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2日,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北爱尔兰德里市的巴士站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一个奇怪的身影。一个身材瘦削、灰发短茬的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皮夹克,手提两个黑色包,正在寻找前往斯莱戈(Sligo)的巴士。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游客,但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即将完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消失。
下午4点整,他登上了开往斯莱戈的巴士。两个小时二十八分钟后,他在爱尔兰西北部这个仅有两万人口的海港小镇下车。他没有步行到附近的酒店,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要求司机带他去一个便宜的住处。司机先把他带到康诺利街的一家招待所,但那里已经客满。最终,他入住了Quay街的斯莱戈城市酒店(Sligo City Hotel)。
在前台,他用一口浓重的德语口音报上了名字:Peter Bergmann。地址是:奥地利维也纳,Ainstettersn街15号,邮编4472。没有人要求他出示任何身份证件。他用现金支付了三晚的房费,总共195欧元,然后被安排住进了705号房间。彼时,这家酒店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刚刚登记入住的客人,将在此后十五年里成为爱尔兰最神秘的未解之谜的主角。

消失的艺术
Peter Bergmann在斯莱戈的整整三天里,几乎每一步都在监控摄像头的注视之下,但警方事后回看这些录像时,却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这个男人似乎对镇上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酒店监控显示,他在入住后的三天里,至少十三次离开酒店,每次都带着一个装满物品的紫色塑料袋。而每次返回时,袋子都消失了。警方翻阅了整个小镇的监控录像,却没有找到哪怕一帧画面显示他丢弃任何东西。他就像一个幽灵,在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自己的所有痕迹。
斯莱戈是一个小镇,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酒店、邮局、商店、巴士站——几乎每个公共场所都有。然而,Peter Bergmann总能在摄像头的盲区完成他的行动。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似乎总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选择最合适的路线。调查人员后来推测,他可能有军警背景,因为普通人不可能如此熟练地避开所有监控。
周六下午,他走到镇上的邮局,购买了十张82欧分的邮票和一些航空邮件贴纸。2009年,在爱尔兰寄一封国内信件需要55欧分,而82欧分的邮票足够寄往世界任何地方。他是否真的寄出了这些信?邮局的监控摄像头恰好在他购买邮票的那段时间出了故障——录像没有成功保存到U盘上,当警方回去调取时,系统中的记录已经被覆盖。这是巧合,还是他精心计算的结果?没有人知道答案。

最后的旅程
周日,也就是他入住酒店的第三天,Peter Bergmann又出现在出租车候客站,手中拿着一张地图。他问司机Gerard Higgins哪里可以游泳,并指着地图上的Strand Hill。Higgins告诉他那里是冲浪海滩,不适合游泳,建议他去Rosses Point。那是距离斯莱戈仅5.4英里的一处美丽海滩,拥有绵延的金色沙滩和大西洋的壮丽景色。
在车上,这位乘客坐得离司机很近,显得相当健谈。他告诉Higgins自己来自奥地利,还询问了通往海滩的巴士班次。Higgins对这个乘客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他口中那颗显眼的金牙。他把Peter Bergmann带到Rosses Point,在海滩入口的停车场停下。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下车,而是要求司机直接把他送回斯莱戈的巴士站。他用一张崭新的20欧元钞票付了车费,还收下了司机的名片,说如果需要出租车会再联系他。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交谈。
周一,6月15日,Peter Bergmann申请了延迟退房,直到下午1点。当他出现在前台归还钥匙时,穿着一件长袖浅蓝色衬衫、黑色背心、深色裤子和那件黑色皮夹克。他带着三个包:来时的两个黑色包,以及那个紫色塑料袋。但当他被监控拍到抵达巴士站时,其中一个黑色手提包已经不见了。
在巴士站的小咖啡馆里,他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和一个火腿芝士烤三明治。监控画面显示,他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反复折叠、展开、阅读,最后将其撕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纸条?购物清单?遗言?还是某种清单?没有人知道,因为它和那张纸条一样,永远消失了。
下午2点40分,他登上了前往Rosses Point的巴士。售票员Vincent Dunbar记得这个人,因为他在询问巴士发车位置时显得"压力大、痛苦或者不在状态"。Dunbar说:“如果他要去游泳,你应该能看出来——通常人们会带着卷好的毛巾和泳衣。但他完全不是那样。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出差的人。”
Peter Bergmann没有感谢Dunbar的帮助。他只是转身走开,走向他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

死亡海滩
6月15日下午3点,巴士在Rosses Point海滩入口停下。那是爱尔兰难得的好天气,气温达到17摄氏度,许多人来到海滩游泳和散步。Peter Bergmann是其中唯一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提着塑料袋的人。
从下午4点到深夜11点50分,至少有十六个人看到了他。有人在海滩上看到他,有人在游艇俱乐部附近看到他,有人看到他坐在面向大海的长椅上,有人看到他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走在海水边缘。一个目击者说他"步履沉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另一个说他看起来"在痛苦中"。
最后一眼看到他活着的人,是在晚上11点50分。那时涨潮在即,海水已经开始涌上沙滩。他独自一人,提着塑料袋,沿着海岸线慢慢行走,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模糊。
第二天清晨,6月16日,海雾笼罩着Rosses Point海滩。Arthur Kinsella和他正在训练铁人三项的儿子Brian开车来到海滩。Brian跑向大海准备游泳,而Arthur则在沙滩上发现了什么——一具面部朝下的人体,躺在靠近岩石的地方。
“他看起来大约65岁,“Arthur后来回忆道,“我们绕着尸体走了一圈,确认他已经死亡。我把手放在他的脚踝上,冰冷如石。”
当天上午8点10分,医生Valerie McGowan在海滩上正式宣布死亡。随后,警方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堆整齐叠放的衣服——黑色皮夹克、深蓝色裤子、黑色无袖毛衣、深色袜子,以及一双2002年在德国制造的Finn Comfort黑色皮鞋,44码。每一件衣服的标签都被剪掉了。

尸检报告的惊人发现
2009年6月17日,病理学家Clive Kilgallen在斯莱戈大学医院完成了尸检。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首先,尽管死者被发现冲刷在海滩上,但Kilgallen没有发现任何"典型盐水溺水"的迹象。也就是说,他并非溺水而死。其次,死者体内没有任何药物的痕迹——没有止痛药,没有癌症治疗药物,什么都没有。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健康状况。尸检显示,Peter Bergmann患有晚期前列腺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他的骨骼、胸腔和肺部。Kilgallen估计,他最多只剩下几周的生命。此外,他只有一个肾,并且有证据表明他曾多次心脏病发作。
死因最终被确定为急性心脏骤停。换句话说,在冰冷的海水中,他可能因为心脏病突发而死亡,而非他计划中的溺水。
但有一个细节格外令人困惑:一个患有如此严重疾病的人,怎么可能不服用任何药物?癌症晚期患者通常会服用强效止痛药,但他的体内什么都没有。他是选择了停止治疗吗?还是说,他来到爱尔兰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有尊严的结束?

虚构的身份
当警方开始调查Peter Bergmann的身份时,他们很快发现了一切都是假的。
他填写的地址"Ainstettersn 15, Wien 4472"根本不存在。维也纳没有叫Ainstettersn的街道。奥地利的邮政编码系统从1000到1901,4472根本不是一个有效的维也纳邮编。他在登记簿上写姓氏时,用了两个"N”(Bergmann),而标准的德语拼写只有一个"N”(Bergman)。
他的衣服上唯一的线索是品牌名称:C&A皮夹克、C&A斜纹棉布裤、Tommy Hilfiger无袖毛衣、Finn Comfort皮鞋。这些品牌在欧洲很常见,尤其是德国和奥地利。他的牙齿状况良好,有大量牙科修复工作的痕迹——牙桥、根管治疗、牙冠——以及一颗位于右上后方的完整金牙。那颗金牙足够显眼,出租车司机Gerard Higgins对此印象深刻。
警方将他的照片和描述发送到了整个欧洲,甚至在德国和奥地利的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然而,十五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认识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没有邻居。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或者说,他精心地让自己蒸发了。

一个人的葬礼
2009年9月18日,Peter Bergmann被安葬在斯莱戈公墓的一个无名墓穴中。出席葬礼的只有六个人:四名警察、一名殡仪馆工作人员,以及挖掘墓地的工人Brian Scanlon。
“对我来说,无论葬礼有六个人还是六百个人,都没有区别,“Scanlon说,“走进墓地的是一口棺材,必须被埋入地下。这就是我三十年来的工作方式。我没有太多感情。我看过太多葬礼了。”
这个墓穴由爱尔兰健康服务执行局购买,用于安葬无人认领的遗体。它本可以容纳三个人。Peter Bergmann是第二个被埋在这里的人,但不会再有第三个了——警方指示,不要在这个墓穴中添加其他遗体,以防将来有人认领他时需要掘出尸骨。
他的墓碑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草地和野花。

未解之谜
十五年过去了,Peter Bergmann案件依然没有解开。
他没有使用手机,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没有在监控下留下任何可疑行为。他购买邮票,但那些信件从未被找到。他十三次带着装满东西的塑料袋离开酒店,却从未在监控下丢弃任何东西。他穿着剪掉标签的衣服,使用假名假地址,似乎在尽一切努力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要选择斯莱戈这个小城镇作为自己消失的终点?那十封信寄给了谁?他是否患有某种不能言说的疾病,才选择以这种方式离开世界?
有人猜测他是间谍或情报人员,因为他避开监控的能力太过专业。有人猜测他是某个罪犯,正在逃避追捕。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一个身患绝症的普通人,希望给自己一个有尊严的结束——不被医院的管子包围,不被家人的眼泪淹没,而是独自一人面对大海,让大西洋带走他的秘密。
2013年,一部名为《Peter Bergmann的最后日子》的纪录片在圣丹斯电影节上映,让这个案件重新引起关注。2023年,法医艺术家Hew Morrison根据他的遗体照片绘制了新的面部重建图,希望有人能认出他。然而,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爱尔兰警探Ray Mulderrig说:“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行为。不是惊慌失措或危机中的决定,而是确切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的人。”
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临近生命尽头的人,选择如此彻底地删除自己的存在?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那十封信里有答案,但它们从未被找到。也许他的眼镜里藏着某种秘密,但它和他最后一天穿的蓝色衬衫一起,消失在了大西洋的黑夜中。
正如调查员John O’Reilly所说:“这是一个谜,多年来在我的脑海和许多其他地方引起了无尽的好奇和猜测。有太多无法回答的问题,可能永远不会得到答案,但我最希望得到的答案是:Peter Bergmann是谁?”
在斯莱戈公墓的无名墓碑下,一个老人的遗骨静静沉睡。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无人知晓,离开的方式同样充满谜团。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不留痕迹的告别,一个只有大海知道的结局。
参考资料
- Boland, Rosita. “The unsolved mystery of Peter Bergmann.” The Irish Times, June 15, 2019.
- Garcia, Francisco. “The Man Who Deleted His Past Before He Was Found Dead.” VICE, October 14, 2019.
- “Peter Bergmann case.” Wikipedia.
- Cassidy, Ciaran. “The Last Days of Peter Bergmann.” Documentary, 2013.
- “Sligo Man | Help Find His Identity.” Locate International.
- Hertz, Kayla. “The man who went to Ireland to disappear.” IrishCentral, July 16, 2021.
- Guintard, Julien. “L’homme qui voulait effacer sa vie.” Le Monde, March 12,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