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4年2月20日,维也纳的狂欢节正酣。那一夜,夜幕从谢肉节的放纵过渡到圣灰星期三的忏悔,一个男婴降生于厄尔德贝格郊区。六十二年后,这个人在亚得里亚海畔的杜伊诺小镇,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墓碑上刻着人类科学史上最简洁也最深刻的公式:S = k log W。他是路德维希·爱德华·玻尔兹曼,统计力学的奠基人,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诠释者,一个在原子论的漩涡中燃烧殆尽的灵魂。

玻尔兹曼常常开玩笑说,他生于狂欢节与圣灰星期三之间的那夜,正因如此,他的一生总在狂喜与绝望之间剧烈摇摆。这个半是自嘲的玩笑,竟成了他命运的谶语。他父亲是帝国税务局的官员,祖父是钟表匠,母亲来自萨尔茨堡。当他十五岁时,父亲死于肺结核。第二年,他的弟弟阿尔伯特也离世了。从此,正如他妹妹所回忆的,他"总是严肃的"。
但他并非生来就注定孤独。年轻的玻尔兹曼在林茨完成中学教育后,于1863年进入维也纳大学学习数学和物理。在那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约瑟夫·斯特凡。这位物理研究所的主任向这位才华横溢的学生介绍了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的最新工作。1866年,玻尔兹曼获得博士学位,1869年获得授课资格。年仅二十五岁,他便成为格拉茨大学数学物理学的正教授。

格拉茨是玻尔兹曼科学生涯的黄金岁月。在那里,他发展了统计自然观,在那里,他遇到了他一生的伴侣。1872年,在奥地利大学尚未向女性开放之前,他遇到了亨利埃特·冯·艾根特勒,一位渴望教授数学和物理的年轻女性。她的申请被拒绝,但玻尔兹曼支持她上诉,并最终获得成功。1876年7月17日,他们结婚。他们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亨丽埃特(1880年)、阿图尔·路德维希(1881年)、伊达(1884年)和艾尔泽(1891年)。
然而,正是在这段幸福时光中,玻尔兹曼开始了他一生最艰难的战斗。他的敌人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整个时代的思想潮流。
十九世纪末,物理学界分裂成两个阵营。一边是以玻尔兹曼为代表的原子论者,他们相信物质由微小的、不可见的原子组成,温度是原子运动的统计平均,熵是无序程度的度量。另一边是以恩斯特·马赫和威廉·奥斯特瓦尔德为代表的实证主义者,他们认为科学应该只关注可观察的现象。既然没有人见过原子,没有人能直接测量原子,那么原子就是形而上学的臆测,不应该出现在科学理论中。
马赫曾是玻尔兹曼在维也纳的同事。1895年,马赫成为维也纳大学哲学和科学史教授,他的实证主义哲学影响了一整代科学家。据说马赫曾宣称:“我不相信原子存在!“对他而言,原子不比古人臆造的不可见力量和物质更好。真正的科学热力学应该只描述可测量的量,如温度和压力,而不应该诉诸不可观察的实体。
奥斯特瓦尔德则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唯能论。他认为能量是根本实在,所有物理和化学过程都可以纯粹用能量转换来描述,无需假设物质的任何结构。唯能论有其吸引力,因为能量是可以测量的,而原子是不能测量的。到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原子假说似乎正在失去顶尖科学家的支持。
1895年,在吕贝克的一次会议上,玻尔兹曼与奥斯特瓦尔德就原子论与唯能论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据目击者描述,这场辩论是残酷的。玻尔兹曼在技术上赢得了辩论,但争议并未平息。批评持续不断地涌来,对玻尔兹曼的精神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玻尔兹曼的科学贡献是革命性的。1872年,他发表了长达八十七页的论文,提出了著名的H定理和现在以他名字命名的输运方程。H定理第一次明确地给出了理想气体熵的概率表达式,证明了在分子碰撞的假设下,熵总是趋向增加。这是概率第一次被引入热力学第二定律这样基础的物理定律中,而玻尔兹曼的同时代人大多无法接受这种从严格决定论的偏离。
就连天才的麦克斯韦也曾在1873年给同事彼得·泰特的信中写道:“通过研究玻尔兹曼,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他因为我的简洁而无法理解我,而他的冗长对我来说同样是障碍。“如果连麦克斯韦都觉得玻尔兹曼的论文难以理解,那么其他物理学家觉得困难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更致命的打击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个是约瑟夫·洛施密特的可逆性悖论。洛施密特指出,原子碰撞是时间可逆的,但热力学描述的是不可逆过程。如果原子碰撞可以同样地向前或向后进行,那么统计力学如何解释为什么熵总是增加?
玻尔兹曼的回答涉及概率:虽然单个原子的运动是可逆的,但高熵状态的压倒性数量使得熵减少变得极其不可能。这个回答是正确的,但在哲学上是微妙的,批评者仍然不满意。
第二个打击来自亨利·庞加莱的回归定理。庞加莱证明,在一个封闭系统中,任何原子构型最终都会在足够长的时间后重现。但热力学说熵永远增加,永远不会回到低熵状态。玻尔兹曼的原子理论如何避免这个矛盾?
玻尔兹曼再次用时间尺度来回答。宏观系统的回归时间超过宇宙年龄的不可思议的倍数。等待你的咖啡自发重新变热需要比所有宇宙历史更长的时间。这个反对意见在数学上是有效的,但在实践中是不相关的。
但这些回答并不能平息批评。科学会议上的辩论越来越激烈,玻尔兹曼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他天生倾向于抑郁,而对他一生工作的持续攻击加深了他的绝望。他看到昔日的盟友放弃原子论,看到年轻一代的物理学家拥抱实证主义哲学。
1885年,母亲去世,玻尔兹曼经历了第一次严重的抑郁。那一年他没有写一封信,只发表了一篇关于统计力学的论文。从那时起,玻尔兹曼过上了不安定的生活。1888年,他同意接替古斯塔夫·基尔霍夫在柏林的物理学教授职位,但后来又撤回了,尽管德意志皇帝威廉一世已经批准了他的任命。1890年,他转而去了慕尼黑大学,在那里他可以将讲座完全用于理论物理。他喜欢慕尼黑的学术生活,但大学无法提供他的退休金,所以1895年玻尔兹曼回到维也纳接替斯特凡。
然而,他很快就后悔了这个决定。他与维也纳的一些同事相处不融洽,特别是马赫。1900年,他去了莱比锡大学,接受奥斯特瓦尔德的邀请。但当马赫因健康原因退休后,玻尔兹曼于1902年又回到了维也纳。

1903年,玻尔兹曼与古斯塔夫·冯·埃舍里希和埃米尔·米勒共同创立了奥地利数学学会。他的学生包括卡尔·普日布拉姆、保罗·埃伦费斯特和莉泽·迈特纳。在维也纳,玻尔兹曼不仅教授物理,还讲授哲学。他的自然哲学讲座非常受欢迎,引起了广泛关注。他的第一场讲座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人们站在最大的讲堂外面的楼梯上,皇帝邀请他去参加招待会。
但他的视力正在恶化,他开始担心家人的未来。他记得父亲早逝,他担心自己也会早早离开他们。他的精神状态继续恶化。1905年,他受邀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夏季学期进行讲座,他将这次经历描述在一篇通俗文章《一位德国教授的黄金国之旅》中。
1906年5月,玻尔兹曼恶化的精神状况(院长在一封信中描述为"一种严重形式的神经衰弱”)迫使他辞去职位。他的症状表明他经历的是今天可能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的疾病。
1906年9月5日,在杜伊诺度假期间,当他的妻子和女儿在海湾游泳时,玻尔兹曼在酒店房间里上吊自杀。他终年六十二岁。

命运是残酷的。就在玻尔兹曼去世前一年,1905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发表了他的布朗运动论文。爱因斯坦表明,悬浮在液体中的微小粒子的随机抖动可以用原子碰撞来定量解释。他的预测在1908年被让·佩兰通过实验证实,终于为原子提供了直接证据。
在玻尔兹曼去世后几年内,原子理论获得了完全的接受。佩兰的实验说服了即使是持怀疑态度的人,如奥斯特瓦尔德,他公开承认原子是真实的。马赫更为顽固,从未完全认错,但他的反对变得越来越孤立。
玻尔兹曼创造的统计力学成为现代物理学的基石。它奠定了我们对气体、固体和液体的理解。它通过普朗克的能量量子化与量子力学相连。它解释了为什么时间向前流动,为什么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为什么熵增加。
他最著名的贡献是熵的统计解释。1877年,他发表了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和概率计算的论文,其中著名的公式 S = k log W 首次出现。这个方程将熵 S 与宏观状态对应的微观状态数的对数 W 联系起来,k 现在被称为玻尔兹曼常数。由于 W 与宏观状态的概率成正比,因此平衡状态是迄今为止最可能的状态。从非平衡态到平衡态的过渡仅仅是从一个非常不可能的状态过渡到最可能的状态。这个关系后来被爱因斯坦称为玻尔兹曼原理,它也被刻在玻尔兹曼在维也纳的墓碑上。
马克斯·普朗克在他的黑体辐射理论中使用了玻尔兹曼常数来描述系统的熵,从而在1900年得出了他的公式。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正是普朗克,而不是玻尔兹曼,在1900年创造了他墓碑上的那个方程的形式。玻尔兹曼使用了熵与概率之间的对数关系,但正是普朗克首先写出了 S = k log W 这个简洁的形式。
玻尔兹曼的工作也为量子力学铺平了道路。他在1877年关于热运动的论文中使用离散能级作为数学工具,虽然玻尔兹曼没有赋予它物理意义。这种能量量子化的方法后来成为量子力学的基本假设,导致了量子电动力学和量子场论等突破性理论。
玻尔兹曼方程至今仍在许多领域得到应用。它被用于计算航天飞机在高层大气中的再入过程。它是中子输运理论的基础,也是半导体中离子输运的基础。
玻尔兹曼不仅是一位物理学家,还是一位哲学家。他撰写了关于哲学的论文,如《关于无机自然界过程的客观存在问题》(1897年)。他是一位实在论者,相信原子的真实存在。在他的作品《论叔本华的论题》中,玻尔兹曼将他的哲学称为唯物主义,并进一步说:“唯心主义断言只有自我存在,各种观念,并试图从中解释物质。唯物主义从物质的存在出发,并试图从中解释感觉。”
他还预见了托马斯·库恩关于科学革命的观点,并将达尔文的进化论应用于人类心灵的进化,预见了所谓的"进化认识论"和科学理论,这些后来分别由康拉德·洛伦茨和卡尔·波普尔提出。
今天,统计力学在世界各地的物理系都有教授。玻尔兹曼方程出现在T恤、海报和他维也纳的墓碑上。他的常数 k 将温度与能量联系起来,是自然界的基本常数之一。
在物理学之外,玻尔兹曼的思想影响着信息论、计算机科学,甚至生物学。熵与信息之间的联系,由克劳德·香农探索,可以追溯到玻尔兹曼的统计解释。自由能等概念指导着我们对从化学反应到蛋白质折叠的一切理解。
玻尔兹曼面对的哲学问题仍然相关。现代物理学涉及比原子更奇怪的实体:夸克、暗物质、量子场。关于科学应该对不可观察的现实做出什么假设的辩论以新的形式继续着。
玻尔兹曼去世的地方,杜伊诺,如今是意大利的一个海滨小镇。那里有一块纪念牌,纪念这位在亚得里亚海畔结束生命的物理学家。而他的墓碑上,那个简洁的公式永远提醒着我们:在最深刻的真理背后,往往隐藏着最孤独的灵魂。
玻尔兹曼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天才与悲剧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如何为真理付出一切,却在黎明到来之前倒下。它提醒我们,科学家是人,不是仅仅产生想法的机器。科学争论,无论多么抽象,都涉及真实的人。玻尔兹曼承受的心理代价提醒我们,坚持不受欢迎的真理需要勇气,而这种坚持有时会带来不可逆转的代价。
他的一生证明了少数派观点可能是正确的。尽管被杰出的批评者所包围,玻尔兹曼的原子假说被证明是正确的。科学共识虽然通常是可靠的,但并非万无一失。革命性的想法往往面临几十年的阻力才被接受。玻尔兹曼的胜利对他来说来得太晚,但为物理学确保了他的遗产。
当后人站在维也纳中央公墓他的墓前,看着那个简洁的公式,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物理定律,而是一个人类灵魂与永恒真理搏斗的见证。熵总是增加,无序总是趋向最大化,但这并不意味着意义会消失。玻尔兹曼用他的生命证明,即使是最抽象的思想,也承载着最深刻的人类情感:对真理的渴望,对理解的执着,以及在绝望边缘仍然坚持的勇气。
那个狂欢节与圣灰星期三之间降生的孩子,那个用概率征服决定论的思想家,那个在杜伊诺海风中做出最后选择的灵魂——他永远活在 S = k log W 这个公式中,活在每一次我们理解为什么时间向前流动的瞬间,活在每一个原子碰撞的回响里。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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