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18日晚9点，日本兵库县西宫市一处高档住宅区。江崎胜久刚刚结束一天的劳累，正在浴缸中放松身心。作为日本最大糖果公司格力高的总裁，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人生即将被彻底改写。
两名蒙面男子持枪闯入他的住宅。他们首先制服了江崎70岁的母亲，逼她交出儿子家的钥匙。随后闯入江崎家中，将他的妻子美惠子和8岁长女真理子捆绑后锁进浴室。当时4岁的女儿雪子和11岁的儿子悦郎在另一个房间熟睡，毫发无伤。
绑匪在浴室里找到了还在泡澡的江崎胜久。这位糖果业巨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赤身裸体地拖出浴室，塞进一辆早已等候的汽车。
格力高公司位于大阪的总部大楼，这家日本最大的糖果公司之一在1984年成为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犯罪风暴的第一个目标。
绑匪将江崎带到了大阪府茨木市的一处废弃仓库。午夜时分，他们通过电话向格力高公司发出勒索信：10亿日元现金和100公斤金条。按照当时的汇率，这相当于约450万美元。
然而，绑匪的计划出现了意外。三天后的3月21日，江崎胜久竟然成功挣脱绳索，从仓库中逃脱。当他赤脚出现在大街上时，路人几乎认不出这位衣衫不整的男子就是日本糖果业的巨头。
江崎的逃脱本应是这场噩梦的终结。然而，没有人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从绑架到恐怖袭击
江崎获救后仅仅三周，格力高总部的研究楼停车场就发生了纵火案。六辆汽车被焚毁，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几天后，公司收到了一个塑料容器，里面装着盐酸和一封威胁信。
5月10日，一封署名"怪人二十一面相"的信件寄到了格力高公司。这个名称来源于日本推理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的作品《怪人二十面相》，讲述一个能够完美变脸的超级大盗。
信中声称，他们已经在格力高的糖果中注入了氰化钾。虽然没有指明具体是哪些产品，但格力高不得不做出最坏的假设——全面召回所有产品。
格力高最著名的产品Pocky巧克力棒。1984年，“21面相怪人"声称在这种广受欢迎的零食中投毒，导致公司被迫全面召回产品，损失超过2100万美元。
这个决定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格力高被迫解雇450名临时工，销售额损失超过2100万美元。公司的股价暴跌，信誉扫地。
然而，更令人不安的是绑匪接下来的举动。他们开始在媒体上发表公开信，用大阪方言写作，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警察的嘲讽。
“致愚蠢的警察：你们都在干什么？这么多警力，什么也没查出来。既然你们这么无能，我们就给你们一点提示吧：我们的人不在江崎的亲戚里，不在西宫警察里，也不在防汛队里。我们买的车是灰色的，买食物的地方是大荣超市。”
信的末尾写道：“如果你们还想抓我们，就在报纸上问我们要更多信息吧。如果你们还抓不到，那你们就是吃纳税人钱的寄生虫。要不要我们把警察局长也绑架了？”
监控录像中的神秘男子
1984年10月，一名戴着读卖巨人队棒球帽的男子被一家商店的监控录像拍下。录像显示，这个人正在将格力高巧克力放在货架上——显然是想让这些"投毒"产品流入市场。
1984年10月，监控录像拍下的一名神秘男子正在商店货架上放置格力高产品。警方称他为"录像男”，但至今未能确定他的身份。
然而，尽管这段录像被公开播出，警方始终未能确认这名男子的身份。他们给他起了一个代号——“录像男”。
与此同时，格力高收到的威胁仍在继续。怪人二十一面相不断给媒体写信，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加嚣张。
“致愚蠢的警察：不要撒谎。所有犯罪都是从谎言开始的，这在日本是人尽皆知的道理。你们不知道吗？”
最终，在6月26日，怪人二十一面相给格力高发了一封信：“我们原谅格力高了！“信中写道，“格力高的总裁已经够丢脸的了。我们组织里还有一个4岁的孩子，他每天都哭着要吃格力高的糖……让小孩哭鼻子可真没劲。”
格力高似乎终于熬过了这场噩梦。然而，怪人二十一面相只是转移了目标。
森永的噩梦
1984年9月，怪人二十一面相开始将矛头对准另一家日本糖果巨头——森永制果。他们给森永副总裁山田光夫的家里寄去了威胁信，要求支付2亿日元。
森永选择了合作。他们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作为回应，使用了绑匪指定的暗号：“次郎君，坏朋友失踪了。快回来吧。热腾腾的饭菜在等着你。母亲千代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怪人二十一面相寄给日本食品公司的威胁信之一。这些信件用大阪方言写成，充满对警察的嘲讽，被称为"剧场型犯罪"的开山之作。
10月，怪人二十一面相给大阪的新闻媒体寄去了一封致"全国母亲们"的公开信。信中说，他们已经在从博多到东京的商店货架上放置了20盒注入氰化物的森永糖果。
“氰化钾的味道有点苦，“信中写道，“我们已经加了特别的风味。”
这次不是虚张声势。警方在全国各地搜查后，真的发现了21盒带有毒药的糖果。每盒上面都贴着一张警告标签：“危险，含有毒素。吃下会死。怪人二十一面相。”
没有人因这些毒糖果死亡，但日本举国陷入恐慌。父母们不敢给孩子买任何零食，糖果业遭受重创。
狐眼男的出现
在所有与怪人二十一面相有关的人物中，最神秘的莫过于"狐眼男”。
他第一次出现在1984年6月28日。当时，怪人二十一面相同意以5000万日元的代价停止对丸大食品的骚扰。他们要求丸大的一名员工带着钱登上开往京都的火车，当看到白旗时就把钱扔出窗外。
大阪警方派出一名便衣警察冒充丸大员工执行这个任务。在火车上，这名警察注意到一个可疑的男子一直盯着他看。那人身材高大健壮，戴着太阳镜，头发剪得很短并烫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警察后来描述说，那是"像狐狸一样的眼睛”。
警方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狐眼男"肖像。这是怪人二十一面相案件中唯一被亲眼看到的嫌疑人，但他成功逃脱了警方的追捕。
当预定的白旗没有出现时，便衣警察和狐眼男都在京都站下了车。警察坐在长椅上等待，而狐眼男则继续观察他。后来警察返回大阪，狐眼男也登上了同一趟列车，只是换了一节车厢。当警察在高槻站下车时，狐眼男又换上了一趟开往京都的火车。另一名跟踪他的便衣警察最终跟丢了目标。
狐眼男第二次出现在1984年11月14日。这一次，怪人二十一面相试图向好侍食品勒索1亿日元。在名神高速公路大津服务区附近，警方再次看到了狐眼男。他戴着高尔夫帽和深色眼镜，但又一次成功逃脱。
更令人沮丧的是，一辆巡逻车曾经停在一辆引擎运转但大灯关闭的旅行车旁边。车就停在距离一块白布不到50米的地方——那是赎金投放点的标记。警察用手电筒照向驾驶座，看到一个40岁左右、脸颊消瘦的男子，戴着高尔夫帽，耳朵上戴着无线接收器和耳机。
被警察发现后，这名男子驾车疾驰而去，警车追了一段后跟丢了目标。这辆车后来在草津站附近被发现，已被盗多时。车内有一个无线电收发器，可以监听大阪、京都、神户等六个府县的警察通讯。
警方根据大津服务区目击者描述绘制的嫌疑人肖像，与火车上的"狐眼男"描述高度吻合。
1985年1月，警方公开了狐眼男的肖像素描。这是怪人二十一面相案件中唯一有人亲眼见过的嫌疑人。然而，尽管肖像被全国刊登，没有人站出来指认他。
警察局长的自焚
1985年8月7日，滋贺县警察局长山本正二在自家后院往身上浇了煤油，然后点燃了自己。
59岁的山本是滋贺县警方的最高负责人，也是追查怪人二十一面相案件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自从1984年11月大津服务区的事件发生后，他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狐眼男是在他的辖区被发现的，却又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脱了。
山本的自焚震惊了整个日本。一个警察局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在日本现代警务史上前所未有。
许多人认为，山本是怪人二十一面相案件的第一个"受害者”。虽然绑匪从未亲手杀死任何人，但他们的行为间接导致了这位警察局长选择以死谢罪。
最后的来信
山本死后五天，1985年8月12日，怪人二十一面相给媒体发来了最后一封信。
“滋贺县警察的山本死了。他真是蠢啊！我们在滋贺没有朋友，也没有秘密据点。该死的是吉野或四方田。这一年五个月他们在干什么？别让像我们这样的坏人逍遥法外。还有更多傻瓜想模仿我们呢。
没有能力的山本死得像个男人。所以我们决定表示哀悼。我们决定不再折磨食品公司了。如果有人再勒索食品公司，那不是我们，是模仿者。
我们是坏人。这意味着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只是欺负公司。当坏人真有趣啊。
怪人二十一面相。”
这是怪人二十一面相发出的最后一封信。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
谁是怪人二十一面相？
在17个月的犯罪活动中，怪人二十一面相绑架、纵火、勒索、投毒威胁，却从未收到任何赎金。他们的目标似乎从来不是钱，而是制造混乱和嘲弄警方。
警方调查了12.5万人，追查了数千条线索，却始终未能确定任何人的身份。他们怀疑过极左翼组织、极右翼团体、朝鲜间谍、各种黑帮，甚至考虑过是否有公司内部人员参与。
最著名的嫌疑人是宫崎学。这位自称"无赖"的男子是当地黑帮头目的儿子，长相与狐眼男的肖像惊人地相似。1976年，他曾录制过一卷支持工会的磁带，内容与怪人二十一面相的声明有相似之处。
然而，东京警视厅最终核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排除了他的嫌疑。有趣的是，宫崎学后来利用这番"知名度"成为了一名社会评论家，还写了一本名为《叛逆者》的书，讲述自己的经历。
另一个理论认为，怪人二十一面相可能是格力高的前员工。在1975年至1976年间，曾有人举报格力高将淀粉和其他工业废物排放到当地河流和排水系统中。这些举报被认为是宫崎学所为，但也可能来自其他不满的员工。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怪人二十一面相的活动突然停止，与当时日本黑帮之间的"山一战争"有关。那是山口组与一和会之间的大规模火拼，时间恰好与怪人二十一面相的犯罪活动尾声重合。
永远无法得知的真相
1994年3月，江崎胜久绑架案的追诉时效届满。1999年10月，投毒未遂罪的追诉时效届满。2000年2月12日，案件的所有罪名追诉时效全部到期。
日本警方不得不正式宣布结案。这是日本国家警察厅历史上第一次在重大案件中未能逮捕任何嫌疑人。
即使怪人二十一面相今天站出来承认一切，法律也无法再追究他们的责任。
2005年，日本废除了谋杀罪的追诉时效。但怪人二十一面相从未杀死任何人——他们只是让一名警察局长选择了自杀。
四十年过去了，狐眼男如果还活着，如今应该已经80岁左右。他的真实身份，连同怪人二十一面相的其他成员，也许永远不会被揭开。
2025年1月，日本《朝日新闻》刊登了一篇专栏文章，回顾这起案件。文章写道：“如果狐眼男还活着，他现在大约80岁了。他留下了一句话：‘当坏人真有趣啊’，然后永远消失了。但他一定过着孤独的生活，时刻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怪人二十一面相案件被认为是"剧场型犯罪"的开山之作。他们精心策划每一封信、每一次威胁，像是在上演一出荒诞的戏剧。他们的犯罪手法被后来的许多模仿者复制，但从未有人能复制他们的神秘感。
四十年来，这个案件一直是日本流行文化的灵感来源。1997年，作家高村薰的小说《淑女小丑》以此为蓝本创作。2002年，动画《攻壳机动队》中的"笑面男"角色也借鉴了这个案件。
然而，对于当年的受害者和调查人员来说，这从来不是什么艺术作品。格力高失去了数千万美元，数百名工人失去了工作，一名警察局长失去了生命，而凶手——无论他们是谁——就这样消失在了历史的迷雾中。
最后，也许唯一能确定的是，怪人二十一面相达成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让整个日本都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参考资料
- Wikipedia: Glico Morinaga case
- All That’s Interesting: How ‘The Monster With 21 Faces’ Poisoned Japan’s Candy Supply
- Historic Mysteries: Monster With 21 Faces
- The Japan Times: NPA admits defeat in Glico-Morinaga case (February 10, 2000)
- Asahi Shimbun: VOX POPULI: ‘Fox-eyed man’ of Glico-Morinaga case intrigues after decades (January 13, 2025)
- CrimeReads: Japan’s Most Notorious Kidnapping Is Still Unsolved
- Monster With 21 Faces: Case Cracked - Podcast Research Arch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