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的见证者
公元128年的某个清晨,当罗马皇帝哈德良第一次踏入刚刚落成的万神殿时,他看到的是一个直径43.3米、完全由混凝土浇铸而成的巨大穹顶。阳光从穹顶正中央直径8.9米的圆形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这座献给所有神明的神殿。彼时的哈德良或许不会想到,这座建筑将在接下来的近两千年里经历帝国兴衰、战火洗礼、地震袭击,却依然屹立在罗马市中心,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奇迹之一。

万神殿的穹顶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大的无钢筋混凝土穹顶,这个纪录已经保持了将近两千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现代混凝土结构的平均寿命仅有50到100年。在美国,建于20世纪中叶的桥梁和高速公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老化,每年因混凝土劣化造成的维修费用高达数十亿美元。2023年,当新泽西州一座停车场的混凝土天花板突然坍塌时,人们惊恐地发现,这座仅仅建造了30年的建筑已经处于崩溃边缘。这种现代混凝土的"短命"现象,让科学家们不禁重新审视那些历经两千年风雨依然完好的罗马建筑,试图从中寻找答案。

罗马斗兽场是另一个令人震撼的例子。这座能容纳5万观众的巨大圆形建筑,由约10万立方米石灰华石材和同等数量的罗马混凝土建造而成。从公元72年开始建造,到公元80年落成,这座建筑经历了无数次的地震、火灾和人为破坏。公元1349年的一场大地震曾导致斗兽场南侧部分坍塌,但主体结构依然稳固。而在2023年,研究人员在对斗兽场进行修复时发现,其中的混凝土结构不仅没有明显劣化,反而在某些区域表现出比建造初期更强的抗压强度。
这种现象并非个例。从罗马的输水道到庞贝古城的街道,从利比亚的塞卜拉泰剧场到西班牙的塞戈维亚输水道,罗马混凝土建筑遍布整个地中海世界,其中许多至今仍在使用。罗马的阿皮亚输水道仍在为现代罗马输送水源,尽管它已经工作了近两千年。而与此同时,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胡佛大坝混凝土正在经历严重的碱硅酸反应,工程师们不得不花费数百万美元进行修复。
这种对比在海洋环境中更加明显。2017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海洋地质学家玛丽·杰克逊带领团队对意大利海岸的罗马港口遗址进行了深入研究。他们发现,建造于公元前一世纪的混凝土防波堤和码头,经过两千年的海浪冲击和盐分侵蚀,不仅没有像现代混凝土那样迅速崩解,反而变得越来越坚固。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建于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海岸防护结构,大多在20年内就需要大规模维修或重建。

正是在这些海洋结构中,科学家们发现了罗马混凝土最惊人的秘密。与陆地建筑不同,海洋环境对混凝土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海水中的硫酸盐会与混凝土中的成分反应,产生膨胀性晶体,从内部撕裂混凝土结构。氯离子会渗透到混凝土内部,腐蚀其中的钢筋。而反复的干湿循环、海浪冲击和盐结晶压力,更是加速了混凝土的劣化过程。现代海洋混凝土结构的寿命通常只有50到100年,而罗马的海洋混凝土却已经经受了两千年的考验。
2025年,在意大利那不勒斯湾的波佐利港,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处保存完好的罗马船坞遗址。这里曾是罗马帝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之一,也是著名的"普特奥拉之尘"的产地——这种火山灰被认为是罗马混凝土的关键成分。通过对这里保存的两千年前的混凝土样本进行分析,科学家们终于揭开了这个延续千年的谜团的第一层面纱。
火山灰的秘密
公元前一世纪,当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详细记录混凝土配方时,他特意强调了一种来自那不勒斯湾的特殊材料:“在巴伊亚附近的山地和城镇周围,以及维苏威火山周边的地区,可以找到一种特殊的沙子,它本身并不能达到很好的结合效果,但一旦与石灰和水混合,就能在建筑中产生极大的强度,尤其是在水下。”
维特鲁威提到的这种"特殊沙子",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普特奥拉之尘"——一种来自那不勒斯湾坎皮佛莱格雷火山区的火山灰。这个地区的地下深处埋藏着休眠的火山系统,地表遍布着火山喷发留下的凝灰岩和火山灰沉积层。罗马人发现,将这种火山灰与石灰混合后,不仅能产生极强的粘结力,而且能在水下凝固硬化,这一特性使得他们能够在海洋中建造前所未有的巨大结构。

火山灰的神奇之处在于其独特的化学成分。当维苏威火山和坎皮佛莱格雷火山的岩浆在地下快速冷却时,会形成富含硅铝酸盐的玻璃质颗粒。这些颗粒具有极高的活性,当它们与石灰水混合时,会发生一种被称为"火山灰反应"的化学过程:石灰中的氢氧化钙与火山灰中的活性硅铝酸盐反应,生成水化硅酸钙凝胶,这种凝胶能将骨料牢固地粘结在一起,形成极其坚固的混凝土。
这种反应的现代理解直到20世纪才被科学家完全掌握,而罗马人却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大规模应用。更令人惊讶的是,罗马人不仅知道使用火山灰,还掌握了不同种类火山灰的特性。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详细记载了不同地区火山灰的特性:那不勒斯湾的火山灰最适合水下建筑,而罗马周边地区的火山灰则适合陆地建筑。他甚至给出了精确的配方比例:石灰与火山灰的最佳比例为1:3,这个比例与现代材料科学的研究结果惊人地一致。
2017年,由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领导的国际研究团队在《美国矿物学家》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突破性研究。他们通过先进的电子显微镜和X射线衍射技术,分析了从罗马港口遗址采集的两千年前的混凝土样本。研究发现,罗马混凝土中存在一种罕见的矿物——铝托贝莫来石,这种矿物在现代混凝土中几乎不存在。它是由火山灰与海水长期反应形成的,具有极强的粘结力和抗侵蚀能力。更关键的是,这种矿物会在混凝土内部持续生长,不断填充微小裂缝,使混凝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坚固。
这项研究的主要作者、海洋地质学家玛丽·杰克逊解释道:“现代混凝土的设计理念是让它保持惰性,尽量不与外界环境反应。但罗马混凝土恰恰相反,它被设计成能与海水持续反应,不断自我强化。当海水渗透进混凝土的毛细孔时,它不会造成破坏,反而会触发化学反应,生成新的矿物填充裂缝。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工程哲学。”
然而,火山灰并不是罗马混凝土的唯一秘密。在杰克逊团队研究的样本中,他们还发现了另一种令人困惑的现象:混凝土中存在大量肉眼可见的白色颗粒,这些颗粒的尺寸从几毫米到几厘米不等,成分主要是碳酸钙。长期以来,研究人员一直认为这些白色颗粒是"石灰团块",是罗马混凝土制造过程中搅拌不均匀的产物,反映了古代工艺的"缺陷"。
这种观点一直持续到2023年。那一年,麻省理工学院的阿德米尔·马西奇教授带领团队在《科学进展》杂志上发表了一项颠覆性研究,彻底改变了人们对罗马混凝土的认知。
自愈之谜的破解
阿德米尔·马西奇是麻省理工学院土木与环境工程系的副教授,也是该校材料研究实验室的核心成员。他的研究领域横跨材料科学、考古学和化学,尤其专注于古代建筑材料的科学分析。2017年,当他在实验室中第一次仔细观察罗马混凝土样本时,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在显微镜下看到这些白色颗粒时,第一反应是它们确实是搅拌不均匀的结果,“马西奇回忆道,“但当我仔细思考后,这个解释让我感到困惑。罗马人在其他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工程精度,他们能够精确计算穹顶的曲率、水道的坡度,怎么可能在一个如此重要的建筑材料的制备过程中如此’粗心’?”

这个疑问驱使马西奇团队对罗马混凝土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他们从意大利普里韦尔诺考古博物馆获得了珍贵的罗马混凝土样本,这些样本来自建造于公元前二世纪的建筑遗址。研究团队采用了多尺度成像技术、化学图谱分析和光谱检测方法,对这些白色颗粒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细致分析。
研究结果令人震惊。这些白色颗粒并非简单的"石灰团块”,而是由不同形式的碳酸钙组成的复杂结构。更关键的是,光谱分析显示这些碳酸钙是在极高温度下形成的,这暗示着它们是通过一种特殊的制造工艺产生的。
传统观点认为,罗马人在制作混凝土时,首先将石灰与水混合,使其"熟化"形成消石灰,然后再与火山灰和骨料混合。这个过程相对温和,不会产生高温。但马西奇团队的新发现指向了另一种可能性:罗马人可能直接使用了生石灰——即未经过水熟化的氧化钙。
当生石灰与水混合时,会发生剧烈的放热反应,温度可达200到300摄氏度。这种"热混合"工艺会产生两个关键效果:首先,高温能促进火山灰与石灰之间的反应,形成一些在常温下无法生成的化合物;其次,高温会使部分石灰未能完全反应,以白色团块的形式保存在混凝土中。
“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变得清晰了,“马西奇解释道,“这些白色团块不是制造缺陷,而是刻意设计的关键成分。它们是储存的钙源,当混凝土出现裂缝时,它们就会发挥作用。”
研究团队随后进行了一个关键实验。他们按照罗马的方法制作了两种混凝土:一种采用传统的"热混合"工艺,直接使用生石灰;另一种则使用现代方法,先熟化石灰。然后,他们在两种混凝土样本上人为制造裂缝,并让水流通过裂缝。
结果令人瞩目:采用热混合工艺的罗马式混凝土在两周内完全自我修复了裂缝,水流不再能通过;而采用现代方法的对照组则没有任何变化,裂缝依然存在。这个实验证实了马西奇的假设:罗马混凝土中的白色团块具有"自愈"功能。
自愈机制的原理是:当混凝土出现裂缝时,水会渗入并溶解白色团块中的钙,形成富含钙离子的溶液。这些钙离子随后与周围的水或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钙晶体,填充裂缝;或者与火山灰发生反应,生成新的水化硅酸钙凝胶,进一步加固混凝土。这个过程是自动发生的,不需要任何外部干预。
这种发现不仅解释了罗马混凝土的超长寿命,还为现代材料科学开辟了全新的方向。马西奇指出:“现代混凝土的设计目标是让它尽可能不与外界发生反应,我们将其视为一种’惰性’材料。但罗马人的设计理念完全不同,他们创造了一种’活性’材料,能够与环境互动,在需要时自我修复。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工程哲学。”

海洋中的奇迹
罗马混凝土的奇迹在海洋环境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那不勒斯湾沿岸,从巴伊亚到波佐利,分布着大量建造于两千年前的港口、码头和防波堤遗址。这些结构至今仍然屹立在海水之中,承受着海浪的日夜冲击,却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劣化迹象。
2017年,当玛丽·杰克逊的团队在意大利海岸进行研究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建造于公元前一世纪的混凝土码头,其表面虽然布满了海洋生物的附着痕迹,但结构本身依然坚固如初。杰克逊回忆道:“我们采集了混凝土样本进行测试,发现其抗压强度甚至比一些现代混凝土还要高。这在材料科学上是不可思议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罗马混凝土在海水中不是保持稳定,而是变得越来越强。杰克逊的研究发现,当海水渗透进混凝土的毛细孔时,它与混凝土中的成分发生复杂的化学反应。海水中的硫酸盐与铝相反应,形成铝托贝莫来石晶体;氯离子与火山灰中的活性硅铝酸盐反应,生成新的凝胶相;碳酸根离子与钙离子结合,形成碳酸钙结晶。这些新生的矿物不断填充混凝土内部的微小孔隙和裂缝,使混凝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致密坚固。
这种现象与现代海洋混凝土形成了鲜明对比。现代混凝土在海水中会经历严重的劣化过程:氯离子渗透会腐蚀内部钢筋,导致混凝土开裂剥落;硫酸盐会与水化产物反应,产生膨胀性晶体,从内部撕裂混凝土;反复的干湿循环和盐结晶压力会加速混凝土的崩解。因此,现代海洋混凝土结构通常在50到100年内就需要大规模维修或重建。
2013年,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研究团队对罗马海洋混凝土进行了深入分析。他们发现,罗马混凝土之所以能在海水中长期存活,关键在于其特殊的矿物组成。现代混凝土主要依靠水化硅酸钙凝胶提供强度,而罗马混凝土中则含有丰富的铝托贝莫来石和水化硅酸钙凝胶的混合物。这种特殊的矿物组合使罗马混凝土具有极强的抗侵蚀能力。
研究还揭示了罗马海洋混凝土的另一个秘密:它的多孔结构。与现代混凝土追求高密度、低孔隙率不同,罗马混凝土具有相对较高的孔隙率。这种看似"缺陷"的特性实际上是精心设计的结果。多孔结构允许海水渗透进混凝土内部,触发自我强化反应,同时也能缓冲盐结晶产生的压力,防止混凝土开裂。
这种设计理念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试图"抵抗"海洋环境的侵蚀,而是"利用"海洋环境来强化自身。杰克逊将其称为"与环境共生"的工程哲学。她指出:“现代工程设计的核心是控制环境,试图创造一个稳定不变的状态。但罗马人的做法完全不同,他们创造了一个能与变化的环境互动的系统。这个系统能够自我调节、自我修复、甚至自我进化。”
现代科学的困境与启示
罗马混凝土的发现对现代材料科学提出了深刻的挑战。在过去的100年里,人类在混凝土技术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我们发明了更高效的水泥生产工艺,开发出了各种外加剂来改善混凝土性能,设计出了高强混凝土、自密实混凝土、纤维增强混凝土等新型材料。然而,在混凝土的耐久性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上,现代技术似乎仍然落后于两千年前的罗马人。
这个悖论的核心在于现代混凝土的设计哲学。自19世纪波特兰水泥发明以来,混凝土的发展一直遵循一个基本原则:尽可能提高强度和密度,减少孔隙率,增强均匀性。现代混凝土追求的是"完美”——均匀的微观结构、精确的配合比、严格的施工控制。任何偏离这些标准的"缺陷"都被视为需要消除的问题。
但罗马混凝土的成功恰恰建立在这些现代工程认为的"缺陷"之上。它的非均匀结构、高孔隙率、未完全反应的团块,所有这些在现代混凝土专家眼中的"不合格产品"特征,恰恰是罗马混凝土超长寿命的关键。这个发现迫使材料科学家重新思考混凝土的基本设计理念。
2024年,马西奇团队将他们的发现付诸实践。他们与一家建筑材料公司合作,开发了一种基于罗马混凝土原理的新型自愈混凝土。这种混凝土在传统配方中加入了特殊的钙源,当混凝土出现裂缝时,这些钙源能够自动溶解并填充裂缝。初步测试显示,这种混凝土能够在两周内修复宽度达0.5毫米的裂缝,远超现有自愈混凝土的性能。
更重要的是,这种新型混凝土具有显著的环境优势。传统水泥生产是全球碳排放的主要来源之一,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的8%。如果建筑物能够使用更长时间,就能大大减少水泥的消耗量,从而降低碳排放。马西奇估计,如果将罗马式混凝土的自愈技术应用于现代建筑,可能将混凝土结构的使用寿命延长一倍以上,这将显著减少建筑行业的碳足迹。
罗马混凝土的研究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现代科学与古代智慧之间的关系。在过去两个世纪里,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让人类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建造的终极知识,古代文明的技术只是一种粗糙的原始尝试。但罗马混凝土的发现证明,某些古代技术在特定方面可能优于现代技术,这种优势源于对材料本质更深刻的理解。
维特鲁威在两千年前记录的配方,经过了数百年的实践检验和优化,凝聚了罗马工程师的集体智慧。这种知识的积累方式与现代科学研究不同:现代科学依赖理论和实验,追求快速验证;而古代工程师则通过长期的实践,逐步优化和完善技术。罗马混凝土的配方不是某个天才的发明,而是几代人持续试错和改进的结果。
这种"实践科学"的价值在当今时代常常被低估。现代工程师习惯于依赖计算机模拟和实验室测试,但某些材料的长期行为,尤其是跨越数十年的老化过程,很难在实验室中完全模拟。罗马混凝土的两千年历史,提供了现代科学无法复制的数据。每一座屹立至今的罗马建筑,都是一个成功的长期耐久性实验的结果。
2025年,在意大利庞贝古城遗址的最新考古发现中,考古学家发掘出了一处保存完好的公元一世纪建筑工地。这个遗址展示了两千年前的罗马工人是如何在现场搅拌混凝土的。现场发现的陶制容器中残留着未完成的混凝土混合物,石灰和火山灰的比例清晰可辨。更关键的是,遗址中还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搅拌工具,其设计明显是为了产生剧烈的搅拌动作,这与马西奇团队推测的"热混合"工艺完全吻合。
这个发现为罗马混凝土的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马西奇指出:“当我们能在现场看到两千年前工人留下的痕迹时,我们不仅仅是在研究一种材料,更是在与古代工程师对话。他们的每一个选择——石灰与火山灰的比例、搅拌的方式、养护的时间——都是基于长期实践经验的智慧结晶。”
技术的失传与重新发现
罗马混凝土技术随着西罗马帝国的灭亡而逐渐失传,这是一个令人困惑的历史谜题。在罗马帝国鼎盛时期,这种技术遍布整个地中海世界,从英格兰的哈德良长城到叙利亚的巴尔米拉,都能找到罗马混凝土建造的建筑。然而,在帝国灭亡后的几个世纪里,这项技术竟然完全消失,直到19世纪才被现代科学重新"发现”。
技术失传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罗马混凝土的制造依赖于特定材料——火山灰。那不勒斯湾的火山灰资源有限,运输成本高昂,这限制了这种技术在远离地中海地区的传播。当罗马帝国的贸易网络崩溃后,许多地区无法获得这种关键材料,混凝土技术自然难以维持。
其次,罗马混凝土技术是一种"经验知识”,通过师徒制和工程手册传承。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虽然在文艺复兴时期重新被发现,但在中世纪的几个世纪里,这本著作几乎被完全遗忘。没有文字记录和持续的技术实践,复杂的混凝土配方很难保存下来。
更重要的是,中世纪的建筑需求与罗马时期完全不同。罗马帝国需要建造大规模的公共工程——道路、桥梁、输水道、港口、大型公共建筑。这些工程对材料的耐久性要求极高,推动了混凝土技术的发展。而中世纪的建筑主要以教堂和城堡为主,规模相对较小,石头和木材已经能够满足需求,混凝土技术的重要性大大降低。
直到18世纪,随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大规模建设需求,人们才开始重新关注混凝土材料。1824年,英国人约瑟夫·阿斯普丁获得了波特兰水泥的专利,标志着现代混凝土时代的开始。然而,阿斯普丁的水泥配方与罗马混凝土有本质区别:波特兰水泥在高温窑炉中烧制,追求完全反应的均匀产品;而罗马混凝土则利用了不完全反应产生的"缺陷"。
这种差异反映了两种不同的材料哲学。现代工业追求标准化、可控性和一致性,任何不可预测的变化都被视为需要消除的问题。而罗马混凝土的成功恰恰依赖于其非均匀性和不可预测的反应过程。当混凝土中的白色团块在裂缝出现时溶解并重新结晶,这个过程是自发的、局部的、难以精确控制的。但在这种"混乱"之中,却孕育着惊人的耐久性。
未来的可能性
罗马混凝土的研究不仅是对古代智慧的重新认识,更为现代材料科学开辟了新的方向。马西奇团队的研究已经证明,基于罗马原理的自愈混凝土是可行的,这种材料有可能彻底改变建筑行业的面貌。
更重要的是,罗马混凝土的发现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什么是"好"的材料?在传统的工程观念中,好的材料应该是均匀的、可预测的、稳定的。但罗马混凝土告诉我们,有时候"不完美"恰恰是强大的来源。混凝土中的白色团块,曾经被认为是工艺缺陷,实际上是精心设计的自愈机制。多孔的结构,曾经被认为是耐久性问题,实际上是与环境共生的智慧。
这种"缺陷即功能"的设计理念,正在启发新一代的材料科学家。2024年,欧洲的一个研究团队开发了一种"自进化"混凝土,这种混凝土在受到外界压力时,会自发产生微观结构的变化来适应环境。研究者坦言,他们的灵感直接来自罗马混凝土在海洋环境中越来越强的现象。
与此同时,罗马混凝土的环保价值也日益受到重视。传统水泥生产是碳排放的主要来源之一,而罗马混凝土的制作过程不需要高温烧制,能耗和碳排放都显著低于现代水泥。更重要的是,罗马混凝土的超长寿命意味着建筑物的更换频率大大降低,从生命周期角度来看,其环境友好性远超现代混凝土。
2025年,意大利政府启动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试图恢复罗马混凝土的传统制造工艺,用于修复和保存古罗马遗址。这项计划不仅具有文化保护的意义,更是对传统材料科学价值的重新认识。参与项目的工程师指出,现代混凝土在修复古建筑时常常表现不佳,其物理特性和老化行为与古代材料不匹配,反而可能加速古建筑的损坏。而采用传统方法制作的混凝土,则能与原有结构完美融合,实现真正的"原样修复"。
罗马混凝土的故事,最终是一个关于时间和智慧的寓言。两千年前的工程师,没有计算机模拟,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分子水平的分析技术,却创造出了至今仍然领先的材料。他们的方法很简单:观察自然,学习自然,与自然合作。他们使用的火山灰是自然的馈赠,他们设计的自愈机制是对自然过程的模仿,他们建造的结构是向自然学习的结果。
当我们站在万神殿的穹顶下,看着阳光从两千年前的天窗倾泻而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建筑的奇迹,更是人类智慧的丰碑。这座建筑告诉我们:真正的进步,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对自然规律更深层次的理解和尊重。罗马混凝土的秘密,最终可能不在于某个特殊的配方或工艺,而在于一种谦逊的态度——承认我们并非完美,承认材料有其自身的生命力,承认最好的工程设计,是让材料发挥其本性,而不是试图完全控制它。
在气候变化和环境危机的时代,罗马混凝土的启示变得尤为珍贵。当我们试图建造可持续的未来时,也许最先进的解决方案不在未来,而在过去。那些历经两千年风雨依然屹立的建筑,或许正静静诉说着我们最需要聆听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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