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20日的清晨,旧金山湾区的居民像往常一样醒来。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穿过金门大桥,渔人码头的海狮在慵懒地晒着太阳,有轨电车的铃声在起伏的街道间回荡。没有人注意到,两英里外的海面上,一艘美国海军扫雷舰正缓缓驶过,甲板上的水手们操作着巨大的金属软管,向空气中喷洒着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物质。这不是例行演习,也不是某种新型的气象实验。从那些软管中喷涌而出的,是一种被称为粘质沙雷氏菌(Serratia marcescens)的细菌——一个在接下来的六天里将覆盖整座城市、渗透进八十万居民肺叶的秘密武器。
这个代号为’海洋飞沫行动’(Operation Sea-Spray)的实验,是美国军事史上对本土人口实施的最大规模秘密生物武器测试之一。它的公开目的是评估一座美国城市在面对生物武器攻击时的脆弱性;它的未公开代价,是一位七十五岁老人的死亡、一个家族二十七年的追寻、以及整个国家在’国家安全’名义下对公民权利的系统性践踏。当实验在二十七年后被参议院听证会揭露时,美国人震惊地发现:在1949年至1969年间,类似的秘密测试进行了至少239次,覆盖了从佛罗里达的巴拿马城到纽约地铁系统的广阔区域。旧金山只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例,也是唯一被确认导致平民死亡的一例。

冷战黎明时的魔影
要理解’海洋飞沫行动’如何成为可能,必须回到1940年代的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市郊外。1943年,美国陆军在一座废弃的机场上建立了代号为’德特里克营地’(Camp Detrick)的秘密设施。这里将成为美国生物武器计划的核心,一个在保密级别上与曼哈顿计划相当的黑暗心脏。
德特里克营地的第一任科学主管是威斯康星大学的细菌学教授艾拉·鲍德温(Ira L. Baldwin)。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地点,是因为它恰好处于’偏远与接近’之间的完美平衡——足够偏远以保守秘密,又足够接近华盛顿特区和埃奇伍德兵工厂(美国化学武器研究的中心)。在鲍德温的领导下,德特里克营地迅速发展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生物武器研发基地之一。到1945年,这里已经拥有240名军官和1530名士兵,包括女性陆军辅助兵团的成员。
二战结束后,德特里克营地并没有关闭。相反,随着冷战的阴影笼罩全球,它的使命变得更加紧迫。1947年,鲍德温撰写了一份关键报告,警告美国’特别容易’遭受生物武器攻击。他建议对’通风系统、地铁系统和供水系统’进行秘密测试,‘以定量确定颠覆性传播病原体的生物制剂可能的程度’。这份报告为接下来的二十年秘密测试奠定了思想基础。
正是在这种恐惧驱动的氛围中,一个代号为’特别行动部门’(Special Operations Division)的精英团队诞生了。他们的任务是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却后果深远的问题:如果敌人从海上向一座美国城市释放生物武器,会发生什么?为了找到答案,他们需要一个’模拟剂’——一种被认为对人类无害,但又容易被追踪的微生物。他们选择了粘质沙雷氏菌。
粘质沙雷氏菌有着悠久而奇特的历史。早在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就注意到面包上会出现类似血迹的神秘红点。中世纪时,这种现象被认为是神迹——面包’流血’象征着圣体变体。1819年,意大利药学家巴尔托洛梅奥·比齐奥(Bartolomeo Bizio)首次科学描述了这种微生物,并将其命名为Serratia marcescens——‘marcescens’在拉丁语中意为’褪色的’或’枯萎的’,暗指其红色色素的不稳定性。这种红色色素被称为灵菌红素(prodigiosin),其鲜艳的色彩使粘质沙雷氏菌成为追踪研究的理想工具。当它在培养皿上生长时,会形成醒目的红色菌落,像是一滴滴凝固的血。

在德特里克的科学家们眼中,粘质沙雷氏菌还有另一个诱人特性:它被认为对人类无害。这种细菌广泛存在于土壤和水中,偶尔会在淋浴帘或马桶内壁上形成粉色薄膜,但从未被确认为严重的人类病原体。正是这种’无害性’与’可追踪性’的结合,使它成为完美的测试工具。然而,这个判断建立在对科学文献的片面解读之上——1946年就已发表的病例报告曾明确警告,粘质沙雷氏菌可以在老年人和免疫功能低下者中引起严重感染。但军方的研究人员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些证据。
1950年,一切准备就绪。目标城市被选定为旧金山——它的独特地理位置、密集人口和高层建筑群使其成为评估城市生物武器脆弱性的理想样本。实验的代号为’海洋飞沫行动’。
六天的细菌迷雾
1950年9月20日至27日,一艘美国海军扫雷舰在旧金山海岸外约两英里处巡航。甲板上,船员们操作着特制的喷雾装置,将含有粘质沙雷氏菌和另一种被称为萎缩芽孢杆菌(Bacillus globigii,现称Bacillus atrophaeus)的细菌悬浮液喷向空中。这两英里的距离是精心计算过的——既足以让细菌云在抵达城市前与自然雾气混合,又不至于分散得太稀薄。
旧金山湾区以其浓雾闻名,这在某种程度上为实验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当细菌颗粒被释放到空中时,它们很快被裹入当地特有的海雾中,随风向内陆飘移。在城市的43个监测点,军方研究人员收集空气样本,追踪细菌的扩散路径。结果显示,细菌云不仅覆盖了旧金山市区,还延伸到了奥尔巴尼、伯克利、戴利城、科尔马、奥克兰、圣莱安德罗和索萨利托等周边社区。
军方后来估计,旧金山的80万居民在实验期间每个人都吸入了至少5000个细菌颗粒——这个数字正好在炭疽杆菌的感染剂量范围内。1951年的一份军方报告总结了实验结果:‘可以注意到,对该地区的生物武器攻击可以从海上发起,有效剂量可以在相对较大的区域内产生。‘从这个角度来说,实验是’成功’的——它证明了旧金山极易受到海上生物武器攻击。
但’成功’的背后,是军方对公众健康的漠视。报告中还有一句话:‘粘质沙雷氏菌极少引起疾病,而且由此产生的疾病绝大多数是微不足道的,因此应继续将其用作模拟剂,甚至在人口稠密地区上空使用。‘这句话将成为后来悲剧的伏笔。
在实验进行的六天里,旧金山的居民完全不知情。他们照常上班、上学、购物、散步,呼吸着被细菌污染的空气。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正在参与一项军事实验;没有人询问他们的同意;没有人监测他们的健康状况。在军方看来,这些人的存在只是实验中的一个’背景变量’——城市之所以被选为测试地点,正是因为有这些’真实人群’在其中活动。但如果追问这是否构成’人体实验’,军方发言人会在多年后坚称:不,这些公民只是’无意的旁观者,而非目标’。

这种法律与伦理上的狡辩,将在未来的听证会和法庭上被反复提及。但事实是,军方选择在城市而非无人区进行测试,正是因为城市中有人的活动——通勤者在地铁中携带细菌孢子,儿童在操场上奔跑时吸入微粒,老人在公园长椅上休息时暴露于感染风险。人的存在和移动模式是实验设计的核心要素。称他们为’无意的旁观者’,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语言游戏,旨在逃避《纽伦堡法典》所确立的知情同意原则。
红色死亡的降临
1950年10月11日,距离细菌喷洒结束仅两周,斯坦福大学医院开始接诊一系列奇怪的病例。十一名患者因严重的尿路感染入院,他们的症状相似,但病原体却前所未见。当医生们在培养皿上培育这些患者的尿液样本时,一种令人困惑的现象出现了:菌落呈现出鲜艳的红色。
粘质沙雷氏菌在斯坦福医院的历史上从未被记录过。这次集中爆发的十一例感染如此反常,以至于医生们决定将其撰写成医学论文发表。1951年,《美国医学会内科学文献》(AMA Archives of Internal Medicine)刊登了题为’色杆菌感染:十一例病例报告’的文章,详细描述了这次神秘的疫情。论文指出:‘从人类尿液中分离出产红色素的细菌最初只是一个有趣的临床观察。后来,这种微生物反复引起尿路感染,两例患者出现菌血症,一例死亡,这表明这组细菌具有潜在的临床重要性。’
这是医学史上首次记录的粘质沙雷氏菌爆发感染。
死亡的患者名叫爱德华·内文(Edward J. Nevin),一位七十五岁的爱尔兰裔美国退休管道工。他在细菌喷洒开始前一个月刚刚接受了前列腺手术,本应顺利康复。然而,术后不久,他开始出现发烧和尿路感染的症状。当斯坦福医院的医生们从他体内分离出粘质沙雷氏菌时,细菌已经侵入了他的心脏瓣膜——这是细菌性心内膜炎,一种在那个抗生素选择有限的年代极具致命性的疾病。内文在医院里与感染抗争了三周,最终于1950年11月1日去世。
内文的家人陷入了困惑和悲痛。一个原本预后良好的手术,怎么会变成致命的噩梦?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爱德华去世前几周,一架海军舰艇正停泊在旧金山湾,向他呼吸的空气中喷洒着数以百万计的细菌颗粒。
除了内文之外,其他十名患者最终康复,但这次爆发的诡异之处在于:所有患者都是在接受医疗程序后感染的,暗示感染源可能在医院内部。然而,粘质沙雷氏菌在斯坦福医院从未出现过,而且十一名患者几乎同时发病,这在统计学上极不可能是医院内部的随机污染。更可疑的是,这次爆发与军方的细菌喷洒在时间上高度吻合——细菌从9月20日喷洒到9月27日,内文于10月11日入院,恰在细菌传播的潜伏期范围内。
军方后来组建了一个秘密小组来调查这次爆发。尽管感染发生的时间与细菌喷洒仅隔数天,而且斯坦福医院此前从未分离出粘质沙雷氏菌,小组仍然得出结论:这次爆发’纯属巧合’,感染源在’医院内部’,实验应继续进行,‘甚至在人口稠密地区上空,只要此类研究对生物武器计划的推进是必要的’。这个结论从未向公众公布,也从未通知卫生部门。
真相被掩埋了二十七年。

迟到的真相与破碎的正义
1976年11月21日,《新闻日报》(Newsday)刊登了一篇震惊全国的报道,揭露了美国政府1950年在旧金山进行的秘密细菌测试。报道提到,至少一人因测试中使用的微生物而死亡。这篇报道的线索源自一位名叫马修·梅塞尔森(Matthew Meselson)的哈佛分子生物学家。十五年前,一位实验室助理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她的男友曾在奥克兰的海军生物实验室工作,那里的指挥官曾召集所有人开会,告诉他们最近的一次测试’可能导致了一个人死亡’,并警告任何人如果公开谈论此事,‘海军将确保此人在美国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工作’。
报道发表后,国会迅速行动。1977年,美国参议院健康与科学研究小组委员会举行了系列听证会,陆军被迫披露了秘密测试计划的存在。听证会揭露的信息令人震惊:从1949年到1969年,军方进行了至少239次露天生物制剂测试,其中80次使用了活细菌,其余则使用惰性化学物质模拟细菌。测试地点遍布全国,包括华盛顿特区的五角大楼、旧金山、纽约市地铁系统、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和巴拿马城,以及宾夕法尼亚州的收费公路。
在听证会上,军方发言人坚称这些测试是’防御性的’,目的是评估美国城市对生物武器攻击的脆弱性。他们声称使用的模拟剂’无害’,并否认测试与任何疾病有关联。当被问及旧金山的粘质沙雷氏菌爆发时,军方代表表示那只是’完全的巧合’,并指出其他医院没有报告类似爆发,且所有十一名患者都是在医疗程序后感染,暗示感染源在医院内部。
然而,证词与事实存在明显矛盾。1946年就已发表的医学文献明确记录了粘质沙雷氏菌可以在人类中引起感染;1950年代的后续研究进一步证实了这种细菌是条件性病原体,可以导致尿路感染、肺炎和心内膜炎。军方的研究人员要么没有进行充分的文献调研,要么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些证据。
1976年,《旧金山纪事报》的报道提到了爱德华·内文的名字。他的孙子、时年三十岁的律师爱德华·内文三世在通勤的地铁上读到这篇报道,震惊地发现祖父的死亡可能与政府的秘密实验有关。他回忆起九岁那年,坐在家里的雪佛兰汽车里,等待父母从医院探望祖父归来。‘我有那一刻的绝对记忆,‘他在多年后接受采访时说。
内文三世决定起诉美国政府。他召集了庞大的爱尔兰裔美国家族——总共六十七名后代——讨论这个决定。一位姑姑曾质疑他是否’太年轻’,是否应该找一个’有经验的人’来代理。内文三世的回答是:‘我想没有人会接这个案子。这里没有真正的钱可赚。‘他们知道,祖父——一个骄傲的爱尔兰移民,将入籍证书装裱在客厅墙上——绝不会起诉他深爱的国家。‘我真心相信,如果他活着,他会叫我不要做,‘内文三世说。‘我确定他会说不。’
但家族最终决定继续。他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真相。
1981年,内文诉美国案开庭审理。这是美国历史上罕见的公民因政府秘密人体实验而起诉的案件。庭审充满戏剧性——有一次,一位陆军将军甚至在法庭外向内文三世发起拳击挑战。法官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将陪审席让给媒体,因为此案不会有陪审团审判。真正的审判,内文三世后来说,发生在’美国人民的意识中’。每一天,他都在法院外接受采访,全国各地的报纸都在追踪这个故事。
原告方召集了梅塞尔森等科学家作证,论证内文体内的粘质沙雷氏菌很可能与军方喷洒的菌株相同,军方应该预见到这种细菌对老年人和免疫功能低下者的危险。被告方——美国政府——则辩称,测试是安全的,死亡是巧合,而且政府享有’主权豁免’,不能因高层规划决策被公民起诉。
法院最终驳回了内文家族的诉求,主要理由是:原告无法证明导致内文死亡的细菌与测试中使用的细菌是同一种。这是一个技术上合理的结论——1950年的菌株样本未被保存,无法进行DNA比对。但这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军方在未告知公众的情况下,向一座城市喷洒了数百万细菌颗粒,而就在几天后,医院里出现了史上首次粘质沙雷氏菌爆发感染。即便因果关系无法在法律上’排除合理怀疑’地证明,伦理上的责任却是无法推卸的。
内文家族上诉到最高法院,后者拒绝审理此案。法律的大门关闭了。

秘密测试的全国网络
‘海洋飞沫行动’只是冰山一角。参议院听证会揭露的239次秘密测试描绘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画面:美国公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的政府当作生物武器测试的’模拟目标’,长达二十年。
1949年8月,特别行动部门对五角大楼进行了首次测试。特工潜入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办公建筑,向空调系统喷洒细菌,让其扩散到整栋大楼。这次测试验证了室内通风系统传播生物制剂的可行性,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户外测试铺平了道路。
1950年4月,在旧金山测试之前,海军舰艇已在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岸进行了类似的细菌释放实验。接着就是9月的旧金山行动——规模最大、后果最严重的一次。
1953年,应空军要求,军方启动了’圣乔计划’(St. Jo Program),对圣路易斯、明尼阿波利斯和温尼伯进行了模拟炭疽攻击。细菌被放置在汽车顶部的发生器中释放,地方政府被告知这是’隐形烟幕’,用于在城市上空制造雷达干扰。同年,当明尼阿波利斯的居民对喷雾设备表现出’相当大的兴趣’时,实验被转移到了圣路易斯最贫困的社区。军方的一份报告解释了这个决定:贫民窟的居民’不太可能质疑社区中出现的奇怪设备和男子’,而且’很容易被地方当局控制’。
1957年,‘大面积概念’(Large Area Concept)测试启动。微生物被从飞机上释放,覆盖从南达科他州到明尼苏达州的广阔区域。监测显示,一些颗粒最终传播到了1200英里之外。进一步的测试覆盖了从俄亥俄到德克萨斯、从密歇根到堪萨斯的广大地区。军方报告得意地总结:这些实验’证明了用生物武器制剂覆盖国家大面积区域的可行性’。
1965年5月,特工在华盛顿国家机场和灰狗长途汽车站释放了萎缩芽孢杆菌。在随后的两周内,超过130名乘客暴露于细菌,并前往七个州的39个城市。军方在1968年1月的一份报告中得出结论:‘在高峰时段用致病性疾病制剂进行类似隐蔽攻击,可预期大量人群暴露于感染,随后生病或死亡。’
1966年,最臭名昭著的一次测试在纽约地铁系统进行。特工将装满萎缩芽孢杆菌孢子的灯泡扔到地铁轨道上,让列车通过时产生的气流将孢子扩散到整个系统。‘我认为它传播得很好,‘参与者沃利·潘尼尔后来回忆,‘因为每隔几分钟,每列经过的列车都会产生自然的气溶胶。‘测试证明,只需一个感染源,就可以污染整个地铁网络。

这些测试有一个共同特点:地方政府、执法部门和公共卫生官员均未被通知。当锌镉硫化物——一种已知在某些剂量下有毒的荧光颗粒——在1953年喷洒在明尼阿波利斯上空时,军方在《明尼阿波利斯论坛报》上植入了假新闻,声称军队正在进行保护城市免受苏联雷达探测的实验。在新约克地铁测试期间,研究人员携带伪造信件,声称他们在进行空气质量和工业测试,以便向任何质疑者出示。
所有测试在1969年戛然而止。11月25日,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在德特里克营地发表讲话,宣布美国将放弃进攻性生物武器研究。‘美国将放弃使用致命生物制剂和武器,以及所有其他生物战方法,‘尼克松宣布。‘美国将把生物研究限制在防御措施上,如免疫化和安全措施。‘同年,露天细菌测试停止。
但美国公众直到八年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伦理的废墟
当我们审视’海洋飞沫行动’及其背后的秘密测试计划时,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历史上的一个错误决策,而是一个系统性的伦理崩塌。这个崩塌发生在多个层面:科学判断的失误、知情同意原则的践踏、政府责任的逃避,以及一种将公民视为’可消耗资产’的冷酷逻辑。
首先,关于粘质沙雷氏菌’无害’的判断,不是一个诚实的科学失误,而是对已有证据的选择性忽视。1946年,美国陆军上尉汤姆·佩恩(Tom Paine)在德特里克营地进行了人体实验,让四名受试者暴露于高浓度粘质沙雷氏菌气溶胶中。结果,所有受试者都出现了症状,包括发烧、寒战和绿色痰液。这篇论文发表在《传染病杂志》上,明确警告粘质沙雷氏菌可以引起人类疾病。然而,四年后的旧金山测试中,军方仍然声称这种细菌’无害’。这不是无知,而是故意无视。
其次,军方声称这些测试’不构成人体实验’,因此不需要知情同意。这种法律狡辩建立在对’人体实验’定义的狭隘解读上:如果研究的焦点是被释放的物质,而非被暴露的人群,那么这些人就不是’受试者’。但这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实验的设计本身就依赖于人的存在和活动。在新约克地铁测试中,细菌孢子附着在通勤者的衣物上,被携带到工作场所、购物中心和家庭。人的移动模式是实验成功的核心要素。把这些人称作’无意的旁观者’,是对语言和伦理的双重侮辱。
第三,军方的风险评估完全缺乏医学视角。测试计划由工程师主导,医生和生物学家的角色被边缘化甚至完全排除。正如伦理学者乔纳森·莫雷诺(Jonathan Moreno)所指出的:‘工程师的传统思维方式和职业社会化并未包括伦理评估——而医生则有。‘当粘质沙雷氏菌的感染病例出现时,军方组建的秘密调查小组没有通知公共卫生部门,没有启动医疗监测,只是得出一个’巧合’的结论后继续实验。这种反应模式在后续的测试中反复出现。
第四,政府在真相揭露后的态度令人心寒。在1977年和1994年的听证会上,军方发言人继续辩护测试的安全性、必要性和伦理性。一位陆军公共事务官员甚至声称测试中喷洒的芽孢杆菌’不是真正的生物制剂’,只是’模仿生物材料特征的东西’——一位法官后来将此称为’纯粹的双言巧语’。1985年,五角大楼仍坚持,恢复露天易感性测试’没有法律或伦理障碍’。直到今天,美国政府从未就这些秘密测试向公众道歉。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种逻辑并未完全消失。2012年,美国国土安全部在波士顿地铁系统中释放萎缩芽孢杆菌,测试能够检测生物攻击的传感器。这一次,政府依法提前通知了公众,并声称实验是安全的。但萎缩芽孢杆菌仍可对免疫功能低下的个体造成致命感染。当官员们公开为实验的安全性辩护时,他们似乎没有感受到伦理上的两难——而正是这种缺乏反思的姿态,使得历史的悲剧有可能重演。
爱德华·内文三世在2015年接受采访时被问及,他是否认为自己会赢。他的回答是:‘不。但我们仍然必须讲述这个故事。让一个公民承受那种风险是可怕的。’
这句话道出了’海洋飞沫行动’最深刻的教训:当一个政府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在未告知、未同意的情况下,将自己的人民置于风险之中,它已经背叛了民主社会最基本的契约。旧金山的居民在1950年9月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成为这个背叛的无声证词。而爱德华·内文——一个七十五岁的爱尔兰移民,一个爱着这个国家的退休管道工——则用他的生命,为这个黑暗的实验章节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注脚。
他的家族从未得到他们寻求的答案,但他们至少让这个故事进入了历史。这也许是我们能从这段黑暗往事中获得的最大安慰:真相最终被讲述,即便正义未能实现。只有记住这些故事,我们才能在未来面临类似选择时,做出不同的决定。
参考资料
-
Cole, Leonard A. (1988). Clouds of Secrecy: The Army’s Germ Warfare Tests Over Populated Areas. Rowman & Littlefield.
-
United States Senate Subcommittee on Health and Scientific Research. (1977). Biological Testing Involving Human Subjects by the Department of Defense: Hearings Before the Subcommittee on Health and Scientific Research of the Committee on Human Resources.
-
Mahlen, S. D. (2011). ‘Serratia Infections: from Military Experiments to Current Practice.’ Clinical Microbiology Reviews, 24(4), 755-791.
-
Wheat, R. P., Zuckerman, A., & Rantz, L. A. (1951). ‘Infection due to Chromobacteria; Report of 11 Cases.’ AMA Archives of Internal Medicine, 88(4), 461-466.
-
Balcom, E. (2017). ‘‘This is (Not) a Test’: Human Dimensions of Open-Air Biological Weapons Tests, 1949-1969.’ Constellations, 4(1).
-
Thompson, H. (2015). ‘In 1950, the U.S. Released a Bioweapon in San Francisco.’ Smithsonian Magazine.
-
Kreston, R. (2015). ‘Blood & Fog: The Military’s Germ Warfare Tests in San Francisco.’ Discover Magazine.
-
Carlton, J. (2001). ‘Of Microbes and Mock Attacks: Years Ago, The Military Sprayed Germs on U.S. Cities.’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
Tansey, B. (2004). ‘Serratia has dark history in region; Army test in 1950 may have changed microbial ecology.’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
Moreno, J. D. (1999). Undue Risk: Secret State Experiments on Humans. W. H. Freeman and Compa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