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的一个寒冷早晨，日本茨城县东海村，动力炉核燃料开发事业团的一位科学家像往常一样起床。36岁的竹村達也是这个机构的钚制造系长，负责日本最敏感的核燃料生产工作。他住在一间名为"箕轮寮"的独身寮里，每天往返于宿舍和研究所之间。但就在这一天，他人间蒸发了。
他的爱车丰田卡罗拉停在停车场里，车牌号是"3298"——同事们都记得这个号码，因为可以读作"Mini Cooper"。他房间里的一切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匆忙离开的迹象。这位年薪优厚、事业有成的核科学家，就这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几天后，当他的姐姐从大阪赶来寻找弟弟时，研究所的人才意识到出了问题。警察很快介入调查，而一位刑警在询问时说出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可能被北边带走了。”
那是1972年。朝鲜绑架日本人的问题还没有被社会认知。政府要到16年后才会正式承认这件事。那么，这位刑警为什么会在1972年就提到"北边"？
更令人不安的是，竹村達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当时东亚极少数精通钚制造技术的核科学家之一，曾在"原子能之父"费米创建的美国阿贡国家研究所留学。钚，是可以用来制造核武器的材料。
如果朝鲜绑架了他，目的是什么？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但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日本政府从未认真追查这起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事件？
警察厅公布的竹村達也信息页面。职业栏只写着"公务员"，隐瞒了他核科学家的真实身份
原子能时代的天之骄子
要理解竹村達也失踪的严重性，必须先了解他的背景。
1935年，竹村出生于大阪市。他的家就在大阪府立天王寺高中附近，那是一所精英学校。从那里毕业后，他考入大阪大学工学部冶金学科，1958年顺利毕业。
当时，日本正处于核能发展的黎明期。1954年，日本国会通过了第一个核能预算，被称为"核能预算三部曲"。1955年，日本颁布《原子能基本法》，确定了核能研究、开发和利用的基本政策。1956年，日本原子能研究所成立。
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竹村加入了原子燃料公社——这是动力炉核燃料开发事业团的前身。他是第一批进入这个领域的年轻科学家。
1960年代，竹村被派往美国阿贡国家研究所留学。阿贡研究所是由恩里科·费米创建的，费米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可控核反应堆的设计者，被誉为"原子能之父"。在阿贡，竹村接受了最先进的钚处理训练。
钚是一种人造元素，是铀-238在核反应堆中吸收中子后转变而成的。钚-239是核武器的主要原料之一，用它可以制造威力巨大的原子弹。当时，全世界掌握这项技术的科学家屈指可数。
回国后，竹村成为日本钚燃料开发的先驱。1965年，东海村的钚燃料开发设施完工，竹村成为这里的核心人物。他的同事们称他为"钚四天王"之一——这是对最顶尖钚科学家的尊称。
1967年，原子燃料公社改组为动力炉核燃料开发事业团，简称"动燃"。竹村被任命为钚制造系长，这是一个关键职位。他负责的是日本核燃料循环的核心环节。
一个完美科学家的完美人生
根据所有认识竹村的人的描述，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科学家和公务员。
同事们形容他"极其认真"、“一丝不苟”。大阪出生的他，努力用标准日语说话，从不参与独身寮里常见的麻将和饮酒活动。他没有女性关系，没有金钱纠纷，生活中唯一的重心就是工作。
他的节俭是出了名的。同事们开玩笑说，他一定把钱藏在榻榻米下面。他甚至用现金购买了爱车，在贷款普及的年代这是很少见的。他可以买更好的车，但他只选了卡罗拉。
他的人生轨迹完全符合一个精英科学家的标准：好学校、好工作、好前途。他没有失踪的理由。
1969年，竹村迎来了事业的巅峰。他被任命为法国高速增殖实验炉"拉普索迪"核燃料制造项目的现场负责人。这是动燃当时最重要的项目，要向法国运送日本制造的钚燃料。
动燃为此编写了一份长达1200页的英文"概念设计书"，提交给法国原子能厅审核。法国方面提出了600个问题，竹村和他的团队一一解答。法国人对这份设计书给予了高度评价。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第一批燃料被法国退回——因为钚和铀的混合不均匀，钚颗粒过大导致局部过热。这是一个技术失误，但竹村和他的团队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半年里，竹村几乎住在实验室里。他带领团队反复试验，不断改进。终于，在1970年，他们成功制造出了合格品。这是日本核工业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但就在这个成功之后不久，竹村被调离了钚燃料部，改任技术部检查课试验系。这看起来像是一次降职——从核心部门调到边缘部门，而且不再担任系长。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被调职。是因为燃料被退回的责任？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但无论如何，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沮丧。他依然认认真真地工作，直到失踪的那一天。
太平洋沿岸的东海村，是日本核工业的心脏。竹村達也就在这里工作，然后消失
失踪那一天
1972年3月1日，竹村正式从动燃退职。至少，这是官方的说法。
但情况很奇怪。根据警察厅的记录，他是"退职后失踪"。但根据动燃后身日本原子能研究开发机构的记录，他的退职日期是3月31日，理由是"自己都合"——也就是个人原因。
这两个日期之间有一个月的差距。他是先失踪，然后被办理退职？还是退职后失踪？没有人能说清楚。
更奇怪的是，动燃的人事部门曾试图联系他的"转职先"——他转职后的新单位——准备支付期末津贴。他们打电话给一家被认为是竹村新东家的企业，对方却说"没有这样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自愿退职，为什么不领取期末津贴？为什么他的藏书会在水户市的一家旧书店出售？而他的车却留在停车场？
这些矛盾让他的失踪显得更加神秘。
当他的姐姐从大阪赶来时，她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困惑：弟弟没有回大阪，也没有去任何他能去的地方。他就这样消失了。
警察很快介入。负责初动调查的是茨城县警胜田署（现在的日立那珂署）。一位中年刑警来到动燃，询问了竹村的同事和部下。
其中一位部下——曾经是竹村手下的年轻科学家——在刑警问完话后，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刑警看着他说：“可能被北边带走了。”
“北边？“年轻科学家困惑地问。
刑警没有解释。
被忽视的警告
1972年，“朝鲜绑架日本人"这个概念在日本社会几乎不存在。
媒体第一次报道绑架事件是在1980年1月，当时《产经新闻》报道了福井、新�的岛、鹿儿岛三对年轻情侣的失踪案件，标题是"三对情侣神秘蒸发"“外国情报机关涉？”
但即使在那个报道之后，政府在国会上依然否认有证据表明这些失踪与外国有关。1980年3月，警察厅刑事局长中平和夫在国会答辩时说：“虽然确实有很多年轻人在大约40天的时间里失踪，但从纯粹搜查的角度来说，目前还没有发现客观上的关联性。”
直到1988年3月，政府才正式承认。国家公安委员长梶山静六在国会答辩时说：“自1978年以来的一系列情侣失踪案件，极有可能是朝鲜绑架所为，嫌疑十分浓厚。”
所以，1972年那位刑警说的"北边”，比政府正式承认早了整整16年。
警察当时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
这些问题的答案，要等到很多年后才浮出水面。
横田惠是朝鲜绑架案中最著名的受害者。1977年，13岁的她在放学路上被绑架。竹村達也失踪时，她只有7岁
被掩盖的真相
2012年夏天，一位曾经的动燃科学家——现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找到了朝日新闻的记者渡边周。
这位科学家在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接受了渡边关于核能政策的采访。采访结束后，他叫住了渡边。
“你有过案件采访经验吗？“他问。
“有的，杀人和贪腐之类。”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老科学家说出了竹村達也的名字。
“竹村曾经是我的上司，是动燃的钚制造系长。1972年，他从东海村的独身寮失踪了。”
老科学家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可能是被朝鲜绑架的。”
他讲述了刑警说的那句话，以及多年来他和同事们的疑虑。每次动燃的同窗会，大家都会谈论这件事。竹村的失踪像一根刺，扎在他们的心头。
“每次朝鲜发射导弹，我们都会担心：那里面是不是用了竹村的技术？”
渡边开始了调查。他采访了动燃的老同事、警察、竹村的大学同学。他查阅了档案，追踪了线索。
2017年6月，他在网上搜索"竹村達也”，发现了一个重要信息：警察厅的网站上有一个名为"不能排除绑架可能性的案件相关人员"的名单，竹村的名字就在其中。
大阪府警的名单上有46人，竹村是其中之一。
但让渡边震惊的是，这份名单对竹村的描述极其模糊。住所只写到"茨城县那珂郡”，没有写"东海村”。职业只写"公务员”，没有写"动燃职员"或"核科学家”。
他找到了那位老科学家，把警察网站给他看。
“你看，我就说吧。“老科学家的声音提高了，“那时候刑警说的’北边’，就是朝鲜啊！”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那个年代，各国都在搞核武器竞争。如果政府承认，一个在动燃负责钚制造的系长可能被朝鲜绑架了，那会是天大的事。所以不能写东海村，更不能写核科学家。”
2002年10月，五名从朝鲜返回的绑架受害者抵达东京羽田机场。竹村達也的名字仍在870个"不能排除绑架可能性"的名单上
动机与机会
朝鲜为什么需要竹村達也？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理解1970年代的核武器发展态势。
当时，世界处于冷战高峰。美国和苏联疯狂进行核军备竞赛，其他国家也不甘落后。中国已经在1964年成功试爆了原子弹。朝鲜——在金日成的领导下——也开始有了核野心的苗头。
朝鲜的核计划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1959年，朝鲜与苏联签署民用核协议。1960年代初，苏联帮助朝鲜在宁边建立了核研究中心。1965年，一座小型研究反应堆IRT-2000建成。
但朝鲜真正想要的是核武器。而核武器需要裂变材料——要么是高浓缩铀，要么是钚。
钚需要从核反应堆的乏燃料中提取。这个过程叫"后处理"或"再处理”，技术难度极高。1960年代末，朝鲜的科学家们正在努力掌握这项技术。
而竹村達也，恰恰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他不仅在美国学习过钚处理，还在日本成功领导了钚燃料的制造项目。他的知识和经验，对朝鲜来说是极其珍贵的。
有证据表明，朝鲜在1970年代确实在寻找核技术人才。根据美国情报界的报告，朝鲜曾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获取核技术，包括派遣科学家出国学习、购买技术资料、甚至——据怀疑——绑架专家。
如果竹村被带到了朝鲜，他会被迫工作吗？他能为朝鲜的核计划做出什么贡献？
这些问题没有确切答案，但朝鲜的核发展时间线令人不安。1980年代，朝鲜开始认真推进核武器计划。1986年，宁边的五兆瓦反应堆建成——这正是可以生产武器级钚的反应堆。1990年代，朝鲜开始提取钚。2006年，朝鲜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
当然，朝鲜核计划的成功有很多因素，包括巴基斯坦核科学家卡迪尔·汗的"核黑市"网络、本土科学家的培养、以及从苏联和中国获得的技术。但一个被绑架的日本核专家，是否会加速这个过程？
动燃的老科学家们担心的是，竹村的专长——钚燃料制造——可能被用于朝鲜的核武器。每次看到朝鲜的核试验或导弹发射，他们都会想起那个失踪的同事。
2002年9月，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在平壤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日会面。金正日承认了绑架行为，并道歉
其他失踪的科学家
竹村達也不是唯一失踪的日本科学家。
记者渡边的调查发现，在警察厅列出的"不能排除绑架可能性"的名单中，有很多科学和技术人员。
1982年，静冈县滨松市，23岁的河岛功一失踪。他刚从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毕业，研究方向是核反应堆燃料操作使用的机器人手臂。失踪当天，他本该从下宿搬回老家，但再也没有出现。
2009年，朝鲜《劳动新闻》刊登了金正日与导弹项目成员的合影。照片中有一个人的外貌，与河岛功一惊人地相似。一位法医专家分析后说，存在"可能性”。
1983年，福井县敦贺市，23岁的滨端俊和失踪。他在一家负责核电站检修的公司工作，刚刚结束敦贺核电站的定期检查，正要转移到美滨核电站。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了。
1988年，鸟取县米子市，36岁的矢仓富康失踪。他是精密加工机床领域的顶尖专家，其技术"在日本排名前三”。他在岛根县竹岛附近海域失踪。
这些失踪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都有朝鲜可能需要的专业技能。
渡边在他的书《消失的核科学家——朝鲜的核开发与绑架》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理论：朝鲜绑架日本人的主要目的，可能不是官方所说的"培训间谍的日语能力"，而是获取各种专业技术人才。
政府认定的17名绑架受害者，大多是普通人：初中生、护士、服务员、厨师。他们确实可以教朝鲜间谍日语和日本文化。但那些没有被认定的失踪者呢？
警察厅列出了870个"不能排除绑架可能性"的案件。在这870人中，有多少是科学家、工程师、技术员？他们的消失，对朝鲜意味着什么？
政府的沉默
最令人不安的是日本政府的态度。
从1972年到2017年，整整45年，政府从未公开提及竹村達也的案件。即使在他被列入警察厅的名单后，政府也没有采取任何特别的行动。
当渡边联系外务省、经济产业省和原子能规制厅，询问是否有核科学家失踪的报告机制时，得到的回答都是模糊的。没有专门的机制，没有特别的关注。
这暴露了日本核安全体系的一个巨大漏洞。如果一个负责钚制造的科学家失踪，这应该被视为国家安全紧急事件。应该通知国际原子能机构，应该与美国等盟友共享情报，应该全力追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更糟糕的是，政府似乎在刻意淡化这件事。2013年，警察厅公布名单时，竹村的职业被写成"公务员"，而不是"核科学家"。为什么？
老科学家的解释令人深思：如果承认一个核科学家可能被朝鲜绑架，公众会恐慌，国际社会会质疑日本的核安全管理体系，美国会担心敏感技术的泄露。所以，还是低调处理为好。
但这种低调，意味着真相被埋葬。
横田惠的父母多年来一直为女儿的归来而奔走。2020年，横田惠的父亲滋郎去世，至死未能见到女儿
追问的意义
竹村達也失踪已经超过50年了。
如果他真的被绑架到朝鲜，他可能已经在那里度过了余生。如果他拒绝合作，他可能早已被杀害。如果他屈服了，他的技术可能被用于朝鲜的核武器。
每一种可能都是悲剧。
但对于那些记得他的人来说，追问真相仍然有意义。
动燃的老科学家们，每次聚会都会谈论竹村。他们想知道，他们的同事、上司、朋友，到底去了哪里。他们担心，他们培养的技术，可能正在威胁他们所爱的国家。
对于日本社会来说，追问这个案件意味着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朝鲜绑架日本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不是还有更多的竹村達也，他们的失踪被忽视，他们的命运无人知晓？
对于国际社会来说，这个案件提出了核安全的严峻挑战：如果一个核科学家可以被轻易绑架，那么核扩散的风险有多大？
没有答案的结局
竹村達也的案件，至今没有答案。
没有证据证明他被朝鲜绑架，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他的尸体从未被发现，他的去向从未被确认。
但有一些线索值得我们深思。
1972年，刑警说的那句话"可能被北边带走了"。
1980年代，朝鲜核计划的加速发展。
2000年代，朝鲜核武器的成功试验。
以及50年来，日本政府的沉默。
也许，竹村達也只是一个选择消失的人——虽然认识他的人都说不像。也许，他遇到了某种意外。也许，他被某个机构招募去了某个地方。
但也有一种可能，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一个日本最优秀的核科学家，被一个敌对国家绑架，被迫为那个国家的核武器计划工作。
如果是这样，他的技术可能正在威胁他出生的这片土地。
而他的国家，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件事，却选择了沉默。
直到今天，他的名字仍在警察厅的名单上，在870个"不能排除绑架可能性"的人员之中。他的照片在网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柔和，看不出任何会失踪的迹象。
他工作了14年的东海村核设施，现在改名为日本原子能研究开发机构。他住过的箕轮寮，不知是否还在。他停在停车场的卡罗拉，早已不知去向。
唯一确定的是，一个精通钚技术的核科学家，在1972年的某一天，从地球上消失了。
而世界，从此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