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地上的原子黎明

1960年2月13日清晨,阿尔及利亚撒哈拉沙漠深处,雷甘纳绿洲以南约五十公里的塔内兹鲁夫特荒原上,一座一百米高的钢铁塔架静静矗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塔顶,一枚钚弹正在等待它的历史性时刻。当地时间七点零四分,一道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眼的光芒撕裂了沙漠的天空,紧接着,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将法国推入了核俱乐部。这枚被命名为蓝跳鼠的原子弹,当量高达七十千吨,是美国投掷在长崎的原子弹当量的三倍以上,创造了当时最大首次核试验的纪录。
戴高乐在爱丽舍宫收到消息后,亲笔写下一张便条:为法国欢呼!从今天早上起,她更强大、更骄傲了。这位二战英雄的眼中,阿尔及利亚不过是法兰西帝国版图上一片可以随意处置的荒漠。他不会提及,在距离爆心仅仅数十公里的地方,六千多名雷甘纳居民刚刚开始他们寻常的一天。他更不会提及,这朵蘑菇云将把放射性尘埃带到塞内加尔、科特迪瓦、布基纳法索、苏丹,甚至远至西班牙、意大利和瑞典。

当时,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已经持续了六年。法国选择在殖民地而非本土进行核试验,这个决定本身就道出了一切:核武器的荣耀属于法国,而核试验的代价则由殖民地承担。当法国科学家考察了八个本土备选地点后最终放弃,理由包括政治风险、环境评估耗时过长等,阿尔及利亚的沙漠便成了唯一的选择。没有人询问过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否同意。在殖民者的眼中,这里是无人区,总指挥夏尔·阿耶雷将军选择试验场的标准很简单: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然而,雷甘纳镇的六千名居民显然不赞同这个判断。
大气层试验:被遗忘的剂量计
蓝跳鼠之后,法国又进行了三次大气层核试验。白跳鼠、红跳鼠、绿跳鼠,这些以法国国旗颜色和沙漠啮齿动物命名的炸弹,在1960年4月至1961年4月间相继引爆。红跳鼠试验后,步兵、直升机和装甲部队被派入污染区域进行联合演习。绿跳鼠试验后,士兵们在一公里半径内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战斗演练。他们被告知这是例行训练,没有人提到辐射。

一位化名罗兰·W的放射科医生后来回忆,蓝跳鼠试验后他被派往爆心,几乎没有得到任何防护。他的两个胶片剂量计显示他接受了高剂量辐射。1960年2月之后的几个月里,他的腹股沟淋巴结发炎,需要手术。1968年,他的股骨出现骨髓炎。1987年,他的甲状腺被切除。这些疾病之间的关联,法国国防部从未承认。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当地居民的遭遇。试验前夕,法国军队访问了雷甘纳周边的村庄,给居民发放了挂在链子上的剂量计。几天后,军队回来收走了这些项链,记录下佩戴者的姓名,然后离开。他们带走了数据,却没有留下任何警告。当地居民艾哈迈德·哈吉·哈马迪回忆说:法国士兵让我们进入一栋建筑,命令我们躺下,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然后我听到一声巨响,仿佛世界末日来临,窗户变成了白色。我以为那是末日审判。我们都以为我们要死了。
试验结束后,法国军队雇佣当地居民清理现场。他们在爆心附近建造了一个模拟村庄,甚至放进了动物。爆炸后,我们被派去收集所有垃圾。地面全都烧焦了,白白的,像液体一样。哈马迪补充道。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看似无害的黑色玻璃状物质,是被核爆炸高温熔化后又凝固的沙子,其中含有每公斤超过一百万贝克勒尔的钚-239。
贝里尔事故:地下试验的失控
1961年底,法国将核试验转移到因埃克尔的霍加尔山脉,开始进行地下核试验。他们相信,将核装置置于隧道深处引爆,可以有效控制放射性物质。1962年5月1日的贝里尔试验,证明这个假设是错误的。

那天,一枚当量约三十至四十千吨的核装置在陶里尔特·塔纳费拉山的隧道中引爆。按照设计,螺旋形的隧道会在冲击波的作用下坍塌,封闭爆心,阻止放射性物质逸出。然而,隧道未能及时封闭,混凝土塞被粉碎,厚重的钢门被抛出数十米远。一团黑色的放射性气体和尘埃从隧道中喷涌而出,形成了高达两千六百米的放射性云团。
现场有约两千名观众,包括国防部长皮埃尔·梅斯梅尔和科研部长加斯东·帕莱夫斯基。目击者描述,爆炸几秒钟后,一道巨大的火焰水平射向观众方向,随后是先赭石色后转为黑色的云团。恐慌在人群中蔓延,人们争相逃离。九名第621特种武器群的士兵因为没有正确佩戴防护面具,穿越污染区域后接受了超过六百毫西弗的辐射剂量。另有十五人接受了二百至六百毫西弗,约一百人接受了五十至二百毫西弗。陶里尔特·塔纳费拉山脚下,放射性熔岩流凝固成了一片永久污染的区域。
梅斯梅尔当天晚上在接受去污处理后匆忙离开。二十二年后,帕莱夫斯基死于白血病,据梅斯梅尔说,他相信这是由贝里尔事故引起的。梅斯梅尔自己也死于癌症,享年九十一岁,但无法确定是否与那次事故有关。至于当地图阿雷格人中有多少人受到辐射、他们的健康状况如何,至今没有任何官方记录。
波及整个撒哈拉的沉降
法国国防部长期声称,大气层核试验的影响微乎其微。然而,2013年解密的一份地图揭示了完全不同的真相。蓝跳鼠试验产生的放射性沉降物,不仅覆盖了整个撒哈拉和萨赫勒地区,还向南延伸至赤道附近的西非,向北到达西班牙和意大利。在距离试验场两千四百公里的乍得首都恩贾梅纳,检测到了危险水平的碘-131和铯-137。
2021年2月,一场沙尘暴将撒哈拉的沙子吹向欧洲。法国汝拉地区的天空变成了橙色,空气中检测到微量的铯-137,这是唯一可能的来源:六十年前法国在阿尔及利亚进行的核试验。法国独立辐射监测组织发现,这些沙尘中的放射性与哈萨克斯坦塞米巴拉金斯克试验场周边地区的土壤放射性处于同一数量级。核试验留下的遗产,正在以沙尘暴的形式完成它的回旋镖效应。
国际原子能机构1999年的调查报告显示,蓝跳鼠和白跳鼠试验场仍然是局部高度污染的区域。蓝跳鼠试验场的一平方公里范围内,铯-137的残留表面活性在每平方米0.02至2.0兆贝克勒尔之间。这些物质已经与沙子熔合成黑色的玻璃状物质,而更细小的放射性颗粒则被风沙吹散到更远的地方。最细小的颗粒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们可以被吸入肺部深处,在那里停留数十年。钚-239的半衰期超过两万四千年,这意味着这些污染将持续影响这片土地的时间跨度,几乎等同于人类文明的整个历史。
士兵作为实验对象

2010年,法国《巴黎人报》获得的一份秘密军事报告揭示,1960年代的法国军队将士兵当作实验对象,以研究核战争对士兵的心理和生理影响。核试验老兵协会(AVEN)的调查显示,其成员中百分之五十五患有严重疾病,百分之三十五患有癌症,只有百分之十健康状况良好。
吕西安·帕费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名矿工和泥瓦匠,负责为地下试验挖掘隧道。贝里尔试验当天,他距离爆心八百米,声称自己被从山中逃逸的放射性云团照射。一年后,他的脸部出现皮肤癌,随后是颌骨癌。后来,他患上了红细胞增多症和肺结节病。当记者采访他时,他失去了鼻子,这被归因于核辐射暴露。法国政府拒绝承认他的疾病与核试验之间的关联。
调查还发现,在绿跳鼠试验后,士兵们被派入距离爆心一公里的区域进行实战演练。他们在那里待了三个小时,进行战斗演习,驾驶坦克在爆炸区域穿行。之后,他们唯一接受的去污处理就是洗澡。这些士兵签署了保密协议,几十年内不能谈论他们的经历。当档案最终解密时,许多人已经离世。
当地居民的沉默苦难
雷甘纳镇的阿卜杜拉赫曼·图米在核试验结束后的1965年搬到了这片绿洲。2010年,他成立了一个协会,为核试验受害者争取权益。据他说,核试验的长期影响在首次爆炸约二十年后开始显现,并将持续数十年。许多受到污染的人已经因不明医学原因去世。他们被告知患有罕见疾病,但医生们并不真正了解这些疾病的具体性质。
当地居民描述,1970年代开始出现奇怪的医疗问题:出生时肢体萎缩的婴儿;肝癌、胃癌、皮肤癌;在1960年那个早晨进行伊斯兰晨礼时被强光刺伤眼睛而暂时失明的人。没有人进行过系统的流行病学调查,也没有人向他们解释这些疾病的真正原因。
法国离开时,将大量受污染的物体埋在沙子下面:用于激活炸弹的遥控塔的金属部件、飞入蘑菇云收集辐射数据的飞机引擎、作为爆炸威力测量标准的军用卡车。然而,撒哈拉的风很快就吹走了覆盖这些核坟墓的沙子。当地人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开始捡拾这些废金属。他们将金属熔炼成珠宝和厨具,将钢板和横梁用于建造房屋。
独立辐射监测委员会2009年的测量显示,这些金属中的铯-137、镅-241和钚含量是背景辐射的五倍以上。委员会主席罗兰·德博尔德指出:人们在几十年里没有意识到这些材料的危险,这是犯罪行为。从废弃的核试验基地,人们回收了板材、横梁、电缆和各种设备,所有这些都带有放射性。他们将这些东西融入了他们的住宅。
跨越国境的伤害
法国核试验的影响远远超出了阿尔及利亚的边界。在利比亚西南部的费赞地区,居民们将1960年称为眼炎之年,因为那一年急性眼部感染异常普遍。随后是天花之年、黄风之年、啃噬之年。癌症发病率开始上升。酸雨降落。土地遭受侵害。
六十四岁的阿贝德·阿尔菲托里来自费赞,他花了二十年时间收集资料,写下了《沙漠的哭泣》一书。他的父亲在1960年失明,几年后去世。阿尔菲托里后来得知,他与许多其他人有着相似的遭遇。研究显示,费赞居民继续遭受法国1960年代核试验的影响,每天都要埋葬死于癌症的人。连续几代人的生育率下降,因为费赞唯一的水源来自阿尔及利亚沙漠,那里埋藏着核废料。
阿尔菲托里现在自己也被诊断出患有癌性肿瘤。昨日,我的父亲失去了视力,这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困难。今天,同样的原因阻止了我行动。未来的世代还将面临多少邪恶?他对记者说,眼中充满悲伤。
阿尔及利亚核物理学家阿卜杜勒·卡迪姆·阿布迪估计,受核试验辐射影响的阿尔及利亚人在两万七千至六万人之间。然而,法国国防部只承认两万七千人,而独立研究认为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赔偿法案:形同虚设的正义
2010年,法国议会通过了莫兰法案,理论上为核试验受害者提供赔偿。然而,这部法律设置了极其苛刻的条件:申请人必须证明自己在核试验进行期间居住在特定区域,并且患上了法律列明的十八种辐射相关疾病之一。
法律划定了具体的地理范围,使用经纬度坐标界定。然而,2013年解密的地图显示,蓝跳鼠试验的沉降范围远远超过了官方划定的区域。费赞地区的受害者完全不符合条件,因为他们生活在法律界定范围之外。
截至2019年3月,只有一千四百七十六人申请赔偿,仅占参与核试验总人数的百分之一。其中只有四十九人来自阿尔及利亚。赔偿委员会报告显示,在获得赔偿的五百四十五个案例中,只有一个来自阿尔及利亚人,其余全部来自法属波利尼西亚。2010年,法国政府拨款约一千一百万美元用于赔偿,平均每位获赔者约八万美元。与此同时,美国自1990年以来已经向四万两千名核试验受害者支付了近二十亿美元赔偿。
阿尔及利亚律师法蒂玛·本布拉罕代表三十个案例,她说:我的客户中没有一个获得赔偿,因为我们无法证明他们生活在法律规定的极其有限的区域内。她希望解密地图提供的信息能迫使法国修改法律,扩大受影响区域的范围。
未完成的清理
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报告建议,如果该地区的社会经济条件发生变化,应重新评估蓝跳鼠、白跳鼠和E2隧道试验场的干预需求。然而,法国从未向阿尔及利亚政府提供完整的核试验地点地图和核废料埋藏位置的详细记录。
2007年阿尔及尔会议的宣言提出了七项要求:解除所有与法国核试验相关档案的国家安全封印;对人体、植物和动物的辐射影响进行详细科学研究;确定所有限制核试验地点;确定放射性废物处置的确切位置;建立监测系统;培训阿尔及利亚人员进行辐射去污;赔偿所有受害者。
十五年过去了,这些要求大多仍未得到满足。法国政府只进行了有限的放射性诊断,并与阿尔及利亚当局分享了结果。然而,没有人知道沙漠中还有多少钚-239正在等待被发现。没有人知道那些被风吹散的放射性颗粒最终落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那些融入房屋墙壁的金属废料,将在多长时间内继续释放辐射。
钚-239的半衰期是两万四千一百年。当法国科学家计算核试验的影响时,他们只考虑了几年、几十年的尺度。然而,这片土地上的污染将存在的时间,几乎等同于人类从发明农业到现在的整个历史。那些做出决定的人早已作古,而他们的决定将在数万年的时间里继续收割生命。
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本调查基于以下来源:
- 国际原子能机构《阿尔及利亚前法国核试验场辐射状况:初步评估与建议》(2005年)
- 能源与环境研究所《法国在阿尔及利亚核试验的健康与环境影响总结》(2022年)
- 法国参议院报告《1960-1996年间法国核试验的环境与健康影响》(2002年)
- BBC《法国与阿尔及利亚关系:撒哈拉核试验的持续影响》(2021年)
- 中东眼《沙漠风哭泣之日:法国核试验在撒哈拉投下长影》(2023年)
- Beyond Nuclear International《阿尔及利亚人仍在承受法国原子遗产》(2018年)
- 维基百科《蓝跳鼠核试验》《贝里尔事故》条目
- 法国独立辐射监测协会(CRIIRAD)2009年调查报告
- 《巴黎人报》2010年关于士兵作为实验对象的调查报道
- 国际废除核武器运动相关档案材料
- 阿尔及利亚核物理学家阿卜杜勒·卡迪姆·阿布迪研究成果
- 法国核试验老兵协会(AVEN)统计数据
- 2010年莫兰法案文本及赔偿委员会报告
- UPI通讯社2014年关于解密沉降地图的报道
- 欧洲新闻台2021年关于撒哈拉沙尘携带辐射的报道
- 法国国防部解密档案(2013年)
- 联合国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相关文件
- 国际原子能机构1995年大会决议
- 阿尔及尔2007年国际会议宣言
- 《原子档案》网站法国核试验图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