城建造目的的关键证据。
铭文砖块的发现数量惊人。在罗曼·吉尔什曼主持的发掘工作中,考古队共清理出五千二百五十七块刻有铭文的砖块。这些砖块大多使用埃兰语书写,这是埃兰人发展出的独特文字系统。另有六十七块砖块使用阿卡德语,这是当时近东地区的通用语言,广泛用于国际外交和贸易往来。
铭文的内容主要分为几类。最常见的是献给神祇的奉献铭文,记录了国王翁塔什·纳皮里沙为各路神灵建造神庙的事迹。其中最重要的铭文描述了金字塔神庙本身的建造:
“我,翁塔什·纳皮里沙,洪巴努梅纳之子,安善和苏萨之王,渴望我的生命永远繁荣,为使我的繁荣血脉不至断绝,我用烧制砖建造了一座神庙,用釉砖建造了一座圣所;我将其献予希扬库克的因舒希纳克神,并建造了一座神庙塔楼。愿我所造和所劳作的,作为我的礼物,能为因舒希纳克所悦纳!”
这段铭文不仅揭示了金字塔神庙的建造者、目的和过程,更展现了埃兰国王对于王权延续的深切渴望。翁塔什·纳皮里沙希望通过为神建造永恒的居所,换取神对他王朝的庇佑。
另一类铭文记录了献给特定神祇的供奉物。例如,一块砖铭提到一尊献给纳洪特神的金像,这表明城市中原本供奉着大量贵金属制作的宗教器物。可惜的是,这些珍贵的器物大多在古代就被洗劫一空。
铭文砖块还揭示了城市中神庙的总数。根据记载,杜尔·翁塔什城中原本建有二十二座神庙。然而考古学家只找到了其中约一半的位置,其余神庙可能已被完全摧毁,或仍深埋于地下的某个角落等待被发现。
这些铭文的书写方式同样值得关注。每一块砖上的文字都是手工刻写,字体工整而富有艺术性。这表明埃兰文明拥有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书吏阶层,他们在建筑过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铭文的刻写不仅是技术性的工作,更是宗教仪式的一部分——将文字永久固定在献给神祇的砖块上,本身就是一种虔诚的表达。
对于现代研究者而言,这些铭文砖块是无价的宝藏。埃兰语的破译工作至今仍在进行中,许多词汇的确切含义仍存在争议。恰高·占比尔的大量铭文为学者们提供了丰富的比较材料,帮助我们逐步揭开这个古老文明的语言之谜。
未完成的城市
尽管恰高·占比尔的建筑规模令人震撼,但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这座城市从未真正完工。
在发掘过程中,考古学家注意到许多建筑存在明显的停工迹象。一些神庙的基础已经打好,却从未建起墙体;一些区域的规划十分宏大,实际建造却远远落后于设计。这些迹象表明,当建设工作中断时,整座城市仍处于持续的营造过程中。
更令人深思的是城市功能区的分析。尽管杜尔·翁塔什被设计为一座完整的城市,拥有神庙、宫殿、墓室、商业区和居住区,但考古学家发现这里的居住痕迹相当稀少。换言之,这座城市可能从未真正成为繁华的都市,而是主要作为宗教圣地存在。
翁塔什·纳皮里沙的早逝可能是城市未能完工的主要原因。在古代近东,大型建筑工程往往与统治者的个人意志紧密相连。一旦国王离世,继任者可能将资源转向其他项目,原本宏伟的工程就此搁置。杜尔·翁塔什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未竟的梦想——一位雄心勃勃的国王,一座献给众神的圣城,却因命运的无常而永远停留在半完成的状态。
城市的未完成状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让我们得以窥见古代建筑工程的实际运作方式。我们可以看到泥砖是如何一层层堆砌的,烧制砖是如何作为外层覆面材料被应用的,神庙房间是如何从中央核心向外扩展的。这些细节对于理解古代近东建筑技术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学者们还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杜尔·翁塔什从未计划成为一座真正的城市。翁塔什·纳皮里沙可能只打算建造一个纯粹的宗教中心,供祭司和神职人员使用,而非一个拥有大量普通居民的世俗都市。城市中相对稀少的居住痕迹可能并非建设中断的结果,而是设计初衷的体现。
无论真相如何,这座"未完成的城市"都为我们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如果翁塔什·纳皮里沙能够多活几十年,杜尔·翁塔什会变成什么样子?它会成为埃兰文明的耶路撒冷吗?会吸引来自整个近东的朝圣者吗?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但它们赋予了恰高·占比尔一种独特的悲剧美——一座永远停留在梦想阶段的圣城,一个未能实现的天国蓝图。
亚述的毁灭
恰高·占比尔的悲剧命运并非止于未能完工。在建成后不到六百年的时间里,这座宏伟的圣城便迎来了它的末日。
公元前六四五年左右,亚述帝国的铁蹄踏上了埃兰的土地。当时的亚述国王阿舒尔巴尼帕尔是古代近东历史上最强大、最残暴的征服者之一。他率领大军横扫埃兰全境,攻陷首都苏萨,将这个曾经辉煌的文明化为废墟。
古代文献生动地记载了亚述人的暴行。阿舒尔巴尼帕尔在铭文中吹嘘道:“我摧毁了苏萨的土地……我让他们的城市变成废墟,永远不再有人居住。“杜尔·翁塔什作为埃兰最重要的宗教中心之一,自然无法幸免于这场浩劫。

考古学家在发掘中发现的大量烧毁痕迹,印证了城市被暴力摧毁的历史。神庙中的珍贵器物被洗劫一空,建筑被故意破坏,整座城市在烈火中化为废墟。曾经直通天际的金字塔神庙,在亚述人的铁锤下逐渐坍塌,只剩下核心部分顽强地矗立至今。
杜尔·翁塔什的毁灭,标志着埃兰文明作为独立政治力量的终结。虽然埃兰的文化影响在此后很长时间内仍然存在,但这个古老的民族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荣光。曾经辉煌的圣城,就此沉入历史的黑暗深处,被遗忘在伊朗高原的漫漫黄沙之中。
在随后的两千多年里,恰高·占比尔只是荒漠中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偶尔有游牧民驱赶着羊群从旁经过,却无人知晓这里曾经耸立着一座通往天国的圣殿。当地的阿拉伯人称这里为"恰高·占比尔”——篮子土丘,这个名字源于土丘的外形酷似一只倒扣的篮子。没有人记得它的真实名字,没有人知道它的建造者是谁,它的故事似乎已经永远沉睡在历史的尘埃中。
罗曼·吉尔什曼的考古发掘
恰高·占比尔重见天日的故事,与一位法籍俄裔考古学家的名字紧密相连。罗曼·吉尔什曼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伊朗考古学家之一,他的一生都致力于揭示伊朗高原的古老秘密。
一九三五年,当那块刻有铭文的砖块被送到正在苏萨工作的考古学家手中时,恰高·占比尔的存在才首次为现代世界所知。随后,法国考古学家罗兰·德·梅克内姆于一九三五至一九三九年及一九四六年对遗址进行了初步调查和发掘。然而,真正让恰高·占比尔闻名于世的大规模系统性发掘工作,是由吉尔什曼主持的。
一九五一年至一九六二年,吉尔什曼率领法国考古队在恰高·占比尔进行了六个季度的发掘工作,总计耗时二十一个月。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考古队动用了一百至一百二十五名工人,清除了近十万立方米的废墟堆积物,终于让这座沉睡三千年的圣城重见天日。
发掘工作揭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建筑群。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座约一千三百平方英尺的围墙围合的神圣区域,其中分布着神庙和庭院。五层金字塔神庙矗立在中心位置,其四角精确对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一侧都建有大型门楼,其中三座门楼设有通往第二层平台的阶梯,西南方向的门楼则通向第五层最高平台。
吉尔什曼的发掘还揭示了金字塔神庙建造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建造了底部两层平台及其上的两座神庙;第二阶段则将金字塔神庙加高至五层,成为今天所见的规模。在神庙房间中,考古学家发现了白色和黑色的玻璃砖,证明埃兰人已经掌握了精密的釉料技术。
在核心区域的庭院地下,吉尔什曼发现了五座皇家墓室。其中保存最完好的四号墓室中,安葬着一位四十至六十岁的女性,随葬品丰富而精美。二号墓室中则发现了五具个体的部分焚化遗骸,表明他们在其他地方火化后被安放于此。这些发现为我们理解埃兰王室的丧葬习俗提供了宝贵的材料。
吉尔什曼的工作不仅揭示了建筑结构,还出土了大量文物。五千多块铭文砖块记录着国王和神祇的名字;精美的雕像和浮雕展示着埃兰艺术的成就;陶器、金属器和日常用品则反映了当时的生活状况。这些发现共同勾勒出一幅埃兰文明的立体画卷。
吉尔什曼的发掘报告至今仍是研究恰高·占比尔的基础文献。他在《科学美国人》杂志上发表的《恰高·占比尔金字塔神庙》一文,让这座古老的圣城首次进入公众视野。他的著作《恰高·占比尔(杜尔·翁塔什)》系列,详细记录了发掘过程和发现成果,成为伊朗考古学的里程碑。
现代威胁与保护
恰高·占比尔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本应得到最严格的保护。然而,这座古老的圣城在现代社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最严峻的挑战来自石油勘探。恰高·占比尔所在的胡齐斯坦省是伊朗最重要的产油区,地下蕴藏着丰富的石油资源。随着全球能源需求的不断增长,石油公司对这一地区的勘探活动日益频繁。据报告,石油钻探活动已经逼近距金字塔神庙仅三百米的位置。
地震勘探是石油行业常用的技术手段,通过在地表引发小型爆炸来探测地下地质结构。然而,这些爆炸产生的震动可能对脆弱的古代建筑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恰高·占比尔的金字塔神庙已经历了三千多年的风化,其结构稳定性十分脆弱。频繁的地震波冲击可能导致砖石松动、结构开裂,最终威胁整个建筑的完整性。
文化遗产保护者多次发出警告,呼吁限制在遗址附近进行石油勘探活动。二〇〇六年,伊朗文化遗产新闻社报道了将在恰高·占比尔进行地震勘探的计划,引发国际社会的关注。然而,在经济发展与文化遗产保护之间寻求平衡,始终是一个复杂而敏感的问题。
除了石油勘探的威胁,恰高·占比尔还面临着自然环境带来的挑战。胡齐斯坦省的气候干燥炎热,夏季气温可达五十摄氏度以上。极端的温度变化和强烈的风沙侵蚀,不断蚕食着古老的砖石结构。虽然烧制砖具有较好的耐久性,但三千年时光的累积效应仍然不可忽视。
为了应对这些威胁,伊朗政府和国际组织采取了一系列保护措施。恰高·占比尔于一九七九年成为伊朗第一个世界遗产地,这一身份为其保护提供了国际法律框架。伊朗文化遗产组织对遗址进行持续监测和维护,修复受损的建筑结构,限制可能造成损害的人类活动。
近年来,考古学家贝赫扎德·莫菲迪·纳斯拉巴迪于一九九九年至二〇〇五年对遗址进行了新一轮发掘和研究。这项工作包括与基尔大学合作进行的三十五公顷磁力仪探测,揭示了更多关于城市布局和建筑分布的信息。这些研究不仅深化了我们对恰高·占比尔的理解,也为制定更科学的保护策略提供了依据。
永恒的追问
恰高·占比尔的发掘和研究,深刻改变了我们对埃兰文明乃至整个古代近东历史的认知。这座圣城的存在,证明埃兰人在建筑、宗教和政治组织方面达到了极高的水平,绝非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边缘附庸,而是一支拥有独特成就的重要文化力量。

金字塔神庙的建筑技术尤其令人惊叹。用烧制砖而非泥砖建造如此庞大的结构,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每一块砖都需要经过制坯、晾干、装窑、烧制等多道工序,而恰高·占比尔使用的是数以百万计的砖块。这背后是一个高度组织的生产体系,动员了大量人力物力,展现了埃兰王国的行政动员能力。
铭文砖块的发现,为我们打开了理解埃兰语言的窗口。尽管埃兰语的破译工作仍在进行中,恰高·占比尔的大量铭文无疑是学者们最重要的研究材料之一。每一块砖上的文字,都是三千年前一位书吏留下的印记,穿越时光向我们诉说着古人的信仰与渴望。
然而,恰高·占比尔留给我们的疑问远多于答案。翁塔什·纳皮里沙建造这座圣城的具体动机是什么?他是否真的打算取代苏萨成为埃兰的宗教中心?城市为何未能完工?除了已知的因素,是否还有其他历史力量在发挥作用?这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确定的答案,但正是这种神秘感,赋予恰高·占比尔持久的魅力。
这座圣城还提醒我们思考人类文明的脆弱性。一个曾经如此辉煌的建筑群,可以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一个曾经如此强大的王国,可以在历史的长河中销声匿迹。三千年前,翁塔什·纳皮里沙怀着对永恒的渴望建造了这座圣城,希望他的王朝和名字能够永垂不朽。而今,他的名字确实被世人铭记——却是因为他所建造的这座废墟,而非他原本期望的荣光。
恰高·占比尔的意义超越了考古学和历史的范畴。它是一座人类精神创造的丰碑,见证着我们祖先对神灵的敬畏、对永恒的追求、对美与秩序的向往。在这片荒凉的伊朗高原上,一座古老的金字塔神庙静静地矗立着,向着苍穹无声地诉说着三千年前的故事。
当我们凝视这座古老的建筑,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砖石和泥土,而是人类文明永恒的追问: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将往何处?在时间的长河中,什么能够永存?恰高·占比尔或许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即使是最宏伟的人类创造,也会在历史的风霜中化为尘土,而真正永恒的,或许正是这种创造本身的精神。

在伊朗胡齐斯坦省的荒漠中,恰高·占比尔金字塔神庙继续着它三千年的守望。它是埃兰文明最后的见证者,是人类建筑史上不朽的奇迹,是所有热爱历史与考古的人心中永远的圣地。当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这座古老的建筑上,我们仿佛还能看到三千年前翁塔什·纳皮里沙国王的身影,在神庙的台阶上向着苍穹祈祷,祈求神灵的庇佑,祈求永恒的荣光。
参考资料
-
Ghirshman, R. “The Ziggurat of Tchoga-Zanbil.” Scientific American, vol. 204, 1961, pp. 69-76.
-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Tchogha Zanbil.” https://whc.unesco.org/en/list/113/
-
Potts, D. T. The Archaeology of Elam: Formation and Transformation of an Ancient Iranian Stat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
Ghirshman, Roman. Tchoga Zanbil (Dur-Untash). Vol. I: La Ziggurat. Mémoires de la Délégation Archéologique en Iran, vol. 39, Geuthner, 1966.
-
Ghirshman, Roman. Tchoga Zanbil (Dur-Untash) Volume II: Temenos, Temples, Palais, Tombes. Memoires de la Delegation Archeologique en Iran, vol. 40, Geuthner, 1968.
-
Mofidi Nasrabadi, B. Archäologische Ausgrabungen und Untersuchungen in Cogä Zanbil. Agenda Verlag, Münster, 2007.
-
Ancient Origins. “Chogha Zanbil: An Unfinished Elamite Site with a Unique Ziggurat.” https://www.ancient-origins.net/ancient-places-asia/chogha-zanbil-unfinished-elamite-site-unique-ziggurat-003474
-
Wikipedia. “Chogha Zanbi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ogha_Zanb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