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的森林小屋,1976年6月这里成为了瑞士历史上最大谋杀案的现场

瑞士拥有和平的国际形象。这个被阿尔卑斯山环绕的内陆小国以永久中立著称,风景如画,社会稳定,是世界上犯罪率最低的国家之一。然而,在1976年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圣灵降临节周末,这个宁静国度的形象被彻底粉碎。五个人在一片森林边缘的周末小屋里惨遭杀害,凶手的身份至今仍是一个谜。

这座名为"瓦尔代格利"(Waldeggli)的小木屋坐落在瑞士索洛图恩州塞文村附近的班森林边缘。这里远离尘嚣,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起伏的山丘。对于居住在巴塞尔的西格里斯特-塞金格夫妇来说,这里是他们逃避城市喧嚣、享受宁静时光的避风港。然而,1976年6月5日,这个避风港变成了一个屠场。

瑞士秋季森林小径,塞文村周边的森林地带

当天是圣灵降临节前的星期六,一个在瑞士备受重视的宗教节日。基督教徒们正准备庆祝圣灵降临到耶稣使徒身上的神圣时刻,全国各地都将举行彩色的宗教游行和烛光守夜活动。在塞文村附近的班森林里,射击场的枪声并不罕见——这个季节正是猎人活动的高峰期。没有人会注意到从"瓦尔代格利"小屋方向传来的十三声枪响。

五名受害者分别是:62岁的艾尔莎·克拉拉·西格里斯特-塞金格和她的丈夫、63岁的欧根·西格里斯特-塞金格;欧根80岁的姐姐安娜·韦斯特霍伊泽-西格里斯特;以及安娜的两个儿子——52岁的埃马努埃尔·韦斯特霍伊泽和49岁的马克斯·韦斯特霍伊泽。这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家庭,他们选择在这个圣灵降临节周末一起在小屋里度过宁静的时光。

案件示意图,展示了受害者和现场的关系

警方后来的调查揭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所有受害者都是在不超过三米的距离内被射杀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们的头部和胸部,没有一个人试图逃跑。这意味着凶手以极快的速度、极专业的手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五个人一一处决。唯一显示出些许反抗迹象的是欧根·西格里斯特——他的手臂上有一个弹孔,警方认为这是一个防御性的条件反射。

第二天,也就是圣灵降临节星期日,艾尔莎和欧根的女儿来到小屋,原本期待与家人共度节日。然而,等待她的是一场噩梦。警方赶到现场后发现了四具尸体被拖进屋内,第五具尸体被裹在一条地毯里,躺在露台上。同一天,警方在明兴施泰因和穆滕茨之间发现了这对夫妇的绿色欧宝阿斯科纳轿车,那是凶手使用的逃跑车辆。

瑞士森林俯瞰,与案发地塞文周边地形相似

这起案件震惊了整个瑞士。在一个以低犯罪率著称的国家,五人被残忍杀害的消息如同一颗炸弹,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警方立即展开了瑞士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刑事调查之一。超过9000条线索被核查,约10000人被询问,其中包括3007名温彻斯特步枪的合法拥有者。27处住所被搜查,21名嫌疑人被调查,9人被拘留审问。在调查过程中,警方甚至顺便破获了10起与此案无关的其他案件。

然而,尽管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案件却始终陷入僵局。在整整二十年里,现场发现的十三枚弹壳成为警方唯一的实质性证据。这些弹壳来自一把温彻斯特步枪的仿制品——一把意大利制造的猎枪。但谁拥有这把枪?它在什么地方?这些问题困扰了调查人员整整二十年。

案件调查指向了多个方向。调查人员在周末小屋里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物品——纳粹时代的纪念品。安娜·韦斯特霍伊泽的丈夫是一名德国人,曾是纳粹党员和音乐家。这些发现引发了关于此案是否与极右翼势力有关的猜测。有人怀疑这是一场与新纳粹组织有关的清算,也有人猜测可能与隐藏的纳粹宝藏有关。

另一个调查方向是工业间谍。欧根·西格里斯特在汽巴公司(Ciba,后来成为诺华集团的一部分)工作,这是一家重要的化工和制药企业。警方怀疑他可能卷入了某种涉及商业机密的纠纷。此外,调查人员还追踪了与东德国家安全部斯塔西(Stasi)可能存在的联系。

警方将欧根·西格里斯特视为凶手的主要目标。他们设法部分重建了他生命最后36小时的活动轨迹。案发前一天,他曾从工作场所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名叫"克莱尔"或"克莱尔克"的人。这个人是谁,至今无人知晓。警方还了解到,西格里斯特每个星期六都会开车外出一到两个小时。他去见了谁?去做了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随着他的死亡而永远消失了。

瑞士冬日森林,塞文案发生在初夏时节

1989年柏林墙倒塌后不久,一个令人困惑的线索出现了。在柏林北部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此人显然来自西方,戴着一块昂贵的瑞士手表,却穿着东德人民军的运动服。数年后,一名所谓的线人声称这具尸体就是卡尔·多泽尔,并说他是在与隐藏的纳粹宝藏有关的交易中杀害了西格里斯特一家。然而,瑞士当局要求进行的DNA比对结果是否定的——尸体与多泽尔同父异母的兄弟并不匹配。

直到1996年秋天,命运之神才终于向调查人员露出了一丝微笑。在奥尔滕市的一栋公寓楼里,一名工人在翻新厨房时有了惊人的发现。在一个塑料袋里,藏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温彻斯特步枪仿制品、一本过期的护照,上面写着卡尔·多泽尔的名字,还有其他文件,包括一份保险单和来自多泽尔父亲的信件。

卡尔·阿诺德·伯纳德·多泽尔,1947年8月8日出生于巴塞尔,案发时29岁。他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1977年离开了瑞士,此后便杳无音信。调查发现,作为温彻斯特步枪的合法拥有者,他曾在1976年接受过警方的询问,是当时三十名无法对其武器下落给出合理解释的人之一。他当时声称自己的步枪有严重缺陷,不值得修理,于是拿到跳蚤市场上卖掉了。

这把枪的发现使多泽尔成为案件的主要嫌疑人。然而,警方始终无法找到他与受害者家庭之间存在任何联系的实质性证据。多泽尔为什么会有这把枪?他为什么要在案发后离开瑞士?他去哪里了?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有传言说他逃到了非洲。1998年,两名瑞士游客声称在加拿大的国家公园里看到过他,但这一线索并未带来任何实质性进展。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多泽尔藏匿武器的那些文件中,有一封来自纳粹德国的信件,提到了阿道夫·希特勒对多泽尔父亲阿诺德的服务表示赞赏。多泽尔的父亲是一名亲纳粹的瑞士军官,这封信的存在为此案增添了一层神秘的政治色彩。这是否意味着这起谋杀案与某种极端意识形态有关?还是这只是一个巧合?

除了多泽尔,警方还调查了另一个嫌疑人——阿道夫"约翰尼"西格里斯特,受害者欧根·西格里斯特的亲戚。一名叫汉斯·布拉泽尔的战斗射击爱好者声称,约翰尼曾向他询问购买冲锋枪的事宜。调查人员发现,弹药是在案发前三周从巴塞尔一家商店购买的。商店店员回忆说,买家要求购买两盒38口径特种弹药,每盒50发,并询问这些弹药是否适合他的意大利温彻斯特步枪。买家还提到他是为别人购买的。

约翰尼被描述为一个容易发怒的人。在他的公寓里,警方发现了被子弹射穿的泡沫塑料人头模型。调查人员怀疑他的作案动机可能与他和受害者之间的关系有关。约翰尼身高只有1.5米,声音像女性,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卑情结。据说,西格里斯特-塞金格夫妇曾给他起了带有贬义的绰号"德勒费利"(Dölfeli,阿道夫的昵称形式)和"格洛比"(Globi,瑞士儿童读物中的主角)。他因此对他们怀恨在心。约翰尼曾被暂时逮捕,但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去世。

2018年,一个新的证人出现了。一个名叫埃里希·J的人指控前暖气技师彼得·N是凶手。他声称彼得·N在案发约一年前向他展示过凶器,并且他曾多次看到彼得·N与卡尔·多泽尔以及欧根·西格里斯特的一个儿子在一起。索洛图恩检察官办公室调查了是否可以对这起已过时效的案件进行进一步调查,但目前尚不清楚警方是否真的对埃里希·J的说法进行了深入调查。

根据瑞士法律,谋杀案件的追诉时效为30年。这意味着从2006年起,塞文五人谋杀案在法律上已经"结案"。凶手即使被发现,也无法再被起诉。然而,这个案件仍然是瑞士现代犯罪史上最大的未解之谜。

欧根和艾尔莎的儿子罗伯特·西格里斯特在2001年出版了一本关于此案的书,题为《塞文谋杀案:受害者之子讲述》。他在书中详细描述了案件和他的家庭,试图为这起悲剧寻找某种答案。然而,即使是他,也无法确定谁杀害了他的父母、姑姑和两个表弟。

2015年圣诞节前夕,瑞士发生了另一起令人震惊的案件——鲁珀斯维尔四重谋杀案。一名凶手闯入一户人家杀害了四个人。这起案件在某种程度上让人想起了塞文案。然而,与塞文案不同的是,鲁珀斯维尔案的凶手在五个月后被抓获。

塞文案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完美犯罪"特质。凶手似乎对现场极为熟悉,知道射击场的枪声会掩盖他的罪行。他选择的时机——一个宗教节日周末——意味着受害者们会在小屋里聚集,而周围的游客和猎人则不太会引起警觉。他的作案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的痕迹,仿佛这五个人是在瞬间被处决的。他使用的武器——一把锯短了枪管的温彻斯特步枪仿制品——便于隐藏,也便于近距离射击。

然后是凶器的藏匿地点。那把枪被藏在多泽尔母亲的公寓厨房墙壁里,这需要时间和计划。凶手在案发后并没有急于逃离瑞士,而是等到第二年才离开。这表明他可能有自己的计划,或者他在等待某种事态的发展。

如果卡尔·多泽尔是凶手,他的动机是什么?他与受害者没有任何已知的关系。是他受雇杀人吗?如果是这样,谁雇佣了他?还是他卷入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纠纷?如果他不是凶手,为什么他的枪会在案发现场?他为什么要在案发后离开瑞士?

如果约翰尼·西格里斯特是凶手,他的动机似乎更加明确——他对亲戚给他起的侮辱性绰号怀恨在心,他的自卑情结可能驱使他寻求报复。但为什么他要使用多泽尔的枪?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一个更加黑暗的可能性:这起案件是否与纳粹遗产有关?受害者家庭中存在纳粹纪念品,多泽尔的父亲是一名亲纳粹军官。二战结束已经三十多年,但纳粹的阴影或许并未完全消散。是否有什么秘密——隐藏的宝藏、未了的恩怨、或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导致了这场屠杀?

也许,最令人不安的是另一种可能性:凶手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他可能换了身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平静地生活着。或者他已经死去,带着他的秘密进了坟墓。无论如何,塞文五人谋杀案的真相,似乎注定要被埋葬在汝拉山脉的沉默之中。

四十八年过去了。当年的调查人员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已经离世。罗伯特·西格里斯特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案件档案被存放在索洛图恩州检察官办公室的某个角落,积满灰尘。“瓦尔代格利"小屋早已被拆除,那片森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在每年的圣灵降临节,当瑞士各地举行彩色的宗教游行和烛光守夜时,总会有人想起1976年那个血腥的周末。那五条生命——两位老人、一个八十岁的老妇人、和她的两个中年儿子——他们的死亡至今仍是一个未解的谜团。他们的合葬墓位于巴塞尔州里恩的赫尔恩利公墓,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份。那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痕迹。

瑞士是一个以秩序和安全著称的国家。塞文五人谋杀案打破了这种幻象。它提醒我们,即使在最和平的社会里,最黑暗的罪恶也可能发生。而有些罪恶,可能永远不会被解开。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