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25日，安哥拉首都罗安达的二月四日国际机场。夕阳西下，机场跑道上停放着一架银灰色的波音727客机，机身侧面还残留着美国航空公司的蓝色条纹。这架飞机已经在罗安达停放了整整十四个月，机身上布满了非洲热带阳光的炙烤痕迹。
傍晚五点左右，机场工作人员注意到这架飞机开始移动。它没有与塔台进行任何无线电通讯，导航灯也全部关闭。飞机在跑道上 erratic 地滑行，然后在没有获得起飞许可的情况下冲上天空，朝着西南方向的大西洋飞去。
几分钟之内，这架注册号为 N844AA 的波音727就从雷达屏幕上消失了。机上载有两人——51岁的美国飞行工程师本·查尔斯·帕迪拉和他的刚果裔助手约翰·米克尔·穆坦图。两人都没有驾驶波音727的资格。
二十二年过去了，这架飞机和机上两人的下落至今成谜。这是航空史上最大型飞机失踪案，比震惊世界的马航MH370早了整整十一年。一架重达70吨的喷气式客机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偷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从美国航空到安哥拉钻石矿
N844AA 的故事始于1975年。这架波音727-223客机在美国航空公司开始了它的职业生涯，在随后二十五年间累计飞行了近七万小时。2000年，它从客运服务中退役，被改装成货机。
飞机的命运在2002年2月发生了转折。佛罗里达州的一家飞机销售和租赁公司——航空航天销售与租赁公司的老板莫里·约瑟夫将这架飞机卖给了南非商人基思·欧文。欧文的计划是用这架飞机向安哥拉的钻石矿运送柴油燃料。
安哥拉刚刚结束长达二十七年的内战，公路运输几乎不可能。钻石矿急需燃料，而空运是最快捷的方式。欧文安排在机舱内安装了十个容量各为500加仑的燃料箱，准备将这架曾经的客机改造成飞行油罐车。
2002年2月28日，N844AA 仍然披着美国航空公司的旧涂装，蓝色的条纹在机身上若隐若现，机尾上的"AA"标志已经褪色。它从迈阿密起飞，开始了飞往非洲的漫长旅程。
飞机的目的地是罗安达的二月四日国际机场。但欧文和他的团队很快就发现，这笔生意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深陷非洲泥潭
当欧文的团队抵达罗安达时，他们立即意识到麻烦已经开始了。原本应该支付22万美元定金的安哥拉合作伙伴开始找各种借口拖延付款。欧文在第一笔交易中就亏损了近14万美元。
机组成员被安排住在一间没有电力和饮用水的公寓里，附近就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露天下水道。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抵达时被迫交出护照——当地公司声称需要护照来为飞行员办理安哥拉执照。
“我当时吓坏了，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机组成员阿特·鲍威尔后来回忆道。他曾去过安哥拉和肯尼亚工作，但这次的经历完全不同。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一个当地"帮手"总是背着一把AK-47步枪跟在他们身边。
当当地公司察觉到机组成员的恐慌情绪——有人甚至计划偷走飞机逃回南非或美国时——他们拒绝归还护照。欧文不得不前往美国大使馆求助，护照才得以归还。
根据安哥拉的法规，飞机被租赁方控制，欧文无法将飞机飞出安哥拉。他只能带着机组成员撤离，留下这架飞机在罗安达的烈日下逐渐生锈。
到2002年4月，所有美国人都离开了罗安达，只剩下这架孤独的波音727停放在机场跑道上。它已经积累了超过400万美元的未付机场费用。
本·帕迪拉的最后任务
本·查尔斯·帕迪拉出生于佛罗里达州彭萨科拉的一个天主教大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机械师，本从小就展现出了机械方面的天赋。二十多岁时，他学会了飞行，并获得了机身和动力装置技师认证。
帕迪拉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他曾多次前往非洲、印度尼西亚和南美洲工作。2002年底，飞机所有者莫里·约瑟夫雇佣了他，任务是前往安哥拉，支付拖欠的费用，雇佣机械师，让这架被遗弃的波音727重新具备飞行能力，然后将它飞到南非约翰内斯堡。
约瑟夫需要在约翰内斯堡等待，那里有一位买家正在等着收购这架飞机的引擎——这是这架老旧飞机唯一还有价值的东西。
2003年5月，帕迪拉抵达罗安达，与当地一家名为"航空双子座"的航空公司合作。他们开始进行飞机的恢复工作。帕迪拉还雇佣了一位来自刚果共和国的机械师约翰·米克尔·穆坦图作为助手。
计划是在5月26日将飞机飞往约翰内斯堡。为了这次飞行，帕迪拉从"航空双子座"雇佣了合格的飞行员和副驾驶。但在起飞前两天，帕迪拉决定先将飞机从机库拖到主跑道，进行发动机全功率测试。
那是2003年5月25日，傍晚时分。
神秘的起飞
关于那天傍晚发生了什么，至今仍有争议。
机场一名员工声称只看到一人登上飞机，其他人则说看到两人。帕迪拉和穆坦图都不具备驾驶波音727的资格——这种飞机通常需要三名受过训练的机组人员。
飞机开始滑行，没有与塔台进行任何通讯。它在跑道上 erratic 地移动，然后在没有获得许可的情况下进入了跑道。所有灯光都关闭，应答机也没有发射信号。
在夕阳的余晖中，这架波音727冲上天空，朝着西南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大西洋上空。
塔台的空中交通管制员试图联系飞机，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第二天上午，当约瑟夫在约翰内斯堡等待飞机降落时，他接到了"航空双子座"一名员工的电话。对方质问他，为什么另一组人已经将飞机飞离了罗安达。
约瑟夫惊呆了。他立即打电话给美国驻南非大使馆报告飞机失踪，然后让妻子在佛罗里达州报警。
从华盛顿特区，美国国务院向非洲每一个美国大使馆发出紧急通知：一架客机被盗，要求联络所有拥有足够长跑道、能够起降波音727的机场。
全球恐慌
这起飞机失踪事件发生在一个极其敏感的时间点——距离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仅过去了二十个月。
当美国情报机构得知一架载有53,000升燃料的大型客机失踪时，他们立即想到了最可怕的情景。退役美国海军陆战队将军马斯汀·罗伯逊当时是美国在非洲之角部队的指挥官。他回忆说，关于这架波音727的消息"通过情报网络传了上来”。
美国中央司令部甚至考虑将战斗机部署到吉布提的一个基地，那里是联合特遣部队与法国军队共享的军事设施。
“从来不清楚它是为了保险目的而被盗……是被飞机所有者偷的，还是被偷来交给不怀好意的人，或者是一场有预谋的恐怖袭击。“罗伯逊将军说，“这三种可能性都有人猜测。”
美国国务院向每一个非洲国家的机场发出警报。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国土安全部全部介入调查。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的技术人员开始仔细检查卫星图像，寻找飞机坠毁的迹象——大西洋上的碎片或油污，或者一架大型飞机降落在刚果北部六条未铺装跑道上的证据。
但几周过去了，然后是几个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2005年，联邦调查局关闭了案件。
各种理论
二十多年来，关于这架飞机的命运，出现了无数理论。
最普遍的猜测是，飞机在起飞后不久就坠入了大西洋。两名没有资格驾驶这架复杂飞机的人，在黄昏时分操纵着它飞向茫茫大海，发生空难似乎是合乎逻辑的解释。但奇怪的是，大西洋上从未发现任何残骸或油污。
另一种理论指向保险欺诈。飞机所有者莫里·约瑟夫在1990年代曾是一家货运航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曾指控他在财务报表中造假并欺诈投资者。法院对他处以罚款，并禁止他在上市公司担任高管。但约瑟夫主动向联邦调查局提出进行测谎，他身边的人坚称他对飞机的失踪一无所知。
“没有人比莫里更惊讶了。“约瑟夫的商业伙伴杰夫·斯温说，“他完全被这个消息搞糊涂了。”
本·帕迪拉的弟弟乔·帕迪拉则坚信，飞机上还有第三个人在等待。“我相信有人已经在飞机上了，“他说，声音因愤怒而变得紧绷，“他们强行劫持了飞机，杀死了本和约翰·穆坦图。”
还有人认为飞机被用来进行非法货运，或者被安哥拉空军用导弹击落，或者在坦桑尼亚边境的布琼布拉被拆解成零件出售。
2003年7月，加拿大飞行员鲍勃·斯特罗瑟声称在几内亚首都科纳克里看到了这架飞机。他告诉《卫报》，飞机被重新喷漆，还有几内亚的注册号，但旧的尾号"N844AA"仍然依稀可见。但美国国务院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目击报告，认为那不是同一架飞机。
家人的等待
对于本·帕迪拉的家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妹妹贝妮塔·帕迪拉-柯克兰在哥哥失踪七年后的2010年接受《史密森尼》杂志采访时说，她仍在努力说服联邦调查局重新调查这起案件。她相信自己掌握了调查人员所说的"新信息”。
“我一直希望，也许他被藏在某个地方。“贝妮塔说。她相信哥哥可能被囚禁在某处，无法与家人联系。
2003年7月，贝妮塔和乔·帕迪拉曾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采访。乔说他从互联网上获取99%的信息，然后打电话给国务院的官员询问最新进展。
“这给了我们希望，飞机没有坠毁。“贝妮塔谈到飞机可能被目击的消息时说，“我们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哥哥在哪里，这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
二十二年过去了，希望越来越渺茫。但如果飞机确实没有坠毁呢？如果它真的降落在了某个地方，被重新喷漆、重新注册，然后继续在世界某处飞行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航空史上最大的谜团
N844AA 的失踪之所以如此令人不安，是因为它涉及的是一架大型商用客机。这不是一架小型私人飞机，而是一架重达70吨、长度超过46米的喷气式客机。
它是航空史上最大型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飞机。
比它更著名的失踪案件——2014年的马航MH370——涉及的是一架更大的波音777，但至少MH370留下了一些线索：印度洋上发现的飞机残骸碎片。而N844AA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残骸，没有油污，没有求救信号。
这架飞机的消失发生在全球卫星监视和雷达追踪能力相当发达的时代。它从一个国际机场的跑道上起飞，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然后永远地离开了人类的视野。
也许，答案就埋藏在那些复杂得令人窒息的商业交易中，埋藏在安哥拉内战后的混乱环境中，埋藏在那些被背叛和被欺骗的人们的记忆里。或者，答案就在大西洋深处某个无人涉足的地方，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天。
在彭萨科拉，本·帕迪拉的家人仍在等待。他们不愿放弃希望，尽管希望已经变得如此渺茫。
“如果有人敢对我说我哥哥参与了这件事，“乔·帕迪拉曾愤怒地说，“他们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我了解我的哥哥。他不会做任何不道德的事情。我知道这一点。”
也许，这就是这起案件最令人心碎的地方——一个热爱飞机、愿意冒险去世界任何地方的人，在一次看似普通的工作任务中消失，只留给家人无尽的疑问和等待。
而那架银灰色的波音727，依然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被发现。
参考资料：
- Tim Wright, “The 727 That Vanished,” Air & Space Magazine, September 2010
- Wikipedia: “2003 Angola Boeing 727 disappearance”
- CNN American Morning Transcript, July 8, 2003
- Discovery UK: “The Theft of N844AA: An Aviation Mystery”
- The Guardian: “Plane in terrorism scare turns up sporting a respray,” July 7, 2003
- SEC Litigation Release No. 15487: “Maury H. Joseph and Allen E. Be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