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餐桌

1902年8月8日,保罗·阿德里安·莫里斯·狄拉克出生在英格兰布里斯托尔的一栋红砖房子里。他的父亲查尔斯·阿德里安·拉迪斯拉夫斯·狄拉克是一位来自瑞士的法国裔移民,在布里斯托尔的技术学院教授法语。母亲弗洛伦斯·霍尔滕是康沃尔一位船长的女儿,在当地图书馆工作。

这个家庭的餐桌是一个没有温度的战场。查尔斯·狄拉克制定了一条不可动摇的家规:晚餐时间只能用法语交流。任何语法错误都会招致严厉的惩罚。对于年幼的保罗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条规则,更是一道无形的墙。他的法语水平远远不足以流畅表达复杂的思想,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足以定义他一生的选择——沉默。与其冒着犯错的风险开口,不如让嘴永远闭着。

1927年索尔维会议,世界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合影,后排站立者包括海森堡、泡利等人,中排坐着的是狄拉克、玻尔、玻恩等人,前排是爱因斯坦、居里夫人、普朗克等

狄拉克后来回忆童年时说:‘我小时候从未感受过爱与亲情。‘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剖开了他一生的底色。在查尔斯的暴政下,这个家庭的三个孩子——比保罗年长的哥哥雷吉纳德、年幼的妹妹贝翠丝——各自在沉默中凋零。父亲从不允许他们带朋友回家,餐桌是审判庭,家是监狱。查尔斯与妻子弗洛伦斯的关系同样充满了火药味,频繁的争吵让这个家变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弹药库。

狄拉克的沉默并非天生,而是被锻造出来的。每一个在餐桌上的夜晚,他都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中学会了一件事:语言是危险的,沉默是安全的。这种童年的创伤,在他的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缝,也铸就了他日后那种几乎病态的寡言少语。当他的同事们在剑桥的办公室里天南地北地讨论时,狄拉克只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仿佛童年餐桌上的那个男孩从未长大。

1924年3月,悲剧降临了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庭。保罗的哥哥雷吉纳德·查尔斯·费利克斯——家人叫他费利克斯——在24岁那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没有人留下遗书解释这一切。费利克斯的死像一颗无声的子弹,穿透了狄拉克的心脏。他与父亲的关系在哥哥自杀后彻底破裂。多年以后,当有人问起他的家人时,狄拉克只说了一句:‘我父亲总是让我和哥哥用法语说话。我学会了保持沉默,但我哥哥做不到。’

这句话是他对童年最完整的告白,也是他对自己一生沉默的终极解释。

剑桥的沉默者

1923年,21岁的狄拉克带着一份微薄的奖学金进入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在这里,他遇见了改变他命运的人——拉尔夫·福勒。这位年轻的物理学导师在1925年秋天把维尔纳·海森堡刚刚发表的量子力学论文递到狄拉克手中。那是海森堡创立矩阵力学的开山之作,一篇充满了晦涩符号和革命性思想的论文。

狄拉克拿到论文后,独自坐在圣约翰学院的房间里,开始了他一生的征途。他后来回忆说,他花了几个星期才理解海森堡在做什么。当他终于参透了其中的奥秘,他发现可以用一种更加优雅、更加数学化的方式重新表述这整套理论。1925年11月,他完成了自己的第一篇量子力学论文,用一种后来被称为’变换理论’的框架,将海森堡的矩阵力学和薛定谔的波动力学统一起来。

这篇论文震惊了物理学界。1926年8月,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给保罗·埃伦费斯特的信中写道:‘我正在为狄拉克绞尽脑汁。这种在天才与疯狂之间的头晕目眩的平衡太可怕了。根本抓不住任何可以牢牢把握的东西!’

爱因斯坦的这句话,成为对狄拉克一生的最佳注脚。在剑桥,狄拉克迅速成为了一个传奇。他的同事们——那些后来同样成为诺贝尔奖得主的物理学家们——对他又敬又畏。欧内斯特·卢瑟福曾经把年轻的狄拉克介绍给一位访客,说:‘这是狄拉克,我们的天才。‘然后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不必担心,他不会说话。’

保罗·狄拉克的肖像照片

剑桥的物理学家们甚至发明了一个单位来衡量沉默的程度——‘狄拉克’,等于每小时说一个词。这个玩笑流传了半个世纪,成为物理学史上最著名的轶事之一。但在这玩笑背后,是狄拉克与生俱来的社交障碍。他在人群中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访客,被错误地放置在了地球的社交场合里。

有一次,尼尔斯·玻尔在他的哥本哈根研究所里写论文,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这是玻尔的习惯,他总是边写边嘟囔,试图把思绪整理成文字。当玻尔陷入困境,抱怨道’我不知道怎么结束这个该死的句子’时,狄拉克开口了:‘我在学校学过,永远不要在不知道结尾的情况下开始一个句子。’

玻尔后来评论说:‘狄拉克是我研究所里来过的最奇怪的人。’

狄拉克的沉默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他在日记中写道:‘有太多人愿意说话,太少人愿意倾听。‘这句话是他一生社交哲学的浓缩。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道如何说话;他不是不想与人交往,而是不知道如何与人交往。

1927年10月,第五次索尔维会议在布鲁塞尔召开。这是物理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聚会,29位与会者中有17位是或将成为诺贝尔奖得主。在大会合影中,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坐在前排中央,年轻的海森堡和泡利站在后排,而狄拉克安静地坐在中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一年,他25岁,刚刚完成了他将一生最重要的发现。

反物质的预言

1928年的冬天,狄拉克在剑桥圣约翰学院的办公室里独自工作。他面前摊开的纸上写满了方程——他在试图解决一个困扰物理学界多年的难题。当时,薛定谔的波动力学已经成功描述了电子在原子中的行为,但这个方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不满足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当电子以接近光速运动时——比如在原子核附近——薛定谔方程就会失效。

狄拉克要做的是找到一个既满足量子力学又满足相对论的电子方程。这不是简单的数学技巧,而是要在两个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理论之间搭建一座桥梁。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每一个都导向死胡同。然后,在1928年1月的一个深夜,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他的方程需要一个四分量的数学对象——后来被称为旋量。在薛定谔方程中,波函数只有一个分量,描述电子在空间中的概率分布。但狄拉克发现,要使方程同时满足量子力学和相对论,波函数必须有四个分量。这四个分量中,两个描述电子的两个自旋状态——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这是狄拉克方程的第一个胜利:它自然而然地解释了电子的自旋,而在此之前,自旋只是一个强行添加到理论中的假设。

但另外两个分量呢?狄拉克计算后发现,它们对应的是负能量状态——能量为负的电子。这在当时看起来完全是荒谬的。能量怎么可能是负的?负能量的电子意味着什么?当狄拉克把论文寄给《皇家学会会刊》时,他知道自己刚刚撕开了宇宙的一道裂缝。

狄拉克方程的手写笔记,展示了这个革命性方程的数学结构

狄拉克方程可以写成:iℏ∂ψ/∂t = (cα·p + βmc²)ψ,其中ψ是一个四分量的旋量波函数,α和β是四乘四的矩阵,m是电子质量,c是光速。这个方程完美地统一了量子力学和相对论,但它预言了一种当时无人理解的存在。

狄拉克花了三年时间试图解释这些负能量解。最初,他认为这些解可能代表质子——当时已知的唯一带正电的粒子。但质子的质量比电子大1836倍,而方程预测的反粒子应该与电子质量相同。1930年,他在一封给奥本海默的信中写道:‘我想整个困难源于负能态的存在。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来处理它们。’

1931年,狄拉克终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真空不是空的,而是充满了负能量的电子——一个后来被称为’狄拉克海’的概念。当一个负能量电子被激发到正能量状态时,它在负能量海中留下一个空穴。这个空穴表现得像一个带正电的粒子,与电子质量相同但电荷相反。他预言:‘这样一个粒子,虽然实验上尚未观察到,但不应该被认为是不存在的。’

1932年8月2日,美国物理学家卡尔·安德森在研究宇宙射线时,发现了一种新的粒子。它的质量与电子相同,但带正电。安德森给它取名为’正电子’。他没有读过狄拉克的论文,不知道自己刚刚发现了理论物理学家预言的存在。几个月后,当安德森得知狄拉克的理论时,他震惊了。一个人用纸和笔,从纯粹的数学推理中预言了一种新粒子的存在。

正电子是第一个被发现的反物质粒子。狄拉克的预言不仅被证实,而且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物理学领域。后来,科学家们发现每一种粒子都有对应的反粒子:反质子、反中子、反氢原子……狄拉克方程揭示了宇宙最深层的对称性:物质与反物质的对称。

但狄拉克本人对这一发现的态度,却像他对一切事物的态度一样——沉默。当记者请他解释反物质时,他只是说:‘方程就是这么说的。‘他不追逐荣誉,不争取优先权,甚至不在公开场合庆祝这一物理学史上的伟大胜利。在他的世界里,真理不需要解释,方程不需要辩护。数学的美,就是最高的准则。

多年以后,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这样评价狄拉克的发现:‘狄拉克的伟大发现就像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一个接一个从天而降。‘这句话捕捉到了狄拉克科学风格的本质:他的理论不是从实验数据的泥潭中挣扎出来的,而是从数学的清澈泉水中涌现的。他相信,如果一条物理定律在数学上是美的,它一定是对的。

这种信念后来成为狄拉克的方法论核心。他在晚年写道:‘研究工作者应该通过追随数学的美来发现新的物理定律。数学的美是物理学家最可靠的向导。’

海森堡的舞会

1929年夏天,狄拉克和维尔纳·海森堡一起乘船去日本参加学术会议。这是两位量子力学奠基人之间一次命运般的相遇。海森堡比狄拉克年长一岁,性格却截然不同。海森堡热爱社交、喜欢跳舞、善于与人交往;狄拉克沉默寡言、回避人群、在社交场合手足无措。

在长达两周的航行中,海森堡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和船上的年轻姑娘们跳舞。狄拉克则坐在一旁观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一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问海森堡:‘你为什么跳舞?’

海森堡笑着回答:‘当有漂亮的姑娘时,和她们跳舞是一种享受。’

狄拉克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但你事先怎么知道姑娘们是漂亮的?’

这个问句,浓缩了狄拉克一生的社交困境。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需要预先定义、精确测量、逻辑推导。你无法在跳舞之前知道一个姑娘是否漂亮,就像你无法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得出结论。海森堡听后大笑,而狄拉克只是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个故事在物理学界流传了将近一个世纪,成为’狄拉克式’思维的最佳例证。他不是故意刁难,而是真的不理解。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这只是一个完全合理的问题:在采取行动之前,你需要足够的信息来支持你的决定。这不正是科学方法的精髓吗?

狄拉克在黑板前的照片,展现了他专注于数学推导的工作状态

1930年,在哥廷根,狄拉克和罗伯特·奥本海默成为了朋友。这两位年轻的物理学家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在科学上有着深刻的共鸣。有一天,狄拉克注意到奥本海默在写诗。

他问道:‘罗伯特,我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物理学的前沿工作的同时写诗。’

奥本海默反问:‘为什么不能?’

狄拉克认真地回答:‘在物理学中,你想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话来讲述一些以前没人知道的事情。而在诗歌中,你用没人能理解的方式来描述一些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这两者是不相容的。’

奥本海默被这句话弄得哑口无言。他后来成为’原子弹之父’,领导曼哈顿计划,却从未忘记狄拉克这句冷静而锋利的评论。狄拉克的逻辑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人类表达方式的本质区别:科学追求清晰,诗歌追求模糊;科学创造新知,诗歌重塑旧感。

1932年,狄拉克被任命为剑桥大学卢卡斯数学教授。这个职位曾经属于艾萨克·牛顿,后来属于史蒂芬·霍金。狄拉克在就职演讲中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开始推导方程。学生们后来回忆,听狄拉克的课就像观看一场数学表演:他没有讲稿,没有废话,只是在黑板上一个接一个地写下方程,每一个都完美无瑕。

有一次,一个学生在课堂上举手说:‘教授,我不理解黑板右上角的那个方程。’

狄拉克点点头,然后继续讲课。学生困惑地再次举手。狄拉克停下来,说道:‘你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没有问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语言必须精确。陈述不是问题,问题必须有问号。这种对精确性的执着,让他在人际交往中处处碰壁,却也让他的科学著作成为物理学史上最清晰的典范。他的《量子力学原理》被誉为’物理学的圣经’,影响了整整一代物理学家。

诺贝尔奖的恐惧

1933年11月,狄拉克接到通知:他将与埃尔温·薛定谔一起获得该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个消息让狄拉克陷入了恐慌。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诺贝尔奖是梦寐以求的荣誉。但对于狄拉克而言,这意味着公开演讲、颁奖典礼、媒体采访——所有他最恐惧的东西。他认真考虑过拒绝这个奖项。他宁可不要诺贝尔奖,也不要面对那些闪烁的照相机和喋喋不休的记者。

最终,他在朋友恩斯特·卢瑟福的劝说下接受了奖项。卢瑟福告诉他,拒绝诺贝尔奖会引起更多的媒体关注。这是狄拉克无法反驳的逻辑:他选择了较小的恶。

在斯德哥尔摩的颁奖典礼上,狄拉克穿着燕尾服,站在瑞典国王面前。他的获奖感言是诺贝尔奖史上最奇特的演讲之一。他没有谈论自己的发现,而是开始讨论经济学。他把物理学的方法论应用到经济问题上,用方程分析经济衰退的原因。他说:‘我认为所有经济麻烦的原因在于,我们的经济体系试图维持两种东西之间的等价关系,而这两种东西从一开始就应该被承认为不等价的。’

这番话让在场的经济学家们目瞪口呆。一个物理学家,在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上,用物理学的方法分析经济危机?但狄拉克是认真的。在他看来,理论物理的方法可以应用到任何可以用数字描述的问题上。这是他对世界的一贯看法:一切皆可量化,一切皆可用方程描述。

那一年,狄拉克31岁,成为当时最年轻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这个纪录后来被李政道打破)。但荣誉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回到剑桥后,他继续每天独自在办公室工作,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三件套西装,用沉默守护着自己的内心世界。

有一次,一位记者问他获得诺贝尔奖的感觉如何。狄拉克想了很久,然后说:‘我不喜欢那些仪式。’

爱因斯坦的选择

1933年春天,阿道夫·希特勒成为德国总理。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已经离开了德国,正在美国为新成立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选择同事。研究院的创始人奥斯瓦尔德·维布伦问爱因斯坦,他最希望谁成为研究院的第二位教授。

爱因斯坦的回答只有一个名字:保罗·狄拉克。

这是爱因斯坦能给予的最高赞誉。在他眼中,狄拉克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本世纪对物理学贡献最大的人’。但狄拉克拒绝了爱因斯坦的邀请。他不愿意离开剑桥,不愿意离开那个他工作了十年的地方。他也不愿意离开英国,那个他勉强称之家的国度。

1930年第六次索尔维会议合影,狄拉克站在后排,身边是费米、海森堡、泡利等物理学家

二战期间,狄拉克为英国的核武器研究做出了贡献。他主要在家里工作,完成了同位素分离的复杂计算,发明了一种没有活动部件的同位素分离装置。核工业至今仍在使用他引入的一些概念。但战争打乱了他的研究节奏,战后他感到精疲力竭,失去了战前那种源源不断的创造力。

1947年,奥本海默——现在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院长——邀请狄拉克去那里休假一年。这是狄拉克生命中最恢复性的一段时间。他在富尔德大厅里工作,身边是爱因斯坦、玻尔和维布伦这些老朋友。周末,他会扛着斧头,和同事们一起清理研究院林地里的小径。他的大女儿后来回忆,有一个星期天,她在爱因斯坦家里喝茶。

在这段时间里,狄拉克重新找回了研究的动力。他完成了关于磁单极子和量子理论的重要工作。他后来多次回到普林斯顿,称那里为’天堂’。

但他最终还是拒绝了研究院的永久职位。1969年,他从剑桥退休后,接受了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的访问教授职位。部分原因是他想离大女儿玛丽近一些。在塔拉哈西,他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在那里继续他的宇宙学研究,直到1984年去世。

为什么狄拉克拒绝了爱因斯坦的邀请,拒绝了普林斯顿这个’天堂’?也许答案在于他一生无法摆脱的不安全感。他不相信自己能在任何地方安顿下来,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永久聘用,不相信自己配得上爱因斯坦的青睐。童年餐桌上的那个男孩,永远在等待父亲下一句的责骂。

玛吉特的反粒子

1934年,狄拉克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

她的名字叫玛吉特·维格纳,是匈牙利物理学家尤金·维格纳的姐姐。她刚刚离婚,带着两个孩子,来普林斯顿探望弟弟。有一天,她在餐厅里看到一个瘦弱、迷茫的年轻人走进来。

‘那是谁?‘她问弟弟。

‘那是保罗·狄拉克,去年的诺贝尔奖得主之一。‘维格纳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请他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就这样开始了物理学史上最不可思议的爱情故事。玛吉特——朋友们叫她曼奇——是狄拉克的’反粒子’:她外向、健谈、热情、充满活力;他内向、沉默、冷静、情感迟钝。她是一团火,他是一块冰。

在他们相识后不久,玛吉特回到欧洲。两人开始了通信,但这些信件完全不成比例:玛吉特每隔几天就会写上好几页,而狄拉克每隔几周才回复几个句子。有一次,玛吉特抱怨他从不回答她关于日常生活和感受的问题。狄拉克回了一张表格,把她的所有问题列在左栏,答案写在右栏。

对于’我还应该爱谁?‘这个问题,狄拉克写道:‘你不应该指望我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我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很残忍。’

对于’你对我有什么感觉吗?‘这个问题,他只回答:‘是的,有一些。’

玛吉特意识到,她面对的是一个不理解什么是’修辞性问题’的男人。她告诉他:‘大多数问题本来就不是用来回答的。’

后来,玛吉特被狄拉克缺乏情感的表现激怒了,写信说他应该’再得一个残忍奖’。狄拉克回复道:‘你应该知道,我不爱你。如果假装爱你,那是错误的,因为我从未爱过,所以我不理解细腻的感情。’

但时间改变了一切。当狄拉克从布达佩斯探望玛吉特归来后,他写道:‘离开你时我感到非常悲伤,现在仍然感到非常想念你。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通常不会在离开别人时想念他们。’

这是一个用数学语言描述爱情的尝试。他发现了一个新现象——想念一个人——而这违反了他此前所有的经验法则。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异常值,但他知道它是真实的。

1937年,他们结婚了。狄拉克后来给玛吉特写信说:‘曼奇,我亲爱的,你对我非常重要。你美妙地改变了我的生活。你让我变得有人性……我觉得,如果能让你快乐,我的人生就值得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狄拉克的苏联同事证实了他的自我评价:‘看到狄拉克结婚了真有意思,这让他变得更有人性了。’

在狄拉克那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理论性存在意外地获得了一个实践维度。一个完全沉浸在精神生活中的人发现了心灵的生活。一个一直被数学美引导的人,发现了人性中某种他从未怀疑过的美。

简言之,一个辉煌而孤独的男人,找到了他一生缺失的东西:爱。

爱因斯坦死去的那一天

1955年4月18日,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的家中去世。

据格雷厄姆·法梅洛的传记记载,这是狄拉克一生中唯一一次哭泣。这个几乎从不表达情感的男人,在听到爱因斯坦去世的消息后,泪流满面。

为什么?爱因斯坦对于狄拉克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答案在于,爱因斯坦是唯一真正理解他的人。当整个世界都在嘲笑狄拉克的沉默、困惑于他的怪异时,爱因斯坦说的是:‘这个在天才与疯狂之间的平衡太可怕了。‘这不是批评,而是同情。爱因斯坦知道,天才的代价是什么。

1911年第一次索尔维会议合影,这是物理学史上第一次重要会议,爱因斯坦、居里夫人、普朗克等人都在其中

爱因斯坦是第一个邀请狄拉克加入普林斯顿的人,是唯一一个在狄拉克最需要时给他提供’天堂’的人。在研究院的岁月里,狄拉克常常在周日带着女儿去爱因斯坦家喝茶。那个曾经在布里斯托尔的餐桌上沉默的男孩,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说话也能被理解的地方。

爱因斯坦的死,让狄拉克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看见他的人。

1982年,狄拉克80岁生日那天,物理学家约翰·惠勒给他写了一张便条:‘我写信告诉你,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有多少年轻一代的人——还有老一代的人——把你视为英雄,视为如何把事情做对的榜样,视为对正直与美的激情追求的典范。’

狄拉克在收到这张便条时,正在西西里的一个暑期学校讲课。在那里,他遇到了年轻的物理学家爱德华·威滕。狄拉克后来在给教皇奖项委员会的手写推荐信中,推荐威滕’在数学物理领域对一系列问题的精彩解决方案’。这似乎是他写的最后一封推荐信。

他最后一次访问普林斯顿是在1979年,参加爱因斯坦百年诞辰的研讨会。那时他已经搬到佛罗里达,但他对研究院的怀念从未消退。在接受佛罗里达媒体的采访时,他带着一丝怀旧说道,那里是’天堂’。

最后的沉默

1984年10月20日,保罗·狄拉克在佛罗里达州塔拉哈西去世,享年82岁。

他在遗嘱中要求不举行葬礼。他一生都在躲避聚光灯,死后也不愿被追忆。但世界没有忘记他。

1995年11月13日,一块纪念牌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中殿揭幕。皇家学会会长迈克尔·阿蒂亚爵士主持了仪式。史蒂芬·霍金在致辞中说:‘除了爱因斯坦之外,狄拉克在本世纪对推进物理学、改变我们对宇宙的认识方面做出的贡献比任何人都多。’

纪念牌上刻着狄拉克方程的简洁形式。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一个方程,一行符号,永恒的真理。

狄拉克的一生,是一个关于天才与孤独的故事。他用数学撕裂了宇宙最深层的秘密,预言了反物质的存在,为量子电动力学奠定了基础。他的方程被刻在大教堂的墙上,与牛顿和达尔文的名字并列。

但他也是一个被童年创伤永远囚禁的人。父亲的餐桌教会了他沉默,哥哥的自杀教会了他痛苦,而他用一生的孤独来抵御这世界可能的伤害。他的沉默是盾牌,也是牢笼;他的方程是出口,也是死胡同。

当他在晚年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他说:‘我的研究工作是基于图像的。我需要可视化事物,然后投影到方程上。’

这是他对世界最深情的告白。他看到的图像,是宇宙最深刻的对称;他写下的方程,是人类最优雅的语言。在他的世界里,沉默与方程同义——都是通向真理的路径。

狄拉克曾经被问及他最喜欢的诗人是谁。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但他写过一句话,也许是无意中写下的诗:‘上帝用了美丽的数学来创造这个世界。’

这是他留给我们的遗产:美的追求。在混乱的世界中寻找对称,在喧嚣的人群中坚守沉默,在无限的宇宙中寻找那个唯一的方程。

那个在布里斯托尔餐桌上学会沉默的男孩,最终用沉默震动了整个宇宙。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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