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5月4日,斯德哥尔摩警局接到一起不同寻常的报警。一位名叫明妮·扬松的女子声称她的朋友莉莉·林德斯特伦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明妮住在阿特拉斯区圣埃里克广场11号的一楼,莉莉就住在她楼上。两个人是同行,都是靠出卖身体为生的女人,平日里相互照应。明妮告诉警察,她最后一次见到莉莉是在四天前的晚上,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
警察赶到现场时,莉莉的房门紧锁。没有人应答敲门。警官们破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莉莉的尸体俯卧在一张软凳上,头部遭受了至少三次重击。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几乎没有血迹。一具遭受重创的尸体,应该会喷溅出大量的血液,然而地板、墙壁、床单上都找不到应有的血迹。现场唯一的线索,是一把沾满暗红色污渍的汤勺。

媒体很快给这个未知的凶手起了个名字——阿特拉斯吸血鬼。这个名字来源于案发地点阿特拉斯区,以及凶手似乎喝掉了受害者血液这一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九十多年过去了,莉莉·林德斯特伦的死依然是瑞典历史上最离奇的未解悬案之一。
斯科讷来的莉莉
莉莉并不是斯德哥尔摩本地人。她1900年出生在瑞典南部的斯科讷地区,那是一个靠近丹麦的省份,口音和风俗都与首都迥异。在斯德哥尔摩的妓女圈子里,她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绰号——“斯科讷的莉莉”。林德斯特伦是她前夫的姓氏,她曾经嫁给过一个马尔默的商人,但那段婚姻早已结束。到1932年,她已经独自在斯德哥尔摩生活了好几年。
20世纪30年代的瑞典正处于经济大萧条的阴影之下。虽然瑞典没有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但全球经济危机同样重创了这个北欧国家。到1931年,瑞典工资持续下跌,失业率飙升至12%以上。农村地区更是雪上加霜,农业歉收迫使大量年轻人涌入城市寻找出路。斯德哥尔摩的人口急剧膨胀,城市边缘涌现出无数贫民窟。对于像莉莉这样没有受过教育、没有特殊技能的女人来说,出卖身体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莉莉住在阿特拉斯区,这是斯德哥尔摩瓦萨斯坦区的一部分。阿特拉斯区的名字来源于曾经坐落在这里的阿特拉斯机械公司,一家生产工业工具和气动设备的大型企业。到了1930年代,工厂早已搬迁,但名字保留了下来。这个地区以狭窄的街道和新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著称,是工人阶级和边缘人物的聚居地。
莉莉的公寓位于圣埃里克广场11号,一栋普通的公寓楼的二楼。她的住处很小,但有一个在当时算是奢侈品的物件——电话。在那个年代,私人电话是稀缺资源,大多数人都需要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莉莉利用这个优势,成为了所谓的"应召女郎"。她不需要站在街头拉客,客户会直接打电话到她的公寓预约。这种方式更安全,也更体面,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着某种隐私的尊严。
四月最后一个夜晚
1932年4月30日是沃尔帕吉斯之夜,瑞典传统的春季节日。这一晚,人们会点燃篝火,唱歌跳舞,庆祝漫长冬天的结束。在斯德哥尔摩,最大的庆祝活动在斯坎森露天博物馆举行,成千上万的市民聚集在那里迎接春天的到来。
那天下午,莉莉付清了房租,回到公寓等待客户。下午六点半左右,她的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问她是不是莉莉·林德斯特伦。他说他就在附近,想上来。莉莉同意了。这是她作为应召女郎的日常工作,接电话、谈价格、约时间,一切都在电话里安排妥当。
明妮后来告诉警察,那天晚上莉莉来敲过她两次门。第一次是来借避孕套。莉莉站在门口,身上裹着一件大衣,里面什么都没穿。明妮没有觉得奇怪,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作为同行,她们经常互相借东西。明妮给了她一个避孕套,莉莉转身回到楼上。

没过多久,莉莉又下来了。她说第一个避孕套破了,需要再借一个。明妮注意到莉莉仍然只穿着那件大衣,赤裸的双腿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苍白。这是明妮最后一次见到莉莉活着。
晚上九点,明妮上楼敲了敲莉莉的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尤尔加登岛看篝火。没有人应答。明妮以为莉莉正忙着接待客户,没有多想。第二天早上,她又去敲门,依然没有回应。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许莉莉只是外出了一整夜?毕竟那是沃尔帕吉斯之夜,整座城市都在狂欢。
到了5月4日,明妮终于按捺不住担忧,走进了警察局。
密室中的恐怖
警官们破门进入莉莉的公寓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整洁。一切都井井有条,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客厅干净整洁,厨房里的器具摆放整齐,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当他们走进卧室,眼前的景象让经验丰富的警官们也倒吸一口凉气。
莉莉的尸体俯卧在一张软凳上,头偏向一侧。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衣物,但她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仿佛她只是刚刚洗完澡准备休息。她的头部右侧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颈部。法医后来判定,她是被人从身后用某种圆形的重物——可能是一根铁管——反复击打头部致死的。至少三击,每一击都足以致命。
但最令人不安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血。或者说,没有血。一个遭受如此重击的人,身体里应该到处都是血。但莉莉的公寓里几乎找不到血迹。没有喷溅在墙壁上的血花,没有浸透地毯的血泊,甚至尸体下方的血迹也少得可怜。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把所有的血都带走了。
警察开始在公寓里搜寻线索。他们在莉莉的身体上发现了唾液的痕迹,主要集中在她的脖子和躯干上。在浴室的水槽里,他们找到了一把凹陷的汤勺,勺底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还有厨房毛巾,上面也有类似的污渍。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莉莉的体内发现了一个使用过的避孕套。
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凶手在杀死莉莉后,用汤勺舀出她的血喝掉了。或者,用某种方式将血收集起来带走了。这就是为什么媒体把凶手称为"阿特拉斯吸血鬼"的原因。
调查陷入僵局
斯德哥尔摩警方立即展开了大规模调查。他们知道,莉莉的职业意味着她可能接触过大量潜在的嫌疑人。作为应召女郎,她有固定客户,也有偶尔上门的陌生人。警方首先把目光投向了她电话簿里的名字。
根据瑞典警方的记录,莉莉有一个记录客户信息的小本子。警方根据这个本子,总共审讯了九名男子。这些人中有莉莉的常客,也有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所有人都被带到警局问话,所有人都被释放了。没有人被起诉,没有人成为正式嫌疑人。
调查员阿尔瓦尔·泽特奎斯特后来写道,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没有指纹,没有喝过的杯子,没有头发,没有香烟蒂。凶手似乎带走了凶器,也带走了所有的痕迹。唯一的线索是现场的体液,但在1932年,法医科学还处于婴儿阶段。DNA检测是几十年后的事,警察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脱氧核糖核酸。在那个年代,大多数谋杀案都是通过嫌犯招供来解决的,而不是通过物证。

圣埃里克广场周边是斯德哥尔摩妓女最集中的地区之一。在那个年代,这里被称为城市的"阴暗面",充满了廉价的旅馆、地下酒吧和不知名的流动人口。调查员们走访了附近的住户和商店,试图找到那晚看到可疑人物出入的目击者。但没有人看到任何异常,没有人听到打斗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访客。
莉莉的邻居们被问遍了,但没有人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那个给莉莉打电话的男人的声音,无法追踪。那晚他自称"就在附近",但"附近"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可能是住在同一个街区的常客,也可能是从城市另一端赶来的陌生人。
凶手的画像
虽然警方没有找到凶手,但案发现场的细节提供了一些关于这个人画像的线索。
首先是作案手法。凶手显然事先有所准备,他带走了凶器,留下了极少的证据。他似乎对犯罪现场进行了清理,或者至少在作案过程中非常小心,没有制造混乱。莉莉的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沙发垫被堆放在尸体上方,床单被整齐地覆盖在一切之上。这种一丝不苟的行为模式暗示凶手可能是一个有强迫症倾向的人,或者是一个习惯于控制一切的人。
其次是性方面。避孕套的位置表明,莉莉在死前刚刚发生过性关系。她的身体姿势和现场的布置暗示,这可能是一次从背后发起的袭击。一种理论认为,凶手可能在性行为过程中或结束后袭击了莉莉。但也有人提出另一种可能性:凶手可能是莉莉认识的常客,而不仅仅是一次性的客户。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没有引起警觉的情况下接近她,并在事后从容地清理现场。

最令人困惑的是血液的问题。如果凶手真的喝掉了莉莉的血,他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人体大约有五升血液,即使只用汤勺舀,也需要很长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凶手就坐在尸体旁边,一口一口地喝掉受害者的血?还是他用某种容器收集了血液,然后带走?如果后者,为什么要留下汤勺?
还有一种可能性:也许凶手并没有喝血。也许汤勺上的血迹只是凶手在清理现场时沾上的。也许血液渗透到了地板或家具的缝隙中,警察没有发现。但无论如何,莉莉的尸体确实呈现出异常苍白的颜色,法医确认她死时体内的血量少得不成比例。
沉默的四分之一世纪
案件逐渐冷却,最终被归入未解决的档案。1957年,根据瑞典法律,这起谋杀案的追诉期届满。即使凶手后来被发现,也无法被起诉。但这个案件并没有被遗忘。
1950年,退休的犯罪现场调查员约翰·伯格接受了一家报纸的采访,回顾这起他曾经参与调查的案件。他从档案室里拿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当年收集的证据:那条沾满褐色污渍的厨房毛巾,那把凹陷的汤勺。伯格已经老了,但他依然记得那间公寓,记得那个被抽干血液的女人,记得那双整齐叠放的衣物。

这些证据现在被保存在斯德哥尔摩警察博物馆。博物馆的展柜里陈列着案发现场的照片、公寓的平面图、当年收集的头发和指甲样本,以及那些古老的避孕套包装。它们是时间的胶囊,封存着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2012年,瑞典电视台的犯罪节目《本周犯罪》重新讨论了这个案件。著名的犯罪学家莱夫·G·W·佩尔松指出,如果现代的DNA检测技术存在于1932年,凶手几乎肯定会被抓住。现场有凶手的唾液,有避孕套里的精液,有汤勺上的指纹。但在那个年代,这些证据只能被保存在纸箱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审判。
永恒的谜团
阿特拉斯吸血鬼案至今仍是瑞典历史上最离奇的未解悬案之一。它之所以引人入胜,不仅因为那些关于血液的恐怖细节,更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被窥视的恐惧,对那些隐藏在正常外表下的黑暗的恐惧。
凶手可能是任何人。他可能是莉莉认识的人,可能是一个伪装成客户的变态杀人狂,甚至可能——虽然这听起来更像是小说情节——真的是一个相信自己是吸血鬼的精神病患者。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2012年,一位名叫格洛丽亚·安德森的博主发表了一篇有趣的文章。她透露,她住在圣埃里克广场9号,也就是莉莉被杀的那栋楼的另一侧。她说她一直在研究这个案件,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9号的建筑两侧通过一条穿过公共洗衣房的走廊相连。这意味着凶手可能从一侧进入,杀人后从另一侧离开,而明妮永远都不会看到他。
安德森说她不迷信,但她承认,她总是觉得莉莉曾经居住的那一侧有些让人不舒服。她说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也许这只是想象,也许不是。
2007年,瑞典音乐家埃里克·马姆伯格发行了一首器乐曲,名为《纪念莉莉·林德斯特伦》。这是一首安静而悲伤的曲子,用哈蒙德风琴演奏。它是这个被遗忘的女人的墓碑,是这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的挽歌。
莉莉·林德斯特伦被埋葬在斯德哥尔摩的一个公墓里。她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每年,都有人会来献上一束花。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只是觉得这个被吸血鬼杀害的女人值得被记住。
九十二年过去了。凶手早已死去,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岁。莉莉也不会再回来。但那间公寓依然存在,那把汤勺依然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那个问题依然悬在空中:谁杀死了莉莉·林德斯特伦,他为什么要喝她的血?
也许答案早已随风而逝,也许它依然藏在某个尘封的档案里,也许它永远都是未解之谜。但正是这种未知,让阿特拉斯吸血鬼案成为了北欧犯罪史上最持久的传奇。在斯德哥尔摩的冬夜里,当风吹过圣埃里克广场,人们仍然会想起那个被抽干血液的女人,和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吸血鬼。
参考资料:
- “Atlas Vampire.” Wikipedia, Wikimedia Foundation.
- “Vampyrmordet.” Svenska Wikipedia, Wikimedia Foundation.
- Eddy, Cheryl. “Sweden’s Most Bizarre Unsolved Murder Was (Maybe) Committed By A Vampire.” Gizmodo, 2015.
- “Stockholm’s Unsolved Vampire Murder.” Strange Remains, 2019.
- Heed, Börje. Brottsplats Stockholm: kriminalhistorier från sena söndagskvällar i Radio Stockholm. Sveriges Radio, 1989.
- Linnell, Stig. Stockholms spökhus och andra ruskiga ställen. Rabén Prisma, 1994.
- “Ohyggligt morddrama i Stockholm.” Svenska Dagbladet, May 1932.
- “10 Disturbing Facts Of The Atlas Vampire.” Listverse, 2018.
- Newton, Michael. The Encyclopedia of Unsolved Crimes. Infobase Publishing, 2009.
- Polismuseet (Stockholm Police Museum) Exhibition Recor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