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一四年的寒冬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欧洲大陆的天空被硝烟和绝望笼罩。五个月前,当各国军队高喊着"圣诞节前回家"的口号奔赴战场时,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场战争会持续四年之久,更没有人能想象这场被后世称为"大战"的冲突将吞噬近一千万条生命。然而,就在这个血腥的冬天,在西线战场泥泞的战壕之间,发生了一件几乎不可思议的事情——十万名敌对双方的士兵放下了武器,走出战壕,在无人区的冰冻土地上握手、唱歌、交换礼物,甚至踢起了足球。
这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是一个被数百封士兵家书、日记和官方战争档案所证实的真实历史事件。它在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既展示了战争中最黑暗的荒谬,也揭示了人性中最璀璨的光芒。
到一九一四年年底,战争已经夺走了惊人的生命。法国损失了约九十五万士兵,德国伤亡约八十万人。仅在十月的伊普尔第一次战役中,英军就伤亡近六万人。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当圣诞节临近时,双方士兵已经在战壕中苦苦支撑了数月——泥泞、寒冷、疾病、炮火,以及随时可能夺走生命的狙击手,构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全部。

战壕的条件糟糕透顶。雨水渗入战壕,士兵们有时需要站在齐腰深的泥水中值勤。寒冷的天气冻僵了他们的手脚,而敌人的炮火随时可能落下。在这样的环境中,双方士兵之间的距离有时仅有三十码——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咳嗽声,近到可以闻到对方战壕飘来的食物香气,近到让他们不得不时刻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对面那些被宣传机器妖魔化为"野蛮人"或"匈奴"的敌人,本质上和自己并无不同。

平安夜的歌声
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当寒霜覆盖了西线的土地,一个奇异的场景开始上演。
皇家爱尔兰步枪队的军官在晚上八点三十分向指挥部报告:“德国人点亮了战壕,正在唱歌,向我们祝贺圣诞快乐。双方正在交换问候,但我仍采取一切军事预防措施。“这只是一个开端。沿着整个前线,类似的情况在多处同时发生。
德国士兵首先在战壕胸墙上摆放了小小的圣诞树,点燃了蜡烛。在寒冷的冬夜中,这些微弱的光芒穿透了无人区的黑暗。然后,他们开始唱歌。唱的是《平安夜》——德语原文的"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
二等兵阿尔伯特·莫伦后来回忆道:“那是一个美丽的月光之夜,地上结着霜,到处都是白色的。大约晚上七八点钟,德国战壕里传来很多骚动,然后我看到了这些灯光——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然后他们唱起了《平安夜》。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多么美妙的旋律。”
对面的英国士兵很快认出了这首熟悉的曲调。尽管歌词是德语,但旋律是共通的。一些英国部队以《第一圣诞颂》作为回应。歌声在无人区上空回荡,穿越了战壕之间的死亡地带,将两个相互厮杀的民族奇妙地连接在一起。
皇家苏格兰近卫团的爱德华·赫尔斯中尉在他的战争日记中记录了这样一个场景:一名叫默克的侦察兵出去与一支德国巡逻队会面,被赠予了一杯威士忌和一些雪茄,并带回了一个消息:如果英国人不射击,他们也不会射击。
这种"你不开枪,我也不开枪"的简单理解,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和最不可能的时刻,悄然生根。
中尉布鲁斯·贝尔斯法瑟后来在他的回忆录中生动地描述了那个夜晚:“黑暗中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声音:‘过来!‘我们的战壕里泛起一阵笑声,紧接着是口风琴和更多的笑声。然后,一名军士重复了这个邀请:‘过来!’”
“‘你走一半,我走一半,‘黑暗中飘来回应。”
“‘那就来吧!‘军士喊道,‘我沿着树篱过来!’”
经过一番充满疑虑的喊话和双方善意的调侃,军士带着几根德国雪茄和香烟回来了——他用马口铁罐头和一盒烟丝作为交换。这可能是圣诞休战中第一次正式的"交易”。
圣诞节的黎明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在覆盖着白霜的西线上时,一个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开始展开。
二等兵道格安·查特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我想我今天看到了任何人见过的最非凡的景象。大约上午十点,我正从胸墙上方张望,看到一个德国人挥舞着双臂,然后他们中有两个人走出了战壕,朝我们这边走来。我们正准备向他们开火,但看到他们没有带步枪,所以我们这边也有一个人出去迎接他们。大约两分钟后,两道战壕线之间的土地上挤满了双方的士兵和军官,他们握手、互祝圣诞快乐。”
这种场景不是孤立的。沿着西线,从比利时海岸延伸到瑞士边境,在数百英里的战线上,类似的休战在多个地点自发地发生。据估计,大约有十万名英国士兵参与了这场非正式的停火,而德国方面参与的人数可能更多。
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的克拉伦斯·普里查特下士记录道:“大约上午十一点,一名德国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站在胸墙上。他没有带武器,双手举在空中。我们这边也有人做了同样的事。然后更多的人从双方战壕里出来,开始在无人区中间会面。我们握手,交换纽扣和香烟。”
德国军官库尔特·策米施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我的连队里有一个曾在英国生活多年的默克尔,他用英语向英国人喊话,很快我们之间展开了一场热烈的对话……后来,我们在一公里长的战壕上摆放了比之前更多的蜡烛和圣诞树。那是最纯净的照明——英国人用口哨和掌声表达了他们的喜悦。像大多数人一样,我整夜未眠。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虽然有点冷。”
不同国家的士兵用不同的语言交流,却传达着同样的情感。二等兵德拉蒙德回忆道:“一个德国人从战壕里爬出来,朝我们走来。我和我的朋友走出去迎接他。我们见面,非常郑重地互致军礼。然后更多的德国人加入,我们这边也有都柏林燧发枪团的人出来加入。没有德国军官出来,只有普通士兵。我们主要用法语交谈,因为我的德语不太好,而德国人没有一个能说流利的英语,但我们还是设法沟通了。其中一个德国人说:‘我们不想杀你们,你们也不想杀我们。那为什么要互相射击呢?’”
这个问题,简单而深刻,悬挂在寒冷的空气中,没有人能够回答。
无人区里的人群
随着太阳升起,越来越多的士兵走出了战壕。那些曾经被炮火犁过的无人区,那些布满弹坑和铁丝网的死亡地带,此刻变成了一个奇特的市场和社交场所。
士兵们交换着各自的食物和烟草。德国人带来了香肠、雪茄和巧克力,英国人则以罐头牛肉、香烟和茶叶作为回礼。有人开始互相理发——在无人区中间,一名英国士兵为德国顾客修剪头发,每次收取几根香烟。有人在交换军装纽扣和徽章作为纪念品。有人展示家人的照片,发现彼此都是普通人,都有家人在等待他们归来。
第十五步兵旅的官方战争日记记录了这样一个场景:“昨天,我们与德国人在两道战壕线之间举行了一次非正式会面,大约两百名我方人员参加,德国人甚至更多。事情似乎是这样开始的:圣诞节前夜,我们右翼战壕(诺福克团)与德国人之间(在拉佩蒂特杜夫农场附近)有很多喊话和玩笑,双方邀请对方过来。虽然昨天上午直到下午两点我们这边还有一定数量的射击,但敌人前线没有步枪回击(只有清晨几发炮弹落在较远的北方)。大约下午两点,一名德国军官或士官出现,举着一盒雪茄走向我们的战壕。没有人向他开枪,我们这边有一两个人出去迎接他。然后,更多的德国人和英国人加入,很快两道战壕线之间的空间里挤满了人,靠近德国战壕那边更多,大家交谈、联欢,互相接受对方的雪茄和香烟等。诺福克团的大多数人和他们左边的一些柴郡团士兵(在前沿战壕)参加了这次非正式聚会,包括几名军官。”
军官们报告说,德国人拒绝谈论"战争话题",但非常友好,看起来没有任何恶意。他们说战争将在两个月内结束,他们会获胜,还说自己还没有真正开始打,尽管目前英国人占了上风。他们还展示了一份官方备忘录,声称俄国人已经被粉碎,正在逃往华沙,奥地利人已经占领了贝尔格莱德。
这份报告的签署者是第十五步兵旅旅长格莱肯准将。在附言中,他写道:“德国人表示他们不会在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期间采取任何射击或其他行动。但我已命令照常进行敌对行动。”
官方的反应是矛盾而复杂的。一方面,高级军官们对士兵的"联欢"感到不安;另一方面,在圣诞节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他们也不愿意采取过于严厉的措施。

足球传说与真相
圣诞休战中最著名的场景,无疑是英国和德国士兵在无人区踢足球的画面。这个画面已经被无数次描绘在电影、广告和文学作品中,成为这场休战最具标志性的象征。
然而,历史学家们对足球比赛的真实性一直存在争议。一些学者认为这是后来被浪漫化的传说,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但仔细研究一手史料后,真相似乎介于两者之间:确实发生了足球比赛,但它们是自发的、非正规的,而不是被精心组织的联赛。
最详细的证词来自德国方面。萨克森第一三三步兵团的约翰内斯·尼曼中尉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雾气迟迟不散,突然我的勤务兵冲进我的掩体说,德国和苏格兰士兵都走出了战壕,正在前线上联欢。我拿起双筒望远镜,小心翼翼地从胸墙上方望去,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我们的士兵正在与敌人交换香烟、烈酒和巧克力。后来,一名苏格兰士兵带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足球出现,几分钟后,一场真正的足球赛开始了。苏格兰人用他们奇怪的无檐帽标出球门,我们也同样标出了自己的球门。在冻硬的地面上踢球远非易事,但我们坚持了下来,严格遵守规则,尽管比赛只持续了一个小时,而且我们没有裁判。很多传球都偏了,但所有业余球员——尽管他们一定很累——都以巨大的热情投入比赛。”
尼曼还记录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当一阵风吹起苏格兰人的苏格兰裙,露出他们里面什么都没穿时,我们德国人真的哄堂大笑——每次他们不小心露出’昨天敌人’的一块屁股,我们就大声起哄和吹口哨。但踢了一个小时后,我们的指挥官听说了这件事,发来命令说我们必须停止。过了一会儿,我们回到了战壕,联欢结束了。”
《泰晤士报》在一九一五年一月一日刊登了一封匿名少校的信,声称一个英国团与萨克森人踢了一场比赛,德国人以三比二获胜。历史学家后来发现,信中提到的部队在地理上相距甚远,这一报道可能不准确。但其他来源确实证实了多场足球赛的发生。
柴郡团第六营的连军士长弗兰克·纳登告诉《纽卡斯尔晚邮报》:“圣诞节那天,一个德国人走出战壕,举起双手。我们这边的人立即走出战壕,我们在中间会合,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在联欢,交换食物、香烟和纪念品。德国人给了我们一些香肠,我们给了他们一些我们的东西。苏格兰人吹起了风笛,我们好好热闹了一番,其中包括德国人参加的足球赛。德国人表示他们厌倦了战争,希望战争结束。他们非常欣赏我们的装备,想交换折叠刀和其他物品。第二天我们接到命令,所有与敌人的交流友好往来必须停止,但那天我们没有开枪,德国人也没有向我们开枪。”
一九八三年,当时已经年迈的厄尼·威廉姆斯——他在一九一四年是柴郡团的一名十九岁士兵——在电视采访中回忆道:“那个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反正来自他们那边——不是我们这边带来的。他们摆了几个球门,一个人守门,然后就是一场混乱的踢球。我想大概有两百人参加。我也踢了几脚,那时候十九岁,还挺厉害的。每个人似乎都很开心。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恶意。没有裁判,没有比分,根本没有记分。就是一场混战——完全不像你在电视上看到的足球。我们穿的靴子是个麻烦——那些大靴子——而且那时候的球是皮革做的,很快就被踢得湿透了。”
也许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份来自德国军官古斯塔夫·里本萨姆中尉的日记记录。他写道:“英国人对停火感激不尽,因为他们又可以踢足球了。但这整件事慢慢变得荒谬起来,必须停止。我会告诉士兵们,从今晚开始一切结束。”
这句话透露出一个有趣的悖论:尽管有军官对这种"联欢"感到不安,但足球比赛确实发生了,而且参与者似乎乐在其中。
埋葬死者与人性尊严
圣诞休战不仅仅是唱歌和踢球。在那个短暂的日子里,士兵们还做了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埋葬死者。
在过去的战斗中,许多士兵的遗体留在了无人区,无法收回。他们躺在弹坑中、铁丝网下,被炮火和天气渐渐侵蚀。现在,在休战的保护下,双方士兵终于有机会将这些逝者安葬。
第二中尉阿尔弗雷德·道根·查特在给他父母的信中写道:“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没有人开枪,士兵们自由地在胸墙上方走动,在开阔地带搬运稻草和柴火——我们还联合举行了葬礼,为一些死者——有德国人也有我们的人——他们一直躺在两道战线之间。”
这些联合葬礼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场景。敌对双方的士兵站在一起,为各自和对方的阵亡者举行仪式。在那一刻,战争所强加的敌我区分被暂时搁置,取而代之的是对生命的基本尊重。
一名参与了葬礼的士兵后来回忆:“我们站在那里,德国人在一边,我们在另一边,牧师在中间念祷告词。那一刻,所有人都低下头,不分敌我。我旁边的德国人眼中有泪光。他说他的兄弟也在战斗中牺牲了。我告诉他我的两个朋友也死了。我们就这样站着,在寒风中,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祈祷。”
这些场景让高级军官们感到不安。在他们看来,这种"人性化"的接触可能会削弱士兵的战斗意志,让他们难以再次将对面的人视为"敌人"。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种担忧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并非所有人都欢迎和平
然而,圣诞休战并不是普遍现象。在一些地段,战斗仍在继续;在一些地方,试图休战的士兵遭到了拒绝。
英联邦战争公墓委员会的记录显示,一九一四年圣诞节当天,至少有一百四十九名英国军人在西线阵亡。在费斯蒂贝尔到坎希区段,第二师的部队仍然处于炮火之下,尤其是第二冷近卫团和第二掷弹近卫团。一名掷弹近卫团的士兵在写给家里的信中说:“也许你读到了关于圣诞节那天对话的报道。那都是谎言。狙击照常进行;事实上,我们的上尉还受了伤,所以不要相信报纸上说的话。”
赫特福德郡第一营的士兵则主动拒绝了德国人停火的请求。一等兵克利福德·莱恩记录了他们营的圣诞节前夜经历:“后来在夜里,德国前线传来很多骚动,距离我们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码。过了一会儿,有发光物体举到德国胸墙上方,看起来像中国灯笼。德国人确实在向我们的战壕喊话,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还没等我们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就接到命令开火,我们就开火了。”
莱恩注意到,德国人没有还击,而是继续他们的圣诞庆祝活动。“他们肯定不会再这样做了;我想他们觉得我们很蠢——确实如此。不是我们,而是指挥部。”
更悲惨的是蒙茅斯郡第二营的弗农特·柯林斯中士的遭遇。他奉命将一包香烟作为礼物送给对面战壕的德国人。中尉弗雷德里克·布朗记录了柯林斯的死亡:“德国士兵示意他过去,柯林斯走出去,走到一半,也示意有人来接过礼物。但他们喊道’俘虏’,柯林斯立即向后退去。突然一声枪响,可怜的中士跌跌撞撞退回战壕,胸部中弹。我还能听到他的呼喊:‘天哪,他们打中我了’——他当场死亡。”
这些残酷的提醒让人清醒:这是战争,即使在圣诞节,即使休战正在进行,死亡仍然潜伏在每一个角落。
希特勒的愤怒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休战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刺耳——来自一个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奥地利下士。
阿道夫·希特勒当时是巴伐利亚第十六预备步兵团的一名通信兵。当他听说圣诞休战的消息时,他的反应是愤怒和不解。
“这种事情在战时不应该发生,“据报道,希特勒说,“你们难道没有一点德国人的荣誉感了吗?”
这番话出自一个将在二十年后将世界拖入更大战争的人之口,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希特勒的反应代表了那些认为战争是严肃事务、不能被"感情用事"所干扰的人。在他看来,士兵的责任是战斗,而不是与敌人"联欢”。
法国方面的反应同样冷淡。后来的法国领袖夏尔·戴高乐当时是一名排长,他也批评了少数与敌人"联欢"的事件,称之为"可悲的”。
高级军官们的态度更加明确。英国远征军总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在得知联欢的消息后,“立即下令防止此类行为再次发生,并召见当地指挥官进行严厉问责,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十二月五日,也就是圣诞休战发生前三周,英国第二军团司令霍勒斯·史密斯-多里宁将军就已经下令禁止与德国人友好接触。休战发生后,双方高级指挥部都采取了措施,确保类似的事情不会重演。
和平的终结
圣诞休战持续的时间因地点而异。在一些地方,它只持续了一天;在另一些地方,它延续到了新年。但无论如何,它终究要结束。
在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的防区,结束休战的方式具有一种仪式感。斯托克韦尔上尉"爬上胸墙,向空中开了三枪,然后举起一面写着’圣诞快乐’的旗帜"。作为回应,他的德国对手辛纳上尉"出现在德国胸墙上,两名军官互相鞠躬敬礼。然后辛纳也向空中开了两枪,回到了他的战壕里。"
在其他地方,结束更加简单粗暴——一声枪响,一发炮弹,或者一道命令。士兵们回到各自的战壕,重新拿起武器,面对他们几天前还与之握手、交换礼物的人。
这种转变的痛苦是难以言喻的。一些士兵后来承认,在休战结束后的最初几天里,他们很难再将枪口对准那些刚刚认识的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的残酷现实重新占据了主导。
二等兵乔治·伊德后来回忆:“我和一个德国炮兵成了朋友,他英语说得很好。当我离开时,他对我说:‘今天我们和平。明天,你为你的国家而战,我为我的国家而战。祝你好运。’”
这是一句预言,也是一句告别。

休战为何发生
历史学家们对圣诞休战的成因进行了深入分析,普遍认为多种因素共同作用,才创造了这一历史奇迹。
首先,战壕战的特殊性创造了一种独特的"亲密"关系。双方士兵有时相距仅几十码,生活在几乎相同的恶劣条件下。他们承受着同样的寒冷、泥泞、疾病和对死亡的恐惧。这种共同经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情——对面的人不是面目模糊的"敌人",而是和自己一样在战壕中挣扎求生的人。
其次,一九一四年战争的性质与后来的年份有所不同。在战争最初几个月,“你活我也活"的非正式休战并不罕见。士兵们有时会在用餐时间停止射击,允许对方修复战壕或收回死者。圣诞休战只是将这种非正式休战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规模。
再次,圣诞节本身的象征意义不可忽视。对于欧洲的基督教社会来说,圣诞节是和平、家庭和友爱的节日。在这样一个日子里继续互相杀戮,在许多士兵看来是一种亵渎。正如贝尔斯法瑟中尉所说:“圣诞节的精神似乎就在那里,以至于我记得自己在想:‘空气中这种难以形容的东西,这种和平与善意的感觉,肯定会影响到今天的局势!’”
第四,德国方面发起休战的士兵中,有相当一部分曾在英国工作过。历史学家尤尔根斯的研究表明,许多德国士兵曾在英国的餐厅、理发店工作过。“当战争在一九一四年八月爆发时,他们被迫回国。有些人甚至把家人留在了英国。“一名德国士兵曾在萨伏伊酒店工作;据说战争开始后,英国士兵会隔着新挖的阵地喊"服务员!"——这显示了双方士兵之间存在的文化纽带。
最后,萨克森和巴伐利亚部队在德国军队中以"随和"著称,他们比普鲁士部队更愿意与敌人接触。正如一名德国士兵喊出的那样:“我们是萨克森人,你们是盎格鲁-萨克逊人。我们有什么可打的呢?”
战争的继续
圣诞休战结束后,战争继续了将近四年。那些曾在一起唱歌、踢球、交换礼物的人,大多数再也没有机会经历类似的和平时刻。
许多参与休战的士兵在后来的战斗中丧生。他们曾握过的手,曾交换过的礼物,曾一起踢过的球,都成为了战争的牺牲品。当他们中的一些人——如果他们足够幸运——在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最终听到停战消息时,不知道是否会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圣诞节。
皇家苏格兰近卫团的爱德华·赫尔斯中尉,那名记录了侦察兵默克与德国巡逻队会面的军官,后来在一九一五年的战斗中阵亡。他再也没能回到家乡讲述那个圣诞节的故事。
厄尼·威廉姆斯活了下来,在一九八三年的电视采访中讲述了他踢足球的经历。但他提到的许多其他人,那些在冰冻的无人区中追逐着皮革球的年轻人,大多已经化为尘土。
一九一四年参与休战的士兵们,如果他们活到了战争结束,往往会将这段经历视为他们生命中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它证明了即使在最残酷的环境中,在最不可能的条件下,人性的光芒仍然可以穿透黑暗。
但它也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士兵们能够在一个圣诞节放下武器,为什么不能在更多的日子里这样做?为什么他们能够认出对面的人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却仍然要继续互相杀戮?
也许这正是圣诞休战最令人心碎的地方。它不是战争结束的开始,而是一个短暂的例外——一个在战争的浩劫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的光芒。高级军官们确保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他们成功了。一九一五年、一九一六年、一九一七年,圣诞节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休战。战争变得更加残酷,毒气被引入,平民伤亡增加,卢西塔尼亚号被击沉。士兵们"对敌人的共情和联欢的愿望从一九一五年起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历史的回响
一百多年过去了,圣诞休战已经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著名的插曲之一。它被拍成电影,被写成歌曲,被用作广告素材。英国超市森宝利在二零一四年推出的圣诞广告,再现了这场休战,引发了关于是否"商业化了历史"的争议。
但争议的核心始终是:这个事件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对于和平主义者来说,圣诞休战是人类精神胜利的证明,是和平可能性的象征。对于军事历史学家来说,它是战争行为中的一个异常,一个被高级指挥部迅速纠正的"错误”。对于普通人来说,它是一个动人的故事,展示了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人性的光辉也不会完全熄灭。
也许圣诞休战最持久的意义在于,它提醒我们:战争的"敌人"是一个政治建构。当士兵们走出战壕,他们发现对面的人和他们一样——说着不同语言,穿着不同制服,但同样有家人在等待,同样厌倦战争,同样渴望和平。
“我们不想杀你们,你们也不想杀我们。那为什么要互相射击呢?“这个问题在寒冷的圣诞空气中悬挂着,没有得到回答。但它一直悬挂在那里,直到今天,挑战着每一个试图为战争辩护的人。
圣诞休战不是一场成功的和平运动。它没有阻止战争,没有促成谈判,没有拯救生命——至少没有大规模地拯救。在休战结束后的四年里,战争夺走了近一千万士兵的生命,还有更多的平民。那些曾在一起踢球的年轻人,大多成为了这场浩大屠戮的一部分。
但正是因为它的短暂和失败,圣诞休战才显得更加珍贵。它像一个时间胶囊,保存了一个被战争压抑的可能性——人类不必相互杀戮的可能性,敌人可以是朋友的可能性,和平可以从最不可能的地方诞生的可能性。
在一九一四年那个寒冷的圣诞节,十万名士兵在杀戮的间隙中创造了这个奇迹。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活到讲述这个故事的那一天,但他们的故事流传了下来。每当我们记住这个故事,每当我们被它感动,我们就在以一种微小的方式延续着他们的选择——选择和平,选择人性,选择相信敌人也是人。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教训,因为圣诞休战之后紧接着的是更加残酷的战争。但它是一个深刻的提醒: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人类仍然有能力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些士兵在无人区中的握手,那些在寒冷夜空中回荡的歌声,那颗不知从哪里来的足球——这些都是人类精神的证明,证明和平的可能性从未完全消失。
正如一名士兵在家书中写的那样:“这是战争中最奇怪的一天。我们走出来,和敌人握手,发现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然后我们回到战壕,继续射击。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在这一天里,我们是人。”
参考资料
- 英国国家档案馆,战争日记档案 (WO 95/1510/4)
- 帝国战争博物馆,《圣诞休战的真实故事》
- 史密森尼学会,《一战圣诞休战的故事》
- 英联邦战争公墓委员会,《无人区的和平?圣诞休战背后的真相》
- 马尔科姆·布朗与雪莉·西顿,《圣诞休战:一九一四年十二月西线》
- 斯坦利·温特劳布,《平安夜:一九一四年圣诞休战》
- 尤尔根斯,《大战中的小和平》
- 英国第十五步兵旅战争日记,一九一四年十二月
- 爱德华·赫尔斯中尉战争日记,苏格兰近卫团
- 布鲁斯·贝尔斯法瑟中尉回忆录,《圣诞节:一九一四年》
- 道格安·查特二等兵致父母信件,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 约翰内斯·尼曼中尉回忆录,萨克森第一三三步兵团
- 厄尼·威廉姆斯一九八三年电视采访,柴郡团
- 弗兰克·纳登军士长访谈,《纽卡斯尔晚邮报》,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 古斯塔夫·里本萨姆中尉日记,威斯特法伦第二团
- 《泰晤士报》,一九一五年一月一日
- 维基百科,圣诞休战词条
- The Conversation,《是德国士兵首先发起了圣诞休战》
- War on the Rocks,《和平的最后喘息:一九一四年圣诞休战》
- Long Long Trail,《圣诞休战的传说、神话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