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2月的一个清晨,阿根廷海军机械学校的军官俱乐部地下室里,十三名男女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们被告知即将被转移到南方的监狱,首先需要接种疫苗。注射器刺入他们的手臂,硫喷妥钠开始发挥作用,意识逐渐模糊。几个小时后,这十三人将被剥去所有衣物,从一架Short Skyvan运输机的后舱门推入南大西洋的黑暗天空。他们将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撞击海面,骨骼在瞬间粉碎。

Short Skyvan PA-51飞机,这架飞机曾用于1977年12月14日的死亡飞行,现保存于ESMA纪念馆

这不是孤立的暴行,而是阿根廷军政府在1976年至1983年间实施的国家恐怖主义的核心组成部分。据国际特赦组织估计,约两万至三万名阿根廷人在肮脏战争期间失踪。他们被称为"desaparecidos"——消失者。没有坟墓、没有尸体、没有告别。海军军官阿道夫·西林戈在1995年公开忏悔时透露,仅海军方面就在1977年至1978年间每周执行一次死亡飞行,约一千五百至两千人以这种方式被消灭。

死亡工厂的诞生

1976年3月24日,陆军中将豪尔赫·拉斐尔·维德拉领导军事政变推翻了伊莎贝尔·庇隆政府。军政府自称其使命为"国家重组进程",目标是彻底消灭国家的"颠覆分子"。维德拉在就职演讲中宣称:“颠覆分子不仅是从事情报活动的武装人员,还包括任何试图以思想或行动改变既定生活方式的人。“在这个定义下,工会成员、学生活动家、左翼知识分子、甚至仅仅持有异见者都成为了消灭对象。

海军机械学校是阿根廷海军最重要的训练设施之一,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这座占地十七公顷的建筑群在肮脏战争期间被海军第三任务组改造为该国最大的秘密拘留、酷刑和灭绝中心。从1976年到1983年,约有五千人被关押于此,其中大多数人在遭受酷刑后被处决。

ESMA的内部结构被精心设计以实现高效的恐怖统治。地下室是审讯和酷刑中心,代号为"机器室”。囚犯被绑在金属床架上,电极连接到身体的敏感部位——生殖器、牙龈、乳头。电流通过时,尖叫声穿透隔音墙。一层是行政办公室和军官俱乐部,外表一切如常。三层是被称作"卡普查"的关押区,囚犯戴着头套、手脚被锁链束缚,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层的"小头罩"关押着被认为有情报价值的囚犯,他们被允许在有限范围内活动,但时刻处于监视之下。

在这些设施中,有一处特殊的空间——产科病房。这里是肮脏战争最黑暗的秘密之一:怀孕的囚犯被活着关押至分娩,婴儿出生后立即被带走,交给军方支持者家庭非法收养,母亲则被送上死亡飞行。这种系统性的婴儿偷盗不是个别军官的私自发行为,而是国家政策的一部分。军政府认为,这些孩子如果被他们的亲生父母抚养,将来可能成长为新一代的颠覆分子。通过将他们交给军人家族,可以从根本上"切断"左翼思想的代际传承。

西林戈在1995年接受记者奥拉西奥·韦尔比茨基采访时详细描述了死亡飞行的操作流程。每周三下午,被选中的囚犯被告知即将转移到南方监狱。他们首先被注射镇静剂,变得昏昏欲睡,需要搀扶才能行走。在军用机场,海军医生注射第二剂镇静剂,使受害者完全失去意识。然后,机组人员开始剥去他们的衣物——为了防止尸体被识别,也为了避免衣物可能影响尸体的下沉。飞机升空后,后舱门打开,受害者被一个接一个地推入大海。西林戈承认他在1977年执行了两次这样的飞行,分别杀死十三人和十七人。他说,在执行过程中,一名年轻的士官因情绪崩溃而哭泣,西林戈试图向他解释这是"祖国要求的任务”。

母亲们和祖母们进入前海军机械学校拘留中心,这座建筑现已改造为记忆和人权博物馆

被偷走的一代

在肮脏战争的失踪者中,约百分之三十是女性。而在这些女性中,约百分之三是孕妇。根据五月广场祖母组织的估计,约有五百名婴儿在拘留中心出生后被非法带走,他们中的大多数被军方支持者家庭收养,身份被彻底抹去。

产科病房的运作高度系统化。怀孕的囚犯被单独关押,获得相对较好的食物和医疗照顾——不是为了人道主义,而是为了确保婴儿能够健康出生。分娩通常在凌晨进行,没有亲属在场,没有产后护理。婴儿出生后立即与母亲分离,被送往军方或其支持者家庭。母亲被告知婴儿死亡或被送往孤儿院,然后她们被转移到其他拘留中心或直接送上死亡飞行。

医生在这一系统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他们不仅参与分娩,还伪造出生证明、死亡证明和收养文件。豪尔赫·贝尔赫斯医生是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之一。作为警察拘留中心的医生,他参与了多项婴儿偷盗和非法收养。2004年,贝尔赫斯成为首批因偷盗婴儿而被定罪的阿根廷人之一。在2020年的审判中,他被控在三个秘密拘留中心参与了针对数百人的酷刑、婴儿偷盗和杀戮。

五月广场祖母组织主席埃斯特拉·德·卡洛托,她的女儿在1978年被绑架时已怀孕,后生下一子。三十六年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孙子

埃斯特拉·德·卡洛托是五月广场祖母组织的现任主席。1978年,她的女儿劳拉被绑架,当时已怀孕数月。劳拉被关押在一个秘密拘留中心,于1978年6月生下一个男婴。几周后,劳拉被杀害,婴儿不知所踪。埃斯特拉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寻孙之路。三十六年后的2014年,通过DNA比对,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孙子伊格纳西奥·乌里瓦里。这个故事成为阿根廷寻求真相与正义的象征。

军政府对婴儿偷盗的系统性策划在后来的审判中得到了充分证实。2012年7月,前独裁者豪尔赫·维德拉和雷纳尔多·比尼奥内因系统性偷盗婴儿被判处五十年监禁。法庭认定,这不是个别军官的行为,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国家政策。军政府担心,如果这些孩子被亲生父母抚养,他们长大后会因父母的失踪而产生复仇心理,成为"新一代的颠覆分子"。通过将他们交给军人家族,可以从根本上"切断"这种代际传承。

前警察局长米格尔·埃切科拉茨出庭受审,他因在肮脏战争期间的酷刑、婴儿偷盗和杀戮罪行被多次判刑

维德拉在审判中毫无悔意。他声称自己"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过、更从未被任何负罪感所困扰"。他说:“我执行了人类制定的法律,我是神圣戒律的守护者。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这句话成为了阿根廷肮脏战争罪犯拒绝忏悔的标志性表达。

追寻真相的四十年

1977年10月,十四名祖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会面,决定共同寻找她们失踪的孙辈。她们最初称自己为"有失踪孙辈的阿根廷祖母”,后来改为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五月广场祖母。这个组织后来成为拉丁美洲最重要的人权组织之一。

五月广场,布宜诺斯艾利斯,祖母们每周四下午在这里举行抗议行走,已经持续了四十七年

寻找失踪孙辈的工作面临巨大困难。大多数婴儿的出生记录被伪造或销毁,收养文件被篡改。在民主恢复后的1983年,祖母们开始通过匿名举报和自行调查寻找线索,但难以证明孩子们的血缘关系。1984年,美国遗传学家玛丽-克莱尔·金开始与祖母们合作。她开发的基因比对技术可以通过祖父母的DNA样本以99.99%的准确率确认孙辈的身份。阿根廷因此建立了国家基因数据库,保存失踪者亲属的血样。

到2025年7月,五月广场祖母已确认了第140名孙辈的身份。但据估计,仍有约三百七十名失踪孙辈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们中的许多人至今不知道自己被收养,或者知道收养事实但不知道亲生父母的命运。有些人拒绝接受DNA检测,不愿面对可能颠覆自己身份认同的真相。有些人则受到养父母的威胁和恐吓,被迫与亲生家庭断绝联系。

这些孙辈面临的心理困境是肮脏战争最持久的创伤之一。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从小叫"父亲"的人可能是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凶手,当他发现自己的名字、生日、甚至整个身份都是谎言,这种身份认同的崩塌是毁灭性的。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被绑架的记忆”。这些孩子被剥夺了了解自己根源的权利,被迫在虚假的身份中成长。

死亡飞行的技术细节

死亡飞行的操作高度标准化。根据幸存者和参与者的证词,整个过程分为几个阶段:选择、准备、运输、执行。被选中的囚犯通常已经在拘留中心关押了数周或数月,被认为已经"榨干"了所有情报价值。他们被告知即将被转移到其他监狱——这被称为"转移",是处决的委婉说法。

在执行当天,囚犯被从关押区带到地下室或指定区域。海军医生注射第一剂镇静剂,通常是硫喷妥钠,一种短效巴比妥类药物。受害者变得昏昏欲睡但尚未完全失去意识。他们被扶上卡车,运往机场。军用机场的禁区为这些行动提供了隐蔽的环境。

在飞机上,医生注射第二剂更高剂量的镇静剂,使受害者完全失去意识。然后,机组人员开始剥去他们的衣物。西林戈回忆说,当他看到所有尸体赤裸地躺在机舱地板上时,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场景的恐怖——它让他想起了纳粹死亡集中营的照片。后舱门打开,受害者被一个接一个地推入大海。

从飞机到海面的坠落距离约为三千至五千英尺。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撞击水面,相当于从三十层楼坠落撞击混凝土。尸体在撞击时遭受多处骨折和内脏破裂。但由于被镇静,受害者没有意识,也没有挣扎。海水会很快冲走血迹和可能的识别特征。大多数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或者被冲到数百英里外的海岸,已经无法辨认。

1977年12月8日至10日间,五具女性尸体被冲上乌拉圭海岸。她们是阿苏塞纳·维利亚弗洛尔、埃斯特·巴列斯特里诺、玛丽亚·庞塞、安赫拉·阿瓜德和法国修女莱奥妮·杜凯。前四人是五月广场母亲组织的创始成员,杜凯修女曾为她们提供支持。她们的绑架和处决成为死亡飞行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2017年11月29日,经过五年的审判,阿根廷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权审判落下帷幕。五十四名前军方官员因参与死亡飞行和其他反人类罪被起诉,八百三十名证人出庭作证。二十九名被告被判处终身监禁,十九人被判处八年至二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这是首次有飞行员因执行死亡飞行被定罪。马里奥·阿鲁和亚历杭德罗·达戈斯蒂诺因1977年12月14日的飞行被认定谋杀八名女性和四名男性,判处终身监禁。

天主教的共谋

ESMA审判揭露了天主教会肮脏战争中的角色。教会不仅知晓正在发生的罪行,还向军方高层提供道德支持,为独裁统治提供意识形态基础。神职人员从搜寻失踪者的家属那里获取信息,转交给军方。随军牧师为酷刑实施者和飞行员提供心理安慰,帮助他们克服杀戮的心理障碍。

西林戈在忏悔中透露,他曾在执行死亡飞行后向随军牧师寻求安慰。牧师告诉他:“我不知道这是否让我感到安慰,但至少让我感觉好多了。“1979年,为了应对美洲人权委员会对阿根廷的访问,军方需要隐藏ESMA的被拘留者。布宜诺斯艾利斯大主教区将"沉默岛"提供给军方使用,让第三任务组在那里隐藏被拘留者。

教会的参与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共谋。高级神职人员参加了军政府的会议,为镇压行动提供宗教正当性。一些神父参与了审讯,利用忏悔圣事获取的信息帮助军方锁定目标。这种背叛不仅违反了宗教伦理,也成为了肮脏战争最令人震惊的道德沦丧之一。

拉普拉塔河畔的沉默证人

2003年,意大利摄影师吉安卡洛·切劳多开始寻找死亡飞行使用的飞机。他在调查记者米里亚姆·莱温的帮助下追踪阿根廷海岸警卫队的Short Skyvan飞机。这些飞机被用于执行大多数死亡飞行,但到2003年,两架已在马岛战争中损失,剩余三架被出售。经过多年的追踪,他们在佛罗里达州劳德代尔堡找到了其中一架——PA-51。

这架飞机的飞行日志提供了关键证据。1977年12月14日的一次三小时飞行记录导致了飞行员阿鲁和达戈斯蒂诺的定罪。飞机的所有者最初拒绝合作,但最终提供了完整的飞行记录。2023年,这架飞机被归还阿根廷,现在陈列在ESMA纪念馆,成为那段黑暗历史的永久证人。

米里亚姆·莱温本人就是ESMA的幸存者。1977年,年仅十七岁的她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绑架,送往ESMA。她经历了酷刑、假处决和非人道的拘留条件。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成为记者和人权活动家。正是她和切劳多的坚持,让死亡飞行的证据得以保存和呈现。

医学伦理的彻底沦丧

医生和医疗专业人员在这一系统中的作用是肮脏战争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方面之一。他们不仅参与了婴儿偷盗,还参与了酷刑和处决的各个环节。在死亡飞行中,医生负责注射镇静剂,确保受害者在被推入大海时没有意识。在产科病房,医生负责接生,然后伪造文件将婴儿交给军方家庭。

豪尔赫·马纳科医生是ESMA的产科医生之一。他在2017年的审判中被判处十四年监禁,罪名是参与针对被拘留孕妇的罪行。证据显示,他不仅参与了婴儿的非法转移,还参与了孕妇的酷刑和处决决策。

在波索德班菲尔德拘留中心,有一个秘密产科病房。孕妇被带到那里分娩,通常被锁链束缚。婴儿出生后立即被带走,母亲在产后几天内被处决。一些证词表明,孕妇在分娩过程中仍然受到酷刑威胁,以逼迫她们提供情报。

医疗共谋的规模之大令人震惊。从伪造死亡证明到非法收养文件,从参与酷刑到协助处决,医生和护士在这一系统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这不仅是个人道德的沦丧,也是整个医疗职业伦理的系统性崩塌。当那些发誓"不伤害"的人成为伤害的执行者,当那些被信任救死扶伤的人参与杀戮,医学作为一项人道主义事业的基础被彻底动摇。

历史的债务

四十年过去了,阿根廷仍在清算肮脏战争的遗产。截至2024年,已有超过一千人因肮脏战争期间的罪行被定罪。但由于年龄、健康和死亡,许多罪犯逃避了审判。维德拉在2013年死于狱中,终年八十七岁。他至死没有表示悔意。

五月广场祖母的工作仍在继续。每一个被确认身份的孙辈都是一个家庭的胜利,但也伴随着痛苦的发现。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从小叫"父亲"的人可能参与了自己亲生父母的杀害,这种创伤是终身的。心理学家开发了专门的疗法帮助这些孙辈处理身份认同的危机,但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ESMA在202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这座曾经的酷刑和灭绝中心现在是记忆和人权博物馆,每年接待数万访客。参观者可以看到曾经的审讯室、关押区和产科病房,感受那段历史的重量。这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确保"永不再发生”。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的五月广场,每个星期四下午,仍然可以看到一群戴着白色头巾的老妇人。她们绕着广场中央的五月金字塔行走,举着失踪亲人的照片和名字。四十七年来,她们从未停止。她们说,只要还有一个孙辈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要还有一个失踪者的遗体没有找到,她们就会继续走下去。

永恒的追问

肮脏战争提出了永恒的伦理追问:当国家机器将消灭公民作为政策,当医学专业人士参与酷刑和杀戮,当神职人员为暴行提供道德掩护,人类社会的道德基础还能存在吗?死亡飞行不仅是处决的方式,更是一种彻底抹杀——抹杀存在、抹杀记忆、抹杀身份。婴儿偷盗不仅是对家庭的破坏,更是对血缘和根源的系统性切断。

西林戈在忏悔中说,他和其他军官当时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你不会忘记颠覆分子做了什么,“他说,“他们到处引爆炸弹。对我来说,他们是敌人。这就是为什么杀死他们似乎不是坏事。“这种非人化的逻辑——将政治对手定义为不是人,而是需要消灭的敌人——是所有大规模暴行的心理基础。

当幸存者米里亚姆·莱温站在佛罗里达州劳德代尔堡的机场跑道上,看着那架曾用于死亡飞行的飞机时,她说:“这是第一次死亡飞行能够被文献记录和证明。“这架飞机从一个杀人工具变成了历史的证人。它不再沉默地飞越南大西洋,而是静静地停在纪念馆里,诉说着那些从天空坠落的人的故事。

在阿根廷的集体记忆中,肮脏战争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约三万名失踪者,约五百名被偷走的婴儿,数十万遭受酷刑、流亡或失去亲人的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生命——他们的梦想、他们的爱、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希望。当国家机器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吞噬自己的公民,当医学伦理在意识形态面前彻底崩塌,当婴儿成为政治战争的战利品,人类社会能够从中吸取什么教训?

也许唯一的答案是记忆。记住那些从天空坠落的人,记住那些从产房消失的母亲,记住那些在谎言中长大的孩子。记住,是为了确保这样的事情永不再发生。五月广场祖母们的行走已经持续了四十七年,她们的脚步声是对历史最持久的追问:这些失踪者在哪里?这些孩子是谁?正义何时到来?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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