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15日，四名登山者站在地球最高点——海拔8848米的珠穆朗玛峰顶。他们是法国人Pierre Mazeaud、Nicolas Jaeger、Jean Afanassieff和奥地利人Kurt Diemberger。这是法国人第一次站在世界之巅。
在顶峰上，32岁的法国医生Nicolas Jaeger做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他摘下氧气面罩，点燃了一支Gitanes牌无过滤嘴香烟，成为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在世界最高峰抽烟的人。他并不是在炫耀，而是在进行一项自我实验：观察在8848米的高度缺氧状态下，人体会有什么反应。
“坐在那里不戴氧气面罩并不太难，“Jaeger后来写道，“但每当我需要移动时，因为缺氧会变得很困难。”
这个在珠峰顶抽烟的男人，两年后消失在另一座8000米高峰的山脊上。他的遗体在三年后被发现，但这个消息却被埋没了近40年，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一个医生的疯狂实验
Nicolas Jaeger生于1946年，母亲是法国著名摄影师Janine Niépce，父亲是电影制片人Claude Jaeger。他的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与常人不同。1975年，他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成为高山向导，同时他也是一名专攻高海拔生理学的医生。
在阿尔卑斯山脉，Jaeger完成了超过100次独自攀登，其中约20次是高难度的大型路线，包括多条首攀和第二次攀登。在安第斯山脉，他完成了11次独自攀登，其中9条是新路线。他被同代人认为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攀登者之一。
但Jaeger不是普通的登山家。他把身体当作实验室，把高山当作病房。他想知道：人体在极限海拔能够承受什么？
1979年，Jaeger在秘鲁的瓦斯卡兰山进行了一项令整个登山界瞠目结舌的实验。他独自一人在海拔6700米的高度生活了整整60天。在这两个月里，他吸了70包香烟，在自己的帐篷里进行各种医学测量，记录身体对极端海拔的反应。
当时的登山界普遍认为这个实验是疯狂的。没有人愿意在如此高的海拔待上两个月，更不用说独自一人。但Jaeger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书《孤独笔记》，记录了一个人与极度缺氧和孤独抗争的过程。
“2000年的难题”
1978年的珠峰远征中，Jaeger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洛子峰的南壁。那是一面高达3050米的岩石和冰壁，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陡峭的大山壁之一。登山界的传奇人物Reinhold Messner曾称这面南壁是"2000年的难题”——意思是这是未来登山界最大的挑战。
从那一刻起，这面南壁就在Jaeger的脑海中扎了根。
到1980年，Jaeger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计划极其疯狂：首先尝试攀登洛子峰南壁的首登，然后独自一人、不使用氧气、不带夏尔巴人支援，从珠峰西脊登顶。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将是登山史上最伟大的单人成就之一。
“到目前为止，独自攀登的最大成就是Messner在1978年8月通过新路线攀登南迦帕尔巴特峰，“Jaeger在出发前说，“洛子峰南壁更高、更难。”
最后的攀登
1980年春天，Jaeger和同伴Nicolas Berardini、Brigitte Steinmann抵达喜马拉雅山脉。为了适应海拔，他们先尝试了Ama Dablam的西壁，到达了距离顶峰300米的高度。然后他们攀登了Baruntse的北壁，于4月7日登顶。
接下来，Jaeger独自一人前往洛子峰南壁。
4月16日，Jaeger第一次尝试从正面攀登南壁。他到达了6500米，但因为雪崩危险而折返。4月20日，他回到大本营，决定改变策略——从右侧攀登，这意味着要先攀登洛子夏尔峰。
洛子夏尔峰海拔8383米，是洛子峰的一个卫峰。这座山极其险峻，登山死亡率很高。截至Jaeger攀登时，只有24人曾经登顶，其中13人没有使用氧气。而死亡人数已达10人。
Jaeger告诉大本营的人，他的计划更加疯狂：他想从洛子夏尔峰出发，穿越当时尚未被攀登的洛子中峰，到达洛子主峰，然后从西峡谷下降。他甚至还可能尝试独自攀登珠峰。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但Jaeger相信自己的力量。他在6700米生活过两个月，他有信心可以在高海拔待上很多天。
4月25日，Jaeger独自一人开始攀登洛子夏尔峰的东南山脊。他携带了8到15天的食物。摄像师Bill Rosser在下方用长焦镜头拍摄他的攀登。
消失在8200米
经过充分适应，Jaeger攀登得相当快。Rosser观察到他在大约8000米的地方露营过夜。4月27日，Rosser用望远镜看到Jaeger在8200米处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移动。
但天气开始变坏。强风袭击了山峰。Rosser再也没有看到Jaeger。
根据登山研究者Edward Morgan的记载，Berardini、Steinmann和其他远征队员已经转移到了珠峰大本营，等待Jaeger在成功穿越洛子峰后与他们会合。但Jaeger再也没有从高处返回。
Jaeger曾说过，如果他在15天后没有回来，就不应该进行搜救，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死了。恶劣天气持续了六天，直升机搜救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很快，搜救按照他和家人的意愿被叫停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故事的结尾。Jaeger消失了，再也没有被找到。39年来，甚至连Jaeger的家人都相信这是关于他最后一次攀登的全部信息。
被埋没的发现
但故事并没有在1980年结束。三年后，有一个发现几乎没人注意到。
2013到2014年间，登山研究者Rodolphe Popier在研究另一桩登山悬案时，在喜马拉雅数据库中发现了一条笔记，提到了一本名为《加拿大人在珠峰：1982年的勇敢远征》的书。这本书由加拿大登山者Bruce Patterson在2006年撰写，讲述了加拿大人第一次成功登顶珠峰的故事。
书中提到，登山者Roger Marshall在1983年于洛子夏尔峰发现了Nicolas Jaeger的尸体。尸体在一顶帐篷里，距离顶峰不到500米。
Popier向登山作家Bernadette McDonald求助找到了这本书，然后他确认了书中对尸体的描述与Jaeger相符。
这个发现当时并没有传到法国。互联网还处于早期阶段，登山杂志还没有数字化。Popier指出，当时欧洲只有少数双语读者阅读美国登山杂志，而每个国家的登山圈子还非常封闭。所以这个发现几乎没人注意到。
直到2019年，Jaeger的女儿Hélène Jaeger-Defaix才从Popier的朋友、记者Charlie Buffet那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坏孩子"Roger Marshall
发现Jaeger尸体的人，是加拿大登山界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
Roger Marshall生于1941年，英国湖区人，1967年移居加拿大并取得公民身份。他是一名前记者，后来成为全职登山者。在加拿大登山界，他被称为"坏孩子”。
1982年，Marshall原本是加拿大珠峰远征队的创始人，但后来被解除了领队职务，降为副领队，最后只是一名队员。当远征队向大本营出发时，矛盾激化。Marshall和他的搭档Al Burgess比大部队提前到达大本营，激怒了远征队的领导层。
Marshall很快被解雇，理由是"可能让赞助商尴尬的行为”。关于真正原因的猜测从未停止：可能是Marshall在加拿大的某些不当行为，可能是对他单独行动的惩罚，也可能是领导层不想让一个英国出生的登山者（尽管他有加拿大公民身份）成为第一个登顶的人。
回到加拿大后，Marshall要求并获得了加拿大珠峰协会的正式道歉。
被贴上"加拿大登山界坏孩子"的标签后，Marshall转向了独自攀登。“军队式"的大型远征让他失去了登山的乐趣和体育精神。他说：“被解雇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我不符合推广模式。那是不诚实的，是虚假的。”
1983年，Marshall独自一人尝试洛子峰。在攀登过程中，他在大约7800-7900米的地方发现了一顶黄蓝色的帐篷，里面有Jaeger的遗体。
这顶帐篷不是Jaeger的。它可能属于更早的远征队——也许是1965年的日本队，或者是1970年的首登队，或者是1971年的韩国队。
摄像师Rosser说他最后一次看到Jaeger是在大约8200米处。根据研究者Popier的分析，检查了上脊的地图和照片后，从7143米到8019米有宽阔的山坡。他相信帐篷在8019米点附近。
这意味着Jaeger可能到达了8200米，然后折返到这个临时避难所。不幸的是，Marshall在1987年在珠峰遇难，这个理论无法得到确认。
永远的谜团
Jaeger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在8200米后决定折返？为什么他进入了一顶不属于他的帐篷？他在帐篷里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可能永远不会得到解答。
Jaeger的故事代表了登山史上一段重要而几乎被遗忘的篇章。正如Gaston Rebuffat在Jaeger失踪后写道，Jaeger"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同时也是清醒和稳定的，对山脉和自己的力量有着丰富的经验，一个面向未来的人。”
1987年5月21日，Roger Marshall在尝试珠峰"超级直上"路线时遇难。他在下山途中滑坠，同伴们在日本峡谷的底部发现了他的遗体，冰镐仍然绑在手腕上，绳索缠绕在身上。
他发现了Jaeger的秘密，自己却最终也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山域。
迟到39年的答案
2019年，当Hélène Jaeger-Defaix从记者那里得知父亲遗体的发现时，距离她父亲失踪已经过去了近40年。
她的父亲曾经是法国最杰出的登山家之一，一个敢于在珠峰顶抽烟的疯子，一个愿意在6700米独自生活两个月的实验家。他消失在洛子夏尔峰的山脊上，而他的遗体被发现的消息，却因为信息传播的局限和登山圈子的封闭，被埋没了近四十年。
这不是一个关于失败的故事。Jaeger的遗产对登山史来说是重要的。他倡导的"公平手段"攀登——独自或小组行动，不使用氧气或夏尔巴人支援——在当时是革命性的，对后来的登山运动产生了深远影响。
今天，洛子峰南壁仍然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难攀登的大山壁之一。自1990年苏联队首登以来，只有极少数人成功攀登过这面巨壁。Jaeger当年的梦想——独自攀登这面南壁——至今无人实现。
而他，永远留在了离那个梦想最近的地方。
参考资料：
- Alpine Mystery: Nicolas Jaeger’s 1980 Disappearance on Lhotse Shar - ExplorersWeb
- Nicolas Jaeger - Wikipedia
- Roger Marshall, 1941-1987 - American Alpine Club Publications
- Canadian climber plans assault on Mt. Everest - 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 Nicolas Jaeger - Official Website
- Lhotse Tragedy - American Alpine Journal
- Lhotse South Face – The Wall of Legends by Edward Morg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