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玻利维亚拉巴斯的一家廉价旅馆里,四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人正在讨论一个疯狂的计划。一个自称奥地利地质学家的神秘男人向他们描述了一个隐藏在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古老部落,那里有黄金、宝石,以及从未见过白人的原住民。这个男人叫Karl Ruprechter,他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将这四个年轻人引向了一场改变命运的冒险。
三周后,只有两个人活着走出了那片雨林。另外两个人——28岁的瑞士小学教师Marcus Stamm和那个神秘的奥地利人——永远消失在了亚马逊的茫茫丛林中。四十多年过去了,关于他们下落的疑问从未停止。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失踪案,而是一个交织着欺骗、背叛、求生本能和人性阴暗面的复杂谜团。

四个陌生人的命运交汇
Yossi Ghinsberg那年22岁,刚刚结束在以色列海军的三年服役。他是纳粹大屠杀幸存者的儿子,从小听着关于苦难与重生的故事长大。一本名为《巴比龙》的书改变了他的命运——那是法国作家Henri Charrière关于在恶魔岛监狱越狱的真实故事。Yossi下定决心要追随Charrière的脚步,探索世界上最原始的角落。
当他终于攒够了钱,飞往南美洲时,Charrière已经去世。但Yossi没有放弃,他从委内瑞拉一路搭车到哥伦比亚,然后来到玻利维亚。在拉巴斯,他遇到了Marcus Stamm。
Marcus来自瑞士沙夫豪森,是一名小学教师,也是当地有名的网球冠军。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感情危机——相恋多年的女友追随他来到南美洲,却告诉他爱上了别人。带着心碎,Marcus独自踏上了这段旅程。两人一见如故,决定结伴同行。

在拉巴斯,他们遇到了Kevin Gale,一个来自美国俄勒冈州的摄影师。Kevin原本打算回国过感恩节,却被这两个年轻人的冒险精神感染,决定加入他们的行列。三人住进了拉巴斯的一家以色列背包客旅馆,准备探索这片神秘的大陆。
就在这时,Karl Ruprechter出现了。
这个奥地利人在集市上拦住Yossi,问他是不是美国人。Yossi回答说不是,但两人很快聊了起来。Karl自称是一名地质学家,正在策划一次深入玻利维亚亚马逊的探险。他描述了一个叫Tacana的古老部落,隐藏在雨林深处,几乎从未见过白人。更重要的是,他说那里有黄金。
Yossi被这个故事彻底迷住了。“我太天真了,“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说什么我都信。我求他带我一起去。”
Marcus一开始并不想去。瑞士大使馆甚至警告他们,雨季即将来临,这是进入雨林最危险的时候。但Yossi不断劝说,Marcus最终答应了。Kevin也决定推迟回国的计划,加入这次冒险。
四个人,四个国家,四个截然不同的背景,在1981年11月的一个清晨,登上了一架小型丛林飞机,飞向亚马逊雨林的深处。
走向深渊
飞机降落在Apolo,一个安第斯山脉边缘的小镇。从那里,他们沿着Tuichi河下行,来到一个叫Asariamas的原住民村庄。村民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四个外来者,帮助他们补充了物资。

然后,噩梦开始了。
他们沿着Asariamas河向上游进发,穿越山脉,朝着Karl描述的神秘部落前进。但雨林远比他们想象的残酷。茂密的植被像一堵墙,每前进一步都需要用砍刀开路。湿气让一切都在腐烂,他们的鞋子开始解体,皮肤上长满了真菌。
五天后,食物所剩无几。Karl射杀了一只猴子,他们剥皮煮熟,连同脑子一起吃掉。Marcus拒绝食用。他是素食主义者,看着朋友们撕咬猴子的肉,感到一阵恶心。这种分歧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逐渐发酵。
Yossi后来承认:“我们太饿了。我愿意把任何东西放进嘴里。如果你给我人肉,我也不会拒绝。当你饿到那个程度,什么都不恶心了。”
Marcus的脚开始出问题。战壕足——一种由长期潮湿环境引起的真菌感染——让他的脚趾肿胀、溃烂,每走一步都是折磨。他开始掉队,开始抱怨。但Yossi和Kevin并不同情。
“Kevin和我忍不住在暗地里嘲笑他,“Yossi在书中写道。这种未说出口的敌意在雨林中蔓延,像病毒一样侵蚀着他们的友谊。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怀疑Karl。五天了,按照他的说法,他们早就应该到达那个神秘部落。但现在,他们只看到无尽的树木、藤蔓和泥泞。Karl真的知道路吗?还是他在编造一切?
食物耗尽了。鞋子彻底坏了。Yossi想继续前进,但Marcus坚持要返回。最终,他们决定回到Asariamas村,放弃这次探险。
但Karl提出了一个新计划:造一个木筏,沿着Tuichi河漂流到一个叫Curiplaya的金矿,然后继续下到Rurrenabaque镇,从那里返回拉巴斯。
村民们帮他们造好了木筏。四个人再次上路,沿着湍急的河流向下游漂去。
分裂
当木筏行驶到Tuichi河与Ipurama河的交汇处时,Karl突然告诉他们,前方有一个叫San Pedro Canyon的险峻峡谷,瀑布、激流、巨石遍布,不适合木筏通过。更重要的是,他说自己不会游泳,拒绝继续前行。
“如果你们想活命,就应该走路,“Karl说。
但这听起来像是在抛弃他们。在雨林中,分裂意味着死亡。
争论持续了整个下午。最终,四人决定分道扬镳:Yossi和Kevin继续乘木筏漂流,Karl和Marcus徒步沿Ipurama河上行,从那里返回Apolo。他们约定在圣诞节前在拉巴斯会合。
这是一个疯狂的、几乎注定失败的决定。但在那一刻,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Marcus选择和Karl一起离开。Yossi后来回忆,Marcus是被迫选择Karl的——因为Yossi和Kevin已经把他当成累赘,他的脚烂得一塌糊涂,他的抱怨让他们厌烦。Marcus被他的朋友们抛弃了,只能依靠一个他并不信任的陌生人。
木筏继续漂流。Yossi和Kevin在激流中挣扎,试图控制方向。他们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场更加可怕的灾难。
瀑布
木筏冲进了San Pedro Canyon。激流咆哮,白色泡沫飞溅。Kevin和Yossi紧紧抓住木筏,祈祷能够通过。
然后,他们看到了瀑布。
木筏撞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瞬间解体。Kevin被抛向岸边,他拼命抓住藤蔓,爬上了安全的地面。但Yossi被卷入了激流,冲过了瀑布,消失在幽深的峡谷中。
Kevin在河边等了四天,呼喊Yossi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第五天,他的脚也开始溃烂。他知道,如果继续等待,两个人都会死。
他找到了一根漂浮的树干,爬上去,让河流带着他向下游漂去。那天傍晚,他看到了两个原住民在岸边行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呼救,他们把他拉上了岸。
原来,他们来自San José村——正是Karl描述的那个神秘部落所在的地区。Kevin被带到了Rurrenabaque镇,一个距离Yossi失踪地点120英里的河港小镇。

在Rurrenabaque,Kevin联系了以色列和奥地利领事馆,请求帮助搜救失踪的同伴。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Karl Ruprechter不是地质学家。他是一个骗子,一个被奥地利警方和国际刑警通缉的罪犯,与极端左翼组织有关,持假护照逃到了玻利维亚。他曾经把另一个游客带入丛林后抛弃——那个游客再也没有出来。
但Kevin没有放弃。他相信Yossi还活着。他说服了当地飞行员Abelardo “Tico” Tudela,组织了一支搜救队。他们沿着河流搜索,三天后,在一个河岸边,他们看到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
那是Yossi,在三周的孤独求生后,几乎已经放弃希望。
三周的地狱
Yossi Ghinsberg在亚马逊雨林中独自生存了21天。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水蛭钻进他的皮肤,蛆虫在他额头的伤口中筑巢,真菌感染覆盖了他的全身。他的脚已经没有皮肤,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肉块。
第六天晚上,他醒来,发现一只美洲豹在他身边徘徊。他用杀虫剂和打火机做了一个简易的火焰喷射器,驱赶走了这个猛兽。这个灵感来自詹姆斯·邦德电影——在绝境中,电影成了他的求生指南。
他在泥泞中挣扎,被荆棘划破,摔下斜坡时被一根断枝刺穿了肛门。一次暴雨中,他两次陷入沼泽,差点溺死。他吃了任何能找到的东西:野果、鸟蛋、偶尔发现的一只死猴子。
但最可怕的是孤独。
第二周,当他已经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时,一个幻觉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他身边。她不说话,只是陪着他。Yossi为她建了一个庇护所,在火堆旁为她留了一个位置。
“我确定那是一个女孩,“Yossi后来回忆,“她出现在我崩溃的那一刻。那个最绝望的时刻。我和她说话,但她不回答。我为我们两个人建了一个营地,留了位置让她睡在我旁边。”
两天后,女孩消失了。Yossi试图拥抱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意识到那是一个幻觉,但那个幻觉救了他的命——因为在那一刻,他不再只是为自己求生,他有了责任,有了使命。
当救援的引擎声响起时,他以为那又是一个幻觉。但当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河边,看到Kevin和Tico Tudela时,他知道,奇迹发生了。
永远消失的两人
Yossi在拉巴斯的医院里住了三个月。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但心灵的创伤更深。他不停地问:Marcus呢?Karl呢?
他们从未出现。
多个搜救队深入雨林寻找,但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没有营地、没有火堆、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就好像这两个人从地球上蒸发了。
Marcus的家人在瑞士接到了外事部门的通知:你们的儿子在亚马逊失踪了,不要抱太大希望。他的母亲至今仍然活着,95岁了,依然相信有一天儿子会回来。他的哥哥Rainer在莱茵河畔的斯坦因接受采访时说:“没人知道当年丛林里发生了什么。也许他饿死了,也许被蛇勒死了,也许被美洲豹吃了。在亚马逊,有一千种死法。”
关于Karl Ruprechter,谜团更深。有人怀疑他杀死了Marcus——毕竟,他是一个通缉犯,一个骗子,曾经抛弃过另一个游客。但也有人怀疑他自己也死在了丛林里,因为Marcus受伤的脚根本不可能独自走出雨林。
更离奇的是,有人在Reddit上发现了一个疑似Karl的Facebook账号,来自奥地利。照片中的男人和电影中的Karl惊人地相似。但那个账号很快变得私密,再也没有人能确认他的真实身份。
甚至有人怀疑Karl Ruprechter根本不存在——是Yossi和Kevin编造的人物,用来掩盖他们对Marcus所做的一切。但这种理论存在明显的漏洞:如果他们要掩盖罪行,为什么不编造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比如Marcus被动物袭击,或者溺水身亡?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如此复杂、容易被揭穿的人物?
电影与争议
2017年,好莱坞将这个故事搬上了银幕。《Jungle》由Daniel Radcliffe主演,Greg McLean执导,改编自Yossi Ghinsberg的畅销书。电影在全球上映,获得了不错的评价。

但Marcus的家人并不满意。
他的妹妹Cornelia,一位瑞士政治家,偶然在飞机上看到了电影预告片。她感到愤怒——电影公司从未联系过他们的家庭。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电影将Marcus描绘成一个懦弱、抱怨不断的累赘。
“有点让人恼火的是,Marcus在书中,尤其是电影里,被描绘成一个胆小鬼和弱者,“他的哥哥Rainer说,“Yossi应该更清楚。”
Kevin Gale也与Yossi决裂了。他正在写自己的书,声称Yossi歪曲了事实。在一封长信中,Kevin指责Yossi扭曲真相:他,Kevin,从来没有在丛林中欺负Marcus,而是试图阻止危险的木筏计划。他要Yossi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在Reddit的讨论中,有人指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Kevin是一个专业摄影师,但他从未拍过Karl的一张照片。这正常吗?四个人一起去探险,唯一一个没有被记录的人,就是那个最神秘、最可疑的人。

在电影的结尾,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文字:Karl Ruprechter曾是一个将背包客引入危险之旅的惯犯,他被当局通缉。他和Marcus再也没有回到拉巴斯,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电影献给Marcus Stamm的记忆。
未解之谜
四十多年过去了,Marcus Stamm和Karl Ruprechter的下落依然成谜。
有人认为他们死于意外——那段时间亚马逊遭遇了十年一遇的暴雨,沼泽和泥潭吞噬了无数生命。Yossi自己就两次险些溺死在泥潭中,Karl和Marcus很可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有人怀疑Karl在途中杀死了Marcus,然后消失在拉丁美洲的某个角落,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如果是这样,他是如何逃脱的?他真的能放弃一切,永远隐藏自己吗?
更黑暗的理论声称,Yossi和Kevin吃掉了Marcus。Yossi自己说过,在那种饥饿状态下,他愿意吃任何东西,包括人肉。但这种理论缺乏证据,而且Yossi在获救时极度虚弱,不像是刚经历过丰盛的"食物"来源。
唯一确定的是:两个人进入了雨林,再也没有出来。一个家庭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一个母亲在95岁高龄时,依然梦想着有一天门会打开,她的儿子会走进来。
Yossi Ghinsberg后来成为了一名励志演说家和企业家。他在澳大利亚建立了戒毒中心,帮助成瘾者重建生活。1995年,他回到玻利维亚,帮助当地原住民建立了一个生态旅馆,保护了180万公顷的雨林。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赎某种说不清的罪。
但他永远无法回答那个最简单的问题:Marcus,你到底在哪里?
在亚马逊雨林深处,答案可能永远沉睡在某棵巨树的根系下,在某条无名的河流底,在无尽的绿色迷宫中。那里的夜晚没有光,只有美洲豹的咆哮、猴子的尖叫,以及一个年轻人永远回不去的家。
参考资料
- Ghinsberg, Yossi. “Jungle: A Harrowing True Story of Survival in the Amazon.” W.W. Norton, 2017.
- “The real story behind the movie Jungle.” Strange Outdoors, October 2023.
- “Was geschah damals im Dschungel?” Tages-Anzeiger, March 2018.
- “Lost in the Jungle: The untold story of Kevin Gale.” Ami Magazine, March 2018.
- “Jungle (2017 film).” Wikipedia.
- “Yossi Ghinsberg.” Wikipedia.
- Reddit discussions on r/UnresolvedMysteries about Karl Ruprechter and Marcus Stamm.
- “Lost in the jungle: the backpacking trip that went horribly wrong.” The Times, October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