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五月的地下室

伦敦斯特兰德大街,国王学院的地下室深处,一台X射线发生器正在轰鸣。氢气被鼓泡装置送入密封的相机腔体,以防止空气中的分子散射致命的辐射。三十一岁的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和她的博士生雷蒙德·戈斯林已经在这个潮湿的地下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数周。他们正在拍摄一系列DNA纤维的X射线衍射图像,而此刻,他们刚刚完成了第五十一张照片的曝光。

照片51号

当底片被显影液浸透,那个著名的"X"形图案开始从模糊的灰暗中浮现时,富兰克林知道,她正在凝视着生命的密码。这张后来被称为"照片51号"的图像,清晰地展示了DNA分子的螺旋结构——十字形的衍射斑点是螺旋对称性的铁证,而那些规则的暗区则揭示着碱基的周期性排列。她可以从中读出每一个螺旋周期包含十个碱基,读出两条链之间的精确距离,甚至可以推断出磷酸骨架位于外侧。

然而,她从未有机会亲自宣告这个发现。九个月后,这张照片被她的同事莫里斯·威尔金斯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展示给了詹姆斯·沃森。又过了两个月,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他们著名的双螺旋模型论文。富兰克林的工作被降格为一篇"确认性"的辅助论文,出现在同一期杂志的第二篇位置。

五年后,她在三十七岁的年纪死于卵巢癌。四年后,沃森、克里克和威尔金斯站在斯德哥尔摩的音乐厅里,从瑞典国王手中接过诺贝尔奖章。富兰克林的名字从未在颁奖仪式上被提及。

煤炭孔隙中的天才

罗莎琳德·艾尔斯·富兰克林于一九二零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在伦敦诺丁山的切普斯托别墅五十号,那是一个富裕而进步的英籍犹太家庭。她的父亲埃利斯·亚瑟·富兰克林是一位商业银行家,同时也在工人学院教授电学和磁学;母亲穆里尔·弗朗西斯·韦利则来自另一个显赫的犹太家族。富兰克林家族世代致力于融入英国社会,他们的子女被期望成为"比英国人更像英国人"的精英。

富兰克林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学术天赋。她的姨妈海伦曾这样描述六岁的罗莎琳德:“她令人担忧地聪明——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做算术题上取乐,而且总是把答案算对。“十一岁时,她进入圣保罗女子学校,这是伦敦少数几所教授物理和化学的女子学校之一。她在那里表现出色,在科学、拉丁语和体育方面都名列前茅,唯一的弱点是音乐——作曲家古斯塔夫·霍尔斯特曾因此专门询问她是否有听力问题。

一九三八年,富兰克林进入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学习化学。那是战前英国的最后一个和平年代,也是女性争取学术权利的关键时期。剑桥大学直到一九四七年才开始授予女性正式学位,而富兰克林在一九四一年毕业时只获得了"二等荣誉学士学位”——这在当时被接受为学士学位的资格,但她必须再等六年才能获得那张印着她名字的文凭。

战争的阴影很快笼罩了欧洲。富兰克林原计划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但她的导师罗纳德·诺里什——一位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化学家——对她的研究缺乏热情。他在酗酒中度过大部分时间,无法为富兰克林安排合适的工作。失望之余,富兰克林在一九四二年接受了英国煤炭利用研究协会的职位,开始了她对煤炭结构的开创性研究。

富兰克林肖像

煤炭,这种人类最古老的燃料,其分子结构在当时仍是一个谜。富兰克林设计了一系列精密实验来测量不同煤炭的孔隙结构。她使用氦气——已知最小的分子——来测量煤炭的"真实密度”,然后与水、甲醇、己烷等其他介质测量的密度进行比较。通过这种巧妙的方法,她发现了煤炭孔隙中存在大量微细的收缩结构,这些收缩的宽度与简单分子的直径相当。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了煤炭性能的预测规律:含碳量在百分之八十九到九十三之间的煤炭具有最小的孔隙收缩。当煤炭被加热到碳化温度时,孔隙率会增加,但反应性却下降——这看似矛盾的发现揭示了煤炭分子内部结构的根本性重组。富兰克林是第一个识别并测量这些微观结构的人,她的工作使得煤炭可以被精确分类,其性能可以被准确预测。这些研究不仅对燃料工业至关重要,更为战时防毒面具的设计提供了关键数据。

一九四五年,富兰克林凭借这项研究获得了剑桥大学的博士学位。她的博士论文《固体有机胶体的物理化学及其在煤炭中的应用》至今仍被引用,成为煤炭科学领域的经典文献。但更重要的是,这项研究培养了她对分子结构的直觉——那种从混乱数据中提取精确结构信息的能力,这种能力后来让她在DNA研究中脱颖而出。

巴黎的黄金岁月

战争结束后,富兰克林渴望新的挑战。她在一封信中写道:“如果你听说有人需要一位物理化学家——她对物理化学知之甚少,但对煤炭的孔隙却知道得很多——请告诉我。“这封半开玩笑的求职信最终传到了法国科学家马塞尔·马蒂厄手中,他是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负责人。

一九四七年二月十四日,富兰克林抵达巴黎,加入雅克·梅兰的实验室。这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巴黎,富兰克林学习了X射线晶体学——这门当时最前沿的科学技术的所有精髓。X射线衍射的原理简单而优雅:当X射线穿过晶体时,晶体中有规则排列的原子会散射这些射线,在底片上产生独特的斑点图案。通过分析这些图案,科学家可以重建晶体的原子结构。但对于煤炭、DNA这样的非晶态物质,这项技术需要全新的方法。

富兰克林很快成为这一领域的大师。她改进了X射线衍射的方法,使其适用于复杂的非晶态物质。她发现了碳材料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在加热时会石墨化,另一类则永远不会——后者的分子结构中存在强大的交联系统,阻止了碳原子重新排列成石墨。这项工作催生了后来广泛应用的"玻璃碳"材料,用于制造需要耐高温的实验室器皿。

但巴黎给富兰克林带来的不仅仅是科学成就。在那里,她找到了一个真正尊重和欢迎女性的知识环境。实验室的年轻研究员们经常一起用餐、喝咖啡、郊游,讨论科学、政治和社会问题。富兰克林在这里建立了许多终生的友谊,获得了坚实的职业自信。她热爱巴黎的生活,在给家人的信中写道:“我觉得生活很有趣,我有好朋友,我在同事中找到了无限的善意和善意。”

富兰克林在意大利度假,1950年

她也开始充分利用巴黎的地理位置进行旅行。她和朋友们一起骑车去乡下过周末,或者去意大利、阿尔卑斯山进行更长的旅行。她热爱壮丽的风景,成为一名出色的登山者。在那些年里,她拍摄了许多照片: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微笑,在山峰的背景中站立,在意大利的街头与当地人交谈。这些照片展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富兰克林——一个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热爱冒险的年轻女性。

然而,家庭的召唤和职业的考量最终将她带回了伦敦。一九五零年,她获得了为期三年的特纳与纽沃尔研究基金,在国王学院约翰·兰德尔的生物物理实验室工作。她的朋友查尔斯·库尔森建议她将X射线晶体学的技术应用于更大的生物分子——那是当时英国科学的前沿领域。

她不会知道,这个决定将改变科学史的进程,也将撕裂她的灵魂。

国王学院的冰火

当富兰克林于一九五一年一月抵达国王学院时,她被告知DNA的X射线衍射研究将由她负责,博士生雷蒙德·戈斯林将被分配给她作为助手。然而,没有人告诉莫里斯·威尔金斯这件事——这位已经在DNA领域工作多年的科学家,以为富兰克林是被雇来当他的助手的。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误解的开端。

威尔金斯是一位害羞、说话缓慢、避免与人对视的科学家。富兰克林则直率、干脆、经常直视人们的眼睛说话——这种风格让许多同事感到不安。当威尔金斯询问她改进的X射线技术时,她以一种"冷静的优越感"回应,冒犯了他。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迅速升级,最终演变成一种冰冷的对峙。

兰德尔教授不得不将DNA研究分成两部分:富兰克林专注于"湿"的A型DNA,威尔金斯则研究"干"的B型DNA。这个分割看似公平,实际上却将富兰克林锁定在了更困难的任务上——A型DNA的结构更加复杂,更难解析。

然而,富兰克林很快就做出了关键发现。她发现DNA可以根据湿度分为两种形态:在高湿度下,DNA纤维变得细长;在低湿度下,它们变得短而粗。她将前者命名为"B型”,后者命名为"A型”——这个命名系统沿用至今。更重要的是,她从衍射图案中推断出磷酸骨架位于DNA链的外侧,而不是内部。这是一个革命性的认识:它意味着携带遗传信息的碱基被保护在螺旋的核心,而亲水的磷酸基团则与外界的水分子相互作用。

富兰克林与显微镜,1955年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富兰克林在一次讲座中展示了她的数据。沃森当时也在场,他后来回忆说,他"没有听懂"富兰克林的讲座。但他和克里克根据这次讲座的信息,匆忙搭建了一个三链螺旋模型——磷酸骨架在内部,碱基在外部。富兰克林立刻指出了这个模型的致命缺陷:DNA晶体在水中会溶解,这意味着磷酸基团应该在外部,与水相互作用。这个批评摧毁了沃森和克里克的第一个模型,也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近一年里放弃了DNA研究。

富兰克林是一个纯粹的实验科学家。她坚信,只有当足够的数据被收集和分析之后,才能开始构建模型。她反对过早的理论推测,认为那只会引入误导性的可能性。当莱纳斯·鲍林——这位曾用模型构建法发现α螺旋的伟大化学家——也在一九五二年提出了一个错误的三链DNA模型时,富兰克林的怀疑被进一步强化。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沃森和克里克正在剑桥暗中恢复他们的模型构建工作。

被窃取的钥匙

一九五三年一月三十日,沃森带着鲍林错误论文的预印本来到国王学院,希望说服富兰克林合作。当富兰克林拒绝了这个建议时,沃森在她实验室外的走廊里遇到了威尔金斯。威尔金斯——也许是出于对沃森的同情,也许是出于对富兰克林的不满——向他展示了那张著名的"照片51号"。

沃森后来在他的回忆录《双螺旋》中写道:“我看到照片的瞬间,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脉搏开始加速。“那张清晰的"X"形图案立刻告诉他:DNA是一个螺旋。更重要的是,从十字形斑点之间的距离,他可以计算出每个螺旋周期包含十个碱基。

但威尔金斯给沃森的不只是一张照片。几周后,克里克的导师马克斯·佩鲁茨——他曾在一年前访问过国王学院——给克里克提供了一份医学研究委员会的报告。这份报告包含富兰克林对DNA结构的详细计算,包括关键的C2对称性信息——这立刻告诉克里克,DNA的两条链必须以相反的方向运行。

沃森和克里克与他们的DNA模型

富兰克林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她正在专注于她的A型DNA数据,试图通过帕特森函数——一种复杂的数学方法——来解析结构。这是一种艰苦而缓慢的方法,但如果成功,将提供无可辩驳的结构证据。

与此同时,她也在重新审视那张"照片51号”。到一九五三年初,她已经得出结论:B型DNA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双螺旋,每圈包含十个碱基,磷酸骨架在外侧。她甚至从衍射图案中注意到,十字形每条臂上的第四个斑点缺失了——这表明两条链之间存在特定的相位关系。她在三月十七日写了一份草稿论文,标题为《关于胸腺核酸钠盐分子构型的说明》,描述了一个双螺旋结构。

她只差一步。但她没有时间了。

三月十八日,富兰克林得知沃森和克里克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模型。当她看到那个模型时,她的反应出奇地平静:“很漂亮,但他们怎么证明它是对的?“作为一个实验科学家,她知道模型只是假设,需要实验数据的支持才能成为真理。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模型与她所有的数据完美吻合。

一九五三年四月二十五日,《自然》杂志发表了三篇论文。第一篇是沃森和克里克的双螺旋模型,只在脚注中提到"受到富兰克林和威尔金斯未发表贡献的启发”。第二篇是威尔金斯等人的论文,第三篇是富兰克林和戈斯林的论文——包括那张"照片51号”——它们看起来只是在"确认"沃森和克里克的模型。

历史的书写在那一刻被决定了。富兰克林的贡献被压缩成了一张"确认性"的照片,而她对这个发现的所有关键洞察——磷酸骨架在外、C2对称性、双链结构、每圈十个碱基——都被归功于了别人。

伯贝克的新生

富兰克林在一九五三年三月离开了国王学院,前往伯贝克学院加入约翰·德斯蒙德·贝尔纳的实验室。她后来在给巴黎朋友阿德里安娜·韦尔的信中写道,这是"从宫殿搬到贫民窟……但反正更愉快”。

贝尔纳是X射线晶体学的先驱之一,以支持女性科学家而闻名。在他的实验室里,富兰克林终于找到了一个尊重她、欣赏她的工作环境。尽管贝尔纳告诉她不要再研究核酸,她还是在帮助戈斯林完成博士论文的同时,开始了对病毒结构的开创性研究。

富兰克林在伯贝克学院的实验室

烟草花叶病毒成为她的主要研究对象。这是一种简单的棒状病毒,由一条RNA链包裹在蛋白质外壳中组成。富兰克林使用她精通的X射线衍射技术,系统地研究了这种病毒的结构。她发现病毒的蛋白质亚基以螺旋方式排列,RNA链则嵌入在螺旋的槽中。这项工作不仅揭示了病毒的基本结构原理,也为理解更复杂的病毒铺平了道路。

她还研究了芜菁黄花叶病毒、黄瓜病毒和其他植物病毒,建立了一套分析病毒结构的通用方法。她的学生和合作者阿龙·克卢格后来继续这项工作,在一九八二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富兰克林的研究获得了农业研究委员会的资助,她终于可以领导自己的研究团队。她变得更加自信,更加开放,也更加快乐。那些曾经在国王学院困扰她的冲突似乎已经远去。

然后,命运再次出手。

三十七岁的黄昏

一九五六年九月,富兰克林被诊断出卵巢癌。

没有人能确定是什么导致了她的癌症。有些人推测,是多年的X射线暴露;另一些人认为,是她在国王学院地下室长期暴露于氢气和辐射的环境中。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残酷的:她的腹腔充满了肿瘤,医生告诉她可能只有两年可活。

富兰克林没有放弃。在手术和放疗之后,她继续工作,继续旅行,继续参加会议。她在病情缓解期间更加努力地推进她的病毒研究,仿佛在与时间赛跑。一九五七年,她获得了美国公共卫生署的资助——这是伯贝克学院有史以来获得的最大一笔研究经费——用于研究脊髓灰质炎病毒。

照片51号的注释版

她的妹妹詹妮弗后来回忆说,富兰克林在生病期间仍然保持着她的幽默和乐观。她会邀请朋友来病房讨论科学,会在化疗间隙继续分析数据。她甚至开始准备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的展览——她设计了一个五英尺高的烟草花叶病毒模型,将用聚苯乙烯模具组装而成。

一九五八年三月,癌症再次恶化。富兰克林被送回医院。四月十六日,她安详地离世,距离她三十八岁生日还有三个多月。

第二天,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开幕。她的病毒模型矗立在展厅中央,向全世界展示着分子生物学的奇迹。但创造这个奇迹的人,永远不会看到了。

被书写的历史

一九六二年十月,诺贝尔奖委员会宣布将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沃森、克里克和威尔金斯,以表彰他们发现DNA的双螺旋结构。富兰克林的名字没有被提及——诺贝尔奖从不授予已故者,这是一个简单的规则,却有着残酷的后果。

在颁奖典礼上,沃森和克里克的演讲中都没有提到富兰克林。克里克后来在给沃森的一封信中写道,他想避免"任何形式的历史叙述",而他早些时候曾写信给雅克·莫诺说"真正帮助我们获得结构的数据主要是由罗莎琳德·富兰克林获得的"。只有威尔金斯在他的演讲中简短地提到了富兰克林的"非常有价值的贡献"。

1962年诺贝尔奖颁奖典礼

但真正让富兰克林的遗产陷入争议漩涡的,是一九六八年沃森出版的《双螺旋》。

这本回忆录以惊人的坦率——和惊人的偏见——描绘了发现DNA结构的过程。在沃森的笔下,富兰克林变成了"罗西"——一个她从未使用过的昵称——一个"固执的女学究",一个"难以相处"的女人,一个"需要在她的位置上被摆正"的障碍。沃森描述她的穿着,评论她的外貌,嘲笑她的科学判断。

他写道:“显然罗西必须走人或被摆正。“这句话成为科学史上最具争议的声明之一。

《双螺旋》成为畅销书,塑造了公众对DNA发现的理解。富兰克林的形象被固化为一个"不理解自己数据的科学家”,一个"阻碍进步的顽固分子”,一个"被超越的竞争者"。沃森声称他一眼就看出了照片51号的意义,而富兰克林却"坐在这个图像上几个月而不理解其重要性"。

这是一种荒谬的假设:一个经验丰富的晶体学家,不理解自己拍摄的图像,而一个晶体学门外汉,却能在瞬间理解它。但这个叙事有着惊人的文化持久力,因为它简单、戏剧化、容易让外行理解。

重写的真相

富兰克林的妹妹詹妮弗在二零一二年发表于《柳叶刀》的文章中写道:“同情和女权主义结合在一起,给了我们她熟悉的形象——一个被压制的女科学家,才华横溢但被忽视,一个激励新一代科学女孩的女英雄。”

但真相远比这个简单的叙事复杂。

二零二三年,科学史学家马修·科布和纳撒尼尔·康福特在剑桥大学丘吉尔学院的档案中发现了两份被忽视的文件。第一份是一封国王学院研究员保利娜·考恩在一九五三年一月写给克里克的信,邀请他参加富兰克林和戈斯林的讲座。信中考恩提到,这个讲座"主要是为非晶体学听众准备的",而"佩鲁茨已经知道的比他们可能传达的更多"。这表明富兰克林可能知道她的MRC报告会被分享。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从未发表的《时代》杂志草稿,由伦敦记者琼·布鲁斯撰写。在这份草稿中,富兰克林被描述为与沃森、克里克和威尔金斯平等的贡献者。布鲁斯写道,这项工作由"两个团队"完成:一个由威尔金斯和富兰克林组成,用X射线分析收集实验证据;另一个由沃森和克里克组成,进行理论研究。

这些文件表明,富兰克林并不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而是一个积极的合作者。她知道她的数据可能会被分享,她也没有质疑沃森和克里克是如何得出他们的模型的。当她在四月十日写信给克里克请求查看他们的模型时,她的态度是合作而非对抗。

科布和康舒适当总结道:“她不应该被记住作为双螺旋的受害者,而应该作为这个结构解决方案的平等贡献者。”

富兰克林的纪念卡片

但即使这个更微妙的叙事也过于简化。富兰克林的故事不是一个简单的"被冤枉的女英雄"的故事,也不是一个"愿意的合作者"的故事。真相是灰色的、复杂的、矛盾的。

她确实被以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被窃取了数据——威尔金斯从未告诉她他展示了照片51号,佩鲁茨也从未告诉她他分享了MRC报告。她确实在一本畅销书中被恶意描绘——这种描绘在几十年里塑造了公众对她的认知。她也确实因为早逝而被排除在诺贝尔奖之外——这是制度性的不公,而非个人偏见。

但与此同时,她也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受害者。她是一位极其成功的科学家,在煤炭、碳、DNA和病毒等多个领域做出了持久的贡献。她在伯贝克学院找到了一个欣赏她的学术家园,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获得了职业上的满足和个人上的快乐。她的学生和合作者——阿龙·克卢格、唐纳德·卡斯帕等人——继续她的工作,将她的遗产传播到下一代。

永恒的X

今天,富兰克林的名字以多种形式被纪念。国王学院有富兰克林-威尔金斯大楼和富兰克林讲座系列。剑桥纽纳姆学院、布鲁塞尔鲁汶大学、美国芝加哥都有以她命名的建筑。英国皇家学会设立了以她名字命名的奖项,用于促进科学界的女性。

但也许最恰当的纪念,是那张照片本身。

照片51号被一些人称为"有史以来最重要的照片"。它不是一个艺术作品,不是一个精心构图的风景,不是一个捕捉瞬间的人像。它是一张科学数据——X射线在底片上留下的黑白斑点,记录着DNA分子的几何真相。

那个著名的"X"形图案,是螺旋结构的直接证据。两条DNA链以相反的方向缠绕,每圈包含十个碱基,磷酸骨架暴露在外侧与水相互作用。这些信息全部编码在那张照片中,等待着一个能够解读它的大脑。

富兰克林解读了它。她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她只是在宣告她的发现之前,被别人抢先了一步。

但这不意味着她的贡献消失了。科学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座不断累积的大厦。每一个发现都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每一个真相都被后来者验证和扩展。富兰克林的数据至今仍被引用,她的方法仍被使用,她的洞察仍被认可。

当我们在教科书中看到那个优雅的双螺旋时,让我们记住:它不仅仅属于沃森和克里克。它属于一个叫罗莎琳德·富兰克林的女人,她用一生的时间,在那个地下室里,拍摄了一张改变世界的照片。

她没有得到她应得的荣誉,但她的真理——那个被编码在X形图案中的真理——永远不会被否定。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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