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德国帕彭堡的迈耶造船厂完成了一艘崭新的豪华游轮。它拥有十个甲板,配备了游泳池、桑拿房、夜总会、电影院和多家餐厅酒吧,可搭载2000名乘客和400辆汽车。这艘船被命名为Viking Sally,涂装成醒目的红白两色,开始运营芬兰图尔库与瑞典斯德哥尔摩之间的航线。

很少有人知道,这艘被称为"漂浮的娱乐宫殿"的船只,将在接下来的14年间成为波罗的海上最不祥的存在。两起残忍的谋杀案、一起至今未破的悬案、以及夺走852条生命的欧洲和平时期最严重海难——所有这些悲剧都与同一艘船紧密相连。

1981年拍摄的Viking Sally(后更名为Estonia)船只照片,可以看到著名的船头门打开

第一起谋杀:芬兰最危险的囚犯

1986年7月10日,Viking Sally从图尔库驶往斯德哥尔摩。船上有一位44岁的芬兰商人安蒂·埃尔亚拉,他刚从德国出差归来,车子里装满了汽车配件。在船上的酒吧里,他遇到了雷伊约·哈马尔——一个后来被称为"芬兰最危险的囚犯"的男人。

哈马尔出生于1953年,是一个有着长期犯罪记录的危险人物。他和一名女性同伙与埃尔亚拉攀谈,随后跟随商人进入了他的船舱。在那里,哈马尔从埃尔亚拉的钱包里偷走了现金。当埃尔亚拉发现盗窃并准备向警方报告时,哈马尔用一把餐刀刺入他的颈部五次,然后用从床单上撕下的布条将他勒死。

凶手在尸体被发现前就下了船。几个月后,哈马尔被逮捕并判处终身监禁。然而,这只是他犯罪生涯的开始。

1988年7月,哈马尔与其他两名囚犯从图尔库监狱(当地人称为"卡科拉")越狱。在逃跑过程中,他用一把锯短的霰弹枪射击了一名狱警的手臂。在拉普兰地区,逃犯们发生了争执,哈马尔用斧头击打其中一人的头部将其杀死。此后,他们在瑞典斯德哥尔摩被捕并被送回芬兰。在逃亡期间,他们还抢劫了多家银行。

由于谋杀、武装抢劫等严重罪行,哈马尔被认为是当时芬兰最危险的罪犯。然而令人震惊的是,2004年12月,芬兰总统塔里娅·哈洛宁对他进行了特赦。2011年,改名为安德烈亚斯·哈马尔的他因刺伤一名熟人再次被判四年监禁。

第二起谋杀:在睡袋中遇袭的德国学生

第一起谋杀案发生整整一年后,Viking Sally再次成为犯罪现场。1987年7月27日深夜,三名来自西德的学生在斯德哥尔摩登上了这艘船。20岁的克劳斯·舍尔克勒、22岁的女友贝蒂娜·塔克西斯和21岁的朋友托马斯·施密德正在进行他们的北欧背包旅行。他们计划乘船到芬兰图尔库,参加那里举办的鲁伊斯洛克音乐节,然后继续前往拉普兰和挪威。

作为预算有限的学生,三人决定不预订船舱。施密特选择在船内的公共区域睡觉,而舍尔克勒和塔克西斯则带着睡袋前往第九层甲板的直升机停机坪附近,那里有一个因灯泡损坏而光线昏暗的角落。凌晨1点左右,他们在那里安顿下来。

大约凌晨3点45分,三名丹麦童子军在船上探险时发现了可怕的一幕。他们首先以为那对男女只是喝醉了,因为他们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屡屡失败。但当其中一名童子军靠近时,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到处都是鲜血,两人的脸上和衣服上血迹斑斑。

攻击者用钝器重击了正在睡袋中熟睡的两人。舍尔克勒的头骨被击穿,脑部遭受致命伤害。塔克西斯的后脑勺有一个巨大的伤口,她的手指也被切断了一根。

船上护士立即意识到伤势的严重性,请求芬兰海岸警卫队派遣直升机。救援直升机于凌晨5点左右抵达,将两人送往图尔库大学医院。舍尔克勒在抵达时被宣布死亡。塔克西斯陷入了昏迷,两周后才在德国的医院里醒来——但她对那晚发生的事情毫无记忆。严重的脑损伤彻底抹去了她对袭击的所有回忆。

Viking Sally在1980年代停靠在斯德哥尔摩港口

调查与困境

这起案件让芬兰警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案发地点位于奥兰群岛管辖海域,但由于调查资源需求巨大,芬兰内政部决定由图尔库地区警方主导调查,国家调查局协助。

凌晨6点30分,第一批调查人员乘坐运送伤员的直升机抵达船上。当船于8点10分停靠图尔库时,警方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试图困住仍在船上的凶手。他们用摄像机记录下每一位下船乘客的面孔,但由于乘客数量众多——约1400人——最终不得不让带孩子的家庭和老年人先行离开。

警方拘留了20名嫌疑人进行审讯,包括受害者的朋友施密特和一位身上沾有血迹的英国人帕特里克·哈利。哈利声称血迹来自他自己的流鼻血,DNA检测最终证实了他的说法。施密特也因缺乏动机和不在场证明被排除嫌疑。

调查人员还在船舱墙壁上发现了一个血手印,但他们将其与所有乘客和船员进行比对后,没有找到匹配。在舍尔克勒的指甲下,他们发现了一小块木头——可能是云杉——但这件证据在多年后的复查中莫名消失了。凶器从未被找到。

1987年8月,当地渔民在图尔库群岛的无人小岛利拉比约恩霍尔姆附近发现了一个装满衣物的塑料袋。袋子里有一双芬兰制造的鞋子、浅色短裤、红色毛衣和一副灰色工作手套,手套上绣有"H.K.“的缩写。警方认为这些衣物可能来自Viking Sally,但这条线索最终也未能推动案件进展。

在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录像、没有明确动机的情况下,调查逐渐陷入僵局。塔克西斯——这起案件唯一的潜在证人——因为脑损伤而完全失去了对袭击的记忆。她的证词只能证明她与舍尔克勒没有仇人,与船上所有人都相处融洽。警方最终认定,这是一起"毫无意义"的随机犯罪,可能是精神病患者或一时冲动的暴力行为。

意想不到的转折

案件沉寂了近30年。2014年,丹麦警方联系了芬兰调查人员,带来了一条惊人线索。一位女性收到了来自她前夫的威胁短信,对方声称自己就是1987年Viking Sally上杀害德国游客的凶手。

“我经历过一场谋杀……一个死了,另一个脑死亡,两个德国人。“一条短信写道,“我是少数几个逃脱未决悬案的人之一。”

短信的发送者是赫尔曼·希姆勒——原名托马斯·尼尔森。他正是当年发现受害者的那名18岁丹麦童子军。

尼尔森的犯罪记录令人咋舌。他曾多次从丹麦监狱越狱,一次使用自制的梯子,另一次用茶匙挖洞。他因盗窃、枪支犯罪、金融诈骗和威胁罪被判刑,成年后有近20年时间在监狱中度过。1990年代初,他还偷盗了一件珍贵的维京珠宝。

2016年,芬兰调查人员在丹麦监狱中审讯了尼尔森。在第一次审讯中,他告诉警方自己在船上发现了一把锤子,并暗示这可能被用作凶器。他还说,塔克西斯不再需要害怕了,因为警方"正在和正确的人交谈”。

在第二次审讯中,尼尔森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供述。他说,在航行前,他因没有收到家里的钱和像其他童子军那样精良的装备而愤怒。他注意到德国情侣正在睡觉,便拿起一把锤子袭击了他们,企图抢劫。正当他行凶时,瑞典童子军出现了,他只能将锤子扔进大海,然后假装自己也是来帮忙的。

他说自己很幸运瑞典童子军的到来——这让他从一个杀人犯变成了"英雄”。如果他们没有出现,他可能会因为携带受害者的财物而被抓获。

然而,这起案件最终以一种令人沮丧的方式结束。尼尔森的供述是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做出的,根据芬兰法律,如此严重的罪行必须有辩护律师在场,因此这份供述被法院判定为不可采信的证据。2021年6月,图尔库地方法院判决尼尔森所有罪名不成立。

检方曾提起上诉,但在2022年10月撤回了上诉。这起案件至今在法律上仍被视为未解决。尼尔森——现在以赫尔曼·希姆勒的名字生活——至今自由地生活在丹麦。

从Viking Sally到Estonia

在1987年谋杀案发生后,这艘船继续在波罗的海上航行。它在1990年被出售并更名为Silja Star,随后又更名为Wasa King。1993年,它被爱沙尼亚航运公司Estline收购,重新涂装成蓝白两色,更名为Estonia,成为爱沙尼亚独立后最大的本国船只——这个刚刚摆脱苏联统治的国家的骄傲。

1994年9月27日晚上,Estonia号从爱沙尼亚首都塔林出发,驶向斯德哥尔摩。船上共有989人,包括803名乘客和186名船员。当晚波罗的海风浪很大,风速达到每秒15至25米,浪高4至6米。

凌晨1点左右,乘客们听到一声金属撞击声——巨浪击中了船头门。在接下来的10分钟里,类似的声音不断传来。约1点15分,船头门从船体上脱落,拉开了后面的车辆装载坡道。海水开始涌入车辆甲板。

船只立即向右舷倾斜。到1点30分,倾斜角度已达60度。1点50分,船只完全倾覆。从第一个求救信号发出到船只沉没,仅用了不到40分钟。

Estonia号沉没时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拍摄者试图用相机闪光灯发出求救信号,意外记录下了船体上最后的幸存者

852人在那晚丧生,仅有137人幸存。大多数遇难者死于溺水和低温——海水温度仅为10至11摄氏度。这是欧洲和平时期第二严重的海难,仅次于泰坦尼克号。

官方调查认定,船头门的锁定装置在巨浪冲击下失效,导致门体脱落并拉开了车辆坡道。海水涌入车辆甲板后,由于自由液面效应,船只迅速失去稳定性并倾覆。报告还批评船员没有在听到异常声音后减速检查,以及没有及时发出警报。

2020年,一部瑞典纪录片在船体上发现了一个4米长的大洞,引发了新的猜测——有人认为这可能是一艘潜艇撞击造成的。但2023年的调查报告排除了碰撞或爆炸的可能性,确认船头门失效是导致沉没的原因。

2023年7月从海底打捞上来的Estonia号车辆坡道

尾声

如今,Estonia号的残骸静静地躺在波罗的海约80米深的海底,距离芬兰乌托岛约22海里。根据1995年签署的国际条约,这里被宣布为受保护的墓地,禁止任何潜水或接近活动。

在塔林和斯德哥尔摩,人们建立了纪念碑来纪念这场悲剧。塔林的"断线"纪念碑复制了船只的船头,两臂分别指向沉船地点和失踪者的方向。斯德哥尔摩的纪念墙上刻着815名遇难者的名字。

爱沙尼亚塔林的Estonia号纪念碑,名为"断线”

至于1987年Viking Sally上的谋杀案,它至今仍是芬兰历史上最令人费解的悬案之一。克劳斯·舍尔克勒的家人从未得到正义。贝蒂娜·塔克西斯带着永久性脑损伤活了下来,但对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赫尔曼·希姆勒——或托马斯·尼尔森——无论他是否真的是凶手,都将在法律上保持清白之身。

当人们回顾这艘船的历史时,不禁会想: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诅咒?一艘船,两起谋杀,一场夺走852条生命的海难。Viking Sally——或Estonia——已经成为波罗的海最不祥的象征,它承载的秘密将永远沉睡在冰冷的海水之中。


参考资料:

  1. Wikipedia: 1987 Viking Sally murder
  2. Wikipedia: 1986 Viking Sally murder
  3. Wikipedia: Reijo Hammar
  4. Wikipedia: Sinking of the MS Estonia
  5. Atlas Obscura: The Curse of the Viking Sally, the Baltic’s Most Ill-Starred Ship
  6. BBC: Viking Sally - Suspect accused of 1987 Finland ferry murder is acquitted
  7. Yle: Court dismisses charges in Viking Sally murder case
  8. True Crime Edition: The Cursed Ship and the Murders
  9. Heart Starts Pounding: Murder At Sea: A Cruise Mystery
  10. Tumblr: Finnish Crime Story - Klaus Schelkle and Bettina Taxis
  11. ERR News: Photos - MS Estonia bow ramp raised
  12. Medium: Death on the Top Deck: The Killing of Klaus Schelkle and Attempted Murder of Bettina Tax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