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6月6日清晨,纽约市。第七和第八大道地铁线上,早高峰的通勤者们正如往常一样涌入站台。他们不会注意到人群中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男子,也不会注意到他们手里拿着的看似寻常的灯泡。当一列地铁缓缓驶入23街站时,其中一名男子弯下腰,将灯泡摔碎在铁轨上。玻璃破碎的声音被列车进站的轰鸣掩盖,而那八十七万亿个细菌——每一个灯泡里装着约175克枯草芽孢杆菌——开始在地铁隧道中无声地扩散。
这是冷战时期美国军方秘密生物武器测试计划的冰山一角。从1949年到1969年的二十年间,美国军方在美国本土进行了至少239次公开或秘密的生物武器测试。这些测试的实验对象并非外国敌军,而是完全不知情的美国公民。在旧金山,海军舰艇向城市上空喷射细菌云团;在纽约地铁,科学家摔碎装满细菌的灯泡;在中西部上空,军用飞机向大气中播撒化学微粒;甚至在五角大楼内部,特工们也在空调系统中释放细菌。这些实验的官方理由始终如一:为了防御,我们必须知道敌人能够如何攻击我们。但在追求数据的过程中,科学家的好奇心、军方的权力和国家的意志,共同编织了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沉默献祭。

德特里克堡的阴影
马里兰州弗雷德里克市,距离华盛顿特区约五十英里。1943年3月9日,美国陆军宣布将这片原为国家警卫队基地的土地重新命名为德特里克营,并将其指定为陆军生物战实验室的总部。这个决定源于一年前的一份情报报告:日本军队正在中国进行细菌战。美国军方高层意识到,如果敌人拥有这种能力,美国必须同样拥有——无论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威慑。
领导这个新项目的是威斯康星大学的生物化学家艾拉·鲍德温。他是一个安静、严肃的科学家,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研究发酵技术。鲍德温后来回忆说,当他被要求领导生物武器项目时,他问的第一件事是:“这合法吗?“他得到的回答是:战争期间,一切合法。于是,鲍德温开始在一群科学家的协助下,将这个偏僻的营地变成美国最秘密的科研设施之一。
德特里克堡的核心是一座被称为"470号楼"的七层建筑。它的外观刻意设计得像一座普通的办公大楼,甚至添加了假窗户来掩盖其真实用途。但在建筑内部,两个高达三层楼的发酵罐日夜不停地运转,生产着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物质——炭疽杆菌、土拉菌和布鲁氏菌。工人们进入大楼前必须淋浴,换上专用服装;离开前必须再次淋浴,换回自己的衣服。他们被禁止向家人透露自己的工作内容。这座建筑的通风系统设计成负压状态,确保即使发生泄漏,空气也会向内流动,而非向外。
德特里克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它的科学家们声称正在开发"防御性"生物武器——一种用于威慑敌人攻击的能力。但防御的前提是了解进攻,而了解进攻的最佳方式,就是在真实环境中测试。1948年10月,鲍德温向军方提交了一份报告,警告美国城市对生物武器攻击"特别脆弱”。为了确定究竟有多脆弱,他建议进行"秘密实地测试”。军方的化学部队同意了。实验的第一个目标,被选定为五角大楼。
五角大楼的细菌
1949年8月,德特里克堡特别行动司的特工们渗透进了世界上最大的办公建筑。他们的任务是将细菌喷射进五角大楼的空调系统,然后追踪这些微生物如何在建筑内扩散。这是一个完美的模拟:如果苏联间谍能够在空调系统中释放炭疽孢子,会杀死多少人?在几天的时间里,测试结果显示,细菌成功地扩散到了建筑的每一个角落。五角大楼的官员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实验对象。
这次测试的成功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如果五角大楼——这个美国军事神经中枢——如此脆弱,那么普通城市呢?1950年4月,军方将测试扩展到了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岸,从海军舰艇上向海岸释放细菌云团。几个月后,他们选择了一个更具野心的目标:旧金山。

旧金山的红色云团
1950年9月20日,旧金山湾。一艘美国海军扫雷舰停泊在金门大桥外海。甲板上,几名水手操作着看起来像大型金属软管的设备,将某种物质喷向城市的方向。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这艘船每天都会释放两种细菌:粘质沙雷氏菌和枯草芽孢杆菌。
军方选择这两种细菌是因为它们被认为是"无害的"。粘质沙雷氏菌是一种存在于水和土壤中的常见细菌,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能够产生一种鲜红色的色素——灵菌红素。在培养皿上,它的菌落呈现出鲜艳的红色,这使得它极容易被识别和追踪。正是这种便于检测的特性,让军方选中了它。但他们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大量细菌被喷射到空气中并被成千上万的人吸入时,它还会是"无害的"吗?
监测设备分布在湾区的43个地点,收集空气样本。测试结果让军方科学家们感到满意:根据监测数据,旧金山的80万居民几乎每个人都吸入至少5000个细菌颗粒。这个数量在炭疽的感染范围内。军方得出的结论是:是的,从海岸附近的船只向城市发动生物攻击是完全可行的。
但就在测试结束后不久,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10月11日,斯坦福医院开始接诊一些不寻常的病人。十一名患者因严重的尿路感染入院,其中大多数人刚刚接受过泌尿科手术。医生们感到困惑: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粘质沙雷氏菌感染病例同时出现。十名患者最终康复,但一名75岁的爱德华·内文在感染蔓延到心脏瓣膜后死亡。
内文是一名爱尔兰裔美国人,刚刚接受过前列腺手术。他的孙子爱德华·内文三世后来回忆说,祖父的死亡来得突然而神秘。家人困惑不已:一个简单的手术怎么会变成致命的感染?没有人将这次医疗事件与海岸边的海军舰艇联系起来。那个秘密被埋藏了二十五年。
大规模覆盖行动
旧金山的测试只是一个开始。军方意识到,要真正了解生物武器的潜力,他们需要更大规模的实验。1957年,德特里克堡启动了"LAC行动"——大规模覆盖行动的缩写。这是化学部队有史以来进行的最大规模测试项目。
行动的核心是测试硫化锌镉粒子——一种被认为可用于追踪生物武器扩散路径的物质——能够在大气中传播多远。美国空军借给陆军一架C-119"飞行车厢"运输机,用于在空中播撒这些微粒。第一次测试于1957年12月2日进行,飞机从南达科他州飞往明尼苏达州的国际瀑布城。

测试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尽管一股来自加拿大的冷空气将大部分微粒带向了北方,但监测站仍然在距离投放点1200英里的纽约州检测到了粒子。军方后来在报告中写道,测试区域从落基山脉延伸到大西洋,从加拿大延伸到墨西哥湾。换句话说,整个美国东部都成为了实验场。
在1957年至1958年间,类似的测试反复进行。从俄亥俄州托莱多到德克萨斯州阿比林,从密歇根州底特律到堪萨斯州古德兰,每一架飞机飞行400英里就会释放约5000磅的硫化锌镉。这些微粒最终降落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土地上,覆盖了数百万平方英里的区域。
硫化锌镉本身是一种已知的致癌物质,但军方辩称释放的浓度极低,不足以对人体造成伤害。然而,几十年后,当这些测试被公之于众时,科学家们开始质疑这种说法。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在1997年的一份报告中得出结论,“没有证据表明暴露于这些浓度的硫化锌镉会导致人体疾病”。但报告也承认,这种物质被美国环境保护署列为"可能的人类致癌物"。批评者指责军方"字面意义上将整个国家当作实验实验室"。
地铁里的灯泡
如果说LAC行动展示了生物武器在开放空间中的传播潜力,那么1966年的纽约地铁测试则揭示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真相:在封闭空间中,攻击的效果会被无限放大。
1966年6月6日,德特里克堡的科学家们来到纽约市。他们的目标是验证一个假设:如果有人在地铁系统中释放生物制剂,会有多少人被感染?为了找到答案,他们携带了特制的灯泡——每个灯泡里装着约175克枯草芽孢杆菌,大约八十七万亿个微生物。
测试在第七和第八大道地铁线的多个站台进行。科学家们会在列车进站时将灯泡摔碎在铁轨上。当列车驶离时,车轮产生的气流会将细菌卷起,形成一团不可见的云雾,然后被列车拖着穿过整个地铁系统。

军方的报告后来记录道:“测试结果显示,在高峰时段,如果有人用一种或多种致病制剂在多条地铁线路上进行秘密攻击,纽约市中心的大量工作人口将暴露在疾病威胁之下。“报告还记录了乘客们的反应:细菌云团在他们周围形成,但"他们拍拍衣服,抬头看看站台顶棚,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表现出任何担忧。”
科学家们计算出,细菌从释放点扩散到相邻站台只需要五分钟。在23街站释放的细菌,五分钟后就可以在14街站和59街站之间的每一个站台检测到。在6月6日至10日的测试期间,他们估计超过一百万人被暴露。军方科学家查尔斯·森森尼后来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作证时说:“测试进行得很顺利,细菌在整个地铁系统中传播得很好。“当被问及纽约市官员是否知情时,他回答:“我不相信他们知道。“当被问及乘客是否知情时,他说:“这是正确的。”

机场与公交站
纽约地铁并非唯一的测试地点。1965年,军方在华盛顿国家机场和灰狗巴士站释放了枯草芽孢杆菌,模拟对一个交通枢纽的攻击。在测试后的两周内,超过130名乘客被追踪到前往七个州的39个城市。细菌随着他们传播到了全国各地。
在1950年代,军方还在佛罗里达州的巴拿马城和基韦斯特释放了粘质沙雷氏菌;在明尼苏达州和其他中西部各州播撒了硫化锌镉;在宾夕法尼亚收费公路沿线释放了细菌;在圣路易斯和温尼伯模拟了炭疽攻击。每一次测试都遵循相同的模式:选择一个假设的"目标”,释放"无害"的细菌或化学物质,追踪扩散路径,得出结论。而每一次测试的实验对象——机场的旅客、地铁的乘客、高速公路上的司机——都毫不知情。
沉默被打破
这场持续二十年的秘密测试,直到1970年代初才被揭露。1977年,美国参议院健康与科学研究小组委员会举行了一系列听证会,陆军被迫公开承认了这些测试的存在。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这些消息通过报纸和电视震惊了整个国家。
爱德华·内文三世在通勤的火车上读到了《旧金山纪事报》的报道。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祖父在1950年的死亡可能与军方的秘密测试有关。“我读到报纸的背面,上面写着:‘唯一一个死去的人是爱德华·内文。’“他后来回忆说,“我就是这样得知的。”
内文三世当时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律师。他决定起诉美国政府。他召集了自己庞大的爱尔兰裔美国家庭——总共67人——参与诉讼。1981年,内文家族诉美国政府案开庭审理。在法庭上,军方坚称测试是安全的,死亡纯属巧合,而且政府对于这种高级别规划决策拥有法律豁免权。
代表家属一方的科学家们辩称,军方的粘质沙雷氏菌很可能与导致内文死亡的细菌是同一种类,而且军方本应该考虑到这种细菌可能对免疫受损者造成危险。内文三世后来说,法官做了一件很好的事:他说这个案件没有陪审团,他会把陪审席让给记者。于是,记者们每天都坐在陪审席上。
真正的审判,内文认为,发生在公众舆论的法庭里。他说,每一天他都会在法院外接受采访,故事在全国各地的报纸上刊登。但最终,内文家族输掉了官司。他们上诉到第九巡回法院,再次败诉。他们继续上诉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拒绝受理。
科学家的沉默
当这些测试被曝光时,许多参与的科学家选择了沉默。查尔斯·森森尼在1975年的参议院听证会后接受了《新闻日报》记者丹尼斯·达根的电话采访,但他拒绝谈论任何细节。“我不想靠近这件事,“森森尼说,“我作证是因为国防部的人告诉我必须作证……我最好挂电话了。”
哈里·沃格特是德特里克堡的另一位科学家。他在1960年代参与了多项测试,包括纽约地铁实验。当被问及这些实验是否正确时,他告诉参议院:“我认为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他说,科学家们相信他们使用的细菌是安全的。“如果我们认为它有任何危险,我们不会使用它。”
但几十年后的研究表明,这些"无害"的细菌并非真的那么无害。枯草芽孢杆菌现在被认为是一种病原体,可能导致食物中毒,在罕见情况下甚至致命。粘质沙雷氏菌也被发现可以导致严重的感染,特别是在免疫系统受损的患者中。
伦理的边界
从今天的视角回看这些实验,最令人不安的不是测试本身——尽管它们已经足够令人不安——而是军方和科学家们对待公众知情权的态度。在所有239次测试中,没有一次征求了公众的同意。在军方的逻辑中,国家安全超越了个人权利;在科学家的逻辑中,数据的价值超越了伦理的约束。
1972年,美国签署了《生物武器公约》,承诺不开发、生产或储存生物武器。1969年,尼克松总统已经宣布终止美国的进攻性生物武器项目,并下令销毁所有进攻性毒素。德特里克堡的许多建筑被移交给国家癌症研究所,用于癌症研究。1970年代的抗议者们曾每周在基地门口聚集,他们的标语上写着:“任何’防御’的合理化都无法证明大规模毁灭和疾病的邪恶。”
但那些已经在不知情中成为实验对象的人们,无法抹去他们的经历。旧金山的80万居民、纽约地铁的数百万乘客、中西部上空下覆盖的无数社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当作活体靶标。而对于那些因这些实验而生病或失去亲人的人来说,真相来得太晚,正义更是遥不可及。
后记
2016年,美国国土安全部宣布将在纽约地铁系统进行新的气流测试,以研究生物恐怖袭击的应对方案。这一次,测试是公开的,使用了无害的示踪气体,并事先通知了公众。从秘密到公开,从不知情到知情,这似乎代表了时代的进步。
但在那个六月清晨,当科学家在23街站摔碎第一个灯泡时,没有人停下来问一问:当列车的气流将细菌带向城市的每个角落时,那些站在站台上的人们——他们有权利说不吗?
这是一个关于科学好奇心如何在没有伦理约束的情况下演变为人性践踏的故事。它是关于权力如何在"国家安全"的旗帜下绕过每一个保护公民的屏障。它是关于那些在不知情中被当作实验材料的人们的沉默。
当纽约地铁的列车每天载着数百万人穿梭在城市的地下时,他们或许不会想到,在五十年前,这里曾是世界上最秘密的人体实验场之一。而那些看不见的细菌,那些曾被科学家们视为"无害"的微生物,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中,只留下一个永恒的追问:谁有权在科学的祭坛上献祭他人的健康?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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