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消失的海滨小镇
1992年4月6日，巴西南部巴拉那州的海滨小镇瓜拉图巴，阳光明媚，海风轻拂。这座始建于1765年的古老城镇，以其绵延27公里的金色沙滩和宁静的港湾闻名。然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一场持续三十一年的噩梦悄然拉开序幕。
下午两点，六岁的埃万德罗·拉莫斯·卡埃塔诺放学后，第一次获得母亲的许可独自回家。他的母亲玛丽亚·卡埃塔诺是当地一所市立学校的工作人员，学校距离家只有150米。埃万德罗告诉母亲，他忘记带游戏机和点心，需要回家取一下。玛丽亚点点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
二十分钟后，玛丽亚意识到不对劲。儿子迟迟没有返回，她开始在学校和家之间寻找。门是锁着的，游戏机和点心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埃万德罗根本就没有到家。恐惧开始在她心中蔓延。
那时的瓜拉图巴正处于一个诡异的时期。从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巴拉那州沿海地区仿佛被某种诅咒笼罩——据不完全统计，有28名儿童在这段时期神秘失踪。就在埃万德罗失踪前两个月，另一个七岁男孩莱安德罗·博西也在同一座城镇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安德罗于1992年2月15日失踪，当时他正在参加一场露天音乐会。他的父亲若昂·博西此后花了整整二十九年时间寻找儿子，直到2022年，法医才通过DNA比对确认了1992年在瓜拉图巴发现的一具遗骸属于莱安德罗。
五天后的发现
1992年4月11日，几名伐木工人在瓜拉图巴郊区的灌木丛中发现了异常。秃鹫盘旋在空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叫声。工人们循着鸟群的踪迹，拨开茂密的植被——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具儿童的尸体躺在杂草丛中。尸体惨遭肢解：头皮被剥去，眼睛被挖出，面部皮肤消失，双手和脚趾部分被切除，腹部被剖开，内脏器官全部不见。尸体旁边散落着一把房门钥匙，几天后，调查人员还在附近发现了一双几乎干净的凉鞋——其中一只在证据收集过程中丢失了。
埃万德罗的父亲阿德米尔·卡埃塔诺赶到巴拉那瓜市的法医鉴定所，通过儿子背部的一块胎记和现场的物证——钥匙和内裤——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后来，埃万德罗的牙医也通过牙科检查确认了遗骸的身份，因为她在埃万德罗去世前不久曾为他做过一项特殊的牙齿治疗。
一个六岁孩子的惨死震惊了整个巴西。媒体蜂拥而至，瓜拉图巴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海滨小镇一夜之间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一个表亲的"调查"
埃万德罗失踪后，他的表亲迪奥杰内斯·卡埃塔诺·多斯桑托斯·菲略开始了一场"私人调查"。迪奥杰内斯曾是一名军警，后来在民事警察局工作了十年。他的父亲迪奥杰内斯·卡埃塔诺·多斯桑托斯曾在1973年至1976年间担任瓜拉图巴市长，与现任市长阿尔多·阿巴吉是政治对手。
更微妙的是，据称塞利娜·阿巴吉（市长的妻子）曾导致迪奥杰内斯父母离异。这种复杂的家族恩怨，在后来的调查中几乎被完全忽略。
两个月后，迪奥杰内斯向巴拉那州检察院提交了一份所谓的"黑魔法档案"，指控市长夫人塞利娜·阿巴吉和她的女儿比阿特丽斯·阿巴吉策划了埃万德罗的绑架和谋杀，目的是在一场撒旦仪式中使用儿童的尸体献祭，以获取财富和政治上的成功。
档案中还列举了其他五名"同谋"：占卜师奥斯瓦尔多·马尔西内罗、画家维森特·德保拉·费雷拉、工匠达维·多斯桑托斯·索阿雷斯、以及邻居弗朗西斯科·塞尔吉奥·克里斯托福利尼和锯木厂工人艾尔顿·巴尔德利。
这份充满猜测和阴谋论的档案，在没有任何物证支持的情况下，被检察院采纳。随后，调查工作从民事警察转移到了军警的"鹰队"——一个由瓦尔迪尔·科佩蒂·内维斯上尉指挥的情报小组。
七名被告的噩梦
1992年7月，“鹰队"在短短一个月内"破获"了这起案件。他们指控七人犯下了谋杀罪，并宣称其中五人已经"坦白”。
比阿特丽斯和塞利娜被从家中逮捕。塞利娜回忆道：“他们闯进我家，砸碎了一切。餐桌上的咖啡还摆在那里，我丈夫问’逮捕令在哪里？‘但没有逮捕令。一群警察冲进我们家抓人。我被带到了法院，在那里等待，法官没有出现，突然门开了，他们抓住我的手臂。我以为我们要去法官的办公室，但不，那里有一辆车，我们被绑架了。在法院的拐角处，那个叫迪奥杰内斯的人在大笑。我看着他，感到一阵寒意。”
接下来的九个小时，成为了塞利娜和比阿特丽斯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她们被蒙上头巾，带到一座木屋中，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
“那一刻，你无法思考，你正在被折磨，听着他们要你说的话，如果你不知道确切该说什么，就会被再次折磨。我不想说那些话。如果我说错了，就是电击或溺水。如果你检查我的身体，我至今还有酷刑留下的伤痕。“比阿特丽斯后来回忆道。
更可怕的是，比阿特丽斯声称她遭到了多名警察的性侵。“你听到你的女儿在被折磨，根据尖叫声和情况，她被强奸了。九个警察扑在她身上。你会承认你杀了耶稣基督，你会说他们让你说的一切。我们从未招供，我们只是重复’警察们’说的话。”
奥斯瓦尔多·马尔西内罗和达维·多斯桑托斯被关押的时间更长，超过48小时。他们描述说，自己被带到了巴拉圭独裁者阿尔弗雷多·斯特罗斯纳的度假屋接受酷刑。奥斯瓦尔多后来在一段录音中喘息着说：“让我坐一会儿，求你了，让我呼吸一会儿，我继续说……不，不要那样做，求你了。我什么都说了。朋友，我在配合。”
酷刑结束后，七名被告被迫在录像和录音中"招供”。这些"证据"后来成为审判的核心材料。然而，这些录音和录像都经过了精心剪辑，删除了所有暗示酷刑的片段。
更令人震惊的是，法医劳尔·德莫拉·雷森德在为塞利娜做身体检查时，她被三个酷刑者包围。“如果我开口，我当场就会挨打。医生站在一米外，我还是鼓起勇气展示了脖子上的大伤口，但一个酷刑者立刻捏了我一下。医生于是写下了’颈部轻微擦伤’。我们被侵犯了，甚至连上衣都没脱。这算什么检查？”
这位法医后来在预定出庭作证的那一天自杀身亡。
三十四天的审判
1998年3月23日，瓜拉图巴女巫案迎来了第一次审判。这场审判持续了34天，成为巴西司法史上最长的陪审团审判。
审判中充满了疑点和争议。检方的主要证人埃德西奥·达席尔瓦声称，在埃万德罗失踪当天，他看到男孩坐在被告的车里。然而，他的证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辩护方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发现的尸体真的是埃万德罗吗？根据调查，那具尸体的体型比埃万德罗更大。三名DNA专家进行了检测，前两次结果被宣布为"无结论”，但第三次检测据称确认了尸体的身份。
最终，陪审团裁定塞利娜和比阿特丽斯无罪——理由是检方未能证明发现的尸体就是埃万德罗。
然而，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检察院提出上诉，1999年，第一次审判被宣告无效。
漫长的司法马拉松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七名被告经历了五次不同的审判。
2004年，奥斯瓦尔多·马尔西内罗、达维·多斯桑托斯和维森特·德保拉被判有罪，重新入狱。维森特·德保拉在2011年因癌症死在狱中。
2005年，弗朗西斯科·塞尔吉奥·克里斯托福利尼和艾尔顿·巴尔德利被宣告无罪——他们从一开始就否认参与此案。
2011年，比阿特丽斯再次受审，这次她被判处21年零4个月监禁。她的母亲因为已经超过70岁，案件已过追诉时效，不再受审。
“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一切，我没有答案。我们有过各种猜测，但都没有得出结论。这一切太野蛮了，不能简单地说’哦，是因为政治’。“塞利娜说。
2016年，巴西最高法院裁定二审有罪者可以入狱服刑。比阿特丽斯申请并获得特赦。她已经服刑近六年，此后一直以自由之身生活。
然而，比阿特丽斯无法摆脱罪犯的身份。她获得了法律学位，通过了巴西律师协会的考试，但该协会拒绝颁发律师执照，禁止她从事法律工作。
一盘遗失的录音带
2018年，记者伊万·米赞祖克开始制作一档名为"人类计划"的播客，深入调查这起案件。他获得了法院许可，查阅了60卷、超过2万页的案卷材料。
在调查过程中，米赞祖克遇到了一个愿意提供帮助的消息来源。这个人交给他一袋录音带，说：“你看看这些。“米赞祖克听完这些录音，发现了震惊世人的内容——这些是未经剪辑的"招供"录音。
在其中一段录音中，奥斯瓦尔多·马尔西内罗喘着粗气，不时发出痛苦的尖叫。在另一个片段里，审讯者威胁比阿特丽斯，然后可以听到她绝望的求救声。
“天哪，这不是真的！我在编造这些！“比阿特丽斯在录音中说。审讯者回答：“不！你在编什么？“她答道：“不，没有！没有，我在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审讯者说：“听着，姑娘，我觉得我们需要继续我们的会议。你不想说，是吗？“比阿特丽斯回答：“不，我在说，我在说！”
这些录音带从未被纳入案卷——因为它们清楚地表明，被告们是在酷刑之下被迫"招供"的。它们差点被丢进垃圾堆，永远消失。
播客播出后引起轰动，下载量超过900万次，成为巴西最受欢迎的真实犯罪类播客之一。2021年，基于这档播客改编的纪录片《埃万德罗案：恶魔阴谋》在巴西流媒体平台Globoplay上线。
迟到三十一年的正义
2021年12月，巴拉那州法院下令对案件进行刑事复查。2022年1月4日，巴拉那州政府向比阿特丽斯·阿巴吉正式道歉，称当年的酷刑是"不可原谅的暴行”。
2023年11月9日，巴拉那州法院以3比2的投票结果，撤销了所有被告的定罪。法院认定，当年收集的证据是非法的，没有事实依据。
代表检察院的西尔维奥·库托·内托在陈述中表示：“我试图寻找有效的证据，能够证明那次陈述中包含的论点，那次陈述导致了现在寻求刑事复查者的定罪。我必须说，我从心底里，凭借在检察院三十多年积累的所有经验，无法得出存在这些证据的结论。我无法说这些定罪是真正公正的。”
比阿特丽斯终于获得了她渴望已久的"无罪身份”。“没有任何金钱能让我父亲回来，让那些人回来——巴尔德利的家人、奥斯瓦尔多的家人、在狱中去世的德保拉的家人。我们想要的是无罪身份，是公开承认这一点。不管需要多久，我们等待。我已经等了三十年。”
如今，57岁的比阿特丽斯在瓜拉图巴的精神健康中心担任职业治疗师。她的母亲塞利娜已经82岁，退休后与子女一起住在库里蒂巴。她们合著了一本书《锤子：酷刑、不公和司法错误的报告》，详细讲述了自己遭受的酷刑和冤屈。
真相的碎片
三十一年来，埃万德罗的真正死因始终是个谜。如果七个被告都是无辜的，那么谁杀害了这个六岁的男孩？谁肢解了他的尸体？谁又是那个可能潜伏在瓜拉图巴的连环杀手？
米赞祖克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假说：“我有一个假说，在瓜拉图巴有一个连环杀手，一个疯子，他有一种吸引儿童的模式。也许他用其他孩子来引诱更多的孩子，一个留着胡子的人，可能是猎人，25到30岁，懂得如何切割动物，取出内脏，知道这样做会使骨骼化过程更快。”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真正的凶手至今可能仍在逍遥法外。
埃万德罗的父母阿德米尔和玛丽亚·卡埃塔诺自2011年以来不再接受媒体采访。他们说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也许，在经历了三十年的等待和失望后，他们已经不再相信任何真相会被揭开。
2022年7月，迪奥杰内斯·卡埃塔诺因诽谤罪成为被告。他在社交媒体上继续指责那些已被宣告无罪的人：“我们知道是他们杀的，不只是埃万德罗，不只是莱安德罗，他们招供了其他孩子……所有那些失踪案，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那28起案件，都是不寻常的失踪案。”
然而，他的指控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一个国家的反思
瓜拉图巴女巫案被称为"巴西司法史上最大的错误”。它暴露了这个国家司法系统中根深蒂固的问题：酷刑逼供、证据造假、媒体审判、政治干预。
当年指挥"鹰队"的瓦尔迪尔·科佩蒂·内维斯上尉据说对数字"七"有着病态的迷恋——他的姓氏"Neves"倒过来就是英文的"Seven”（七）。这种荒谬的执念，可能导致了七名无辜者被指控。2018年10月，科佩蒂·内维斯在蓬塔格罗萨被枪杀，身中13枪。
当时的巴拉那州州长罗伯托·雷基昂评论道：“巴拉那州警察，以及巴西的警察，都是通过授权委托的方式工作。你授权某些权力。一个州长显然不可能知道其管辖范围内发生的数百起警察调查的情况。”
雷基昂在第二个任期内解散了"鹰队”，当时他才得知这个小组在瓜拉图巴案件中的所作所为。“我认为那确实是一个巫术般的、撒旦式的计划，在我们生活的社会层面上是绝对不能接受的。那些女士被酷刑折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尽管遭受了酷刑——在过程中没有责任。”
这番话显示了即使到了2023年，仍有权力者无法接受彻底的真相。
结语
三十一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六岁的男孩长成三十七岁的男人。如果埃万德罗还活着，他现在应该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了。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那些被错误指控的人，则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失去了青春、名誉和尊严。
瓜拉图巴女巫案的教训是深刻的：当一个社会渴望快速找到"替罪羊"时，真相往往是第一个牺牲品。当酷刑成为获取"招供"的手段时，正义就已经死亡。当媒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进行"审判"时，无辜者的命运就被注定。
2023年11月那个秋日的下午，当法官宣布所有被告无罪时，巴西人终于有理由相信：即使迟到三十一年，正义终究会到来。但对于那些在狱中度过的岁月、那些无法愈合的伤痕、那些永远失去的亲人——没有任何判决能够弥补。
埃万德罗的真正死因，也许永远不会被揭开。但在追寻真相的道路上，我们不能停止脚步。因为每一次沉默，都是对下一个受害者的背叛。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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