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1日,蒙特利尔丽兹卡尔顿酒店一间私人会议室里,来自美国、英国和加拿大三国国防部门的代表聚集在一起。他们面前摆着一份令人不安的情报:在朝鲜战争中,美国战俘正在发表谴责资本主义的声明,承认自己犯有从未实施过的战争罪行。西方情报机构确信,苏联和中国已经开发出某种强大的精神控制技术。主持会议的加拿大心理学家唐纳德·赫布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也许答案就在于感觉剥夺。
三个月后,赫布在麦吉尔大学启动了人类历史上首次系统性感觉剥夺实验。他招募了22名男性大学生志愿者,每天支付20美元——相当于当时平均工资的两倍——让他们躺在一间狭小的隔音隔间里。学生们戴着半透明塑料护目镜,只能看到漫射的光线;戴着棉手套,手指套在从肘部延伸出来的纸板筒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触觉;头枕在U形泡沫橡胶枕头上,耳朵被完全覆盖,而空调设备的持续嗡嗡声则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他们被邀请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赫布原本希望能够观察受试者长达六周。然而,实验的结果令所有人震惊:大多数学生无法坚持超过两三天,没有一个能坚持超过一周。他们的认知能力迅速衰退,情绪变得极度不稳定,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出现生动的幻觉。一个学生反复看到一群扛着袋子的松鼠"有目的地"穿过他的视野;另一个只能看到各种类型的眼镜;有人听到音乐盒在演奏,有人听到合唱团在歌唱。一个学生感觉自己被一艘微型火箭飞船发射的弹丸击中了手臂;另一个伸手去触摸幻觉中的门把手时,感到一阵电击。

赫布后来写道:“仅仅在两到三天的隔离之后,受试者的身份认同就开始瓦解。“这一发现标志着人类对精神崩溃机制的认识迈出了关键一步——也为冷战时期最黑暗的审讯技术奠定了基础。
隔间里的崩溃
实验设计极其精密。赫布和他的合作者——包括伍德伯恩·赫伦、W·H·贝克斯顿和T·H·斯科特——并非试图完全切断受试者与外界的感觉联系,而是要消除所有有模式的感知刺激。半透明护目镜让光线进入但阻止形状识别;棉手套和纸板袖筒减少了触觉信息;U形枕头和持续的空调嗡嗡声共同营造了一个听觉上的真空。受试者24小时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只有在进食和使用洗手间时才能短暂离开。他们通常坐在床边用餐,然后立即回到隔离状态。
在实验开始前,大多数学生都制定了计划:有人打算复习功课,有人准备构思学期论文,还有一位想整理他需要发表的演讲稿。然而,当实验结束时,几乎所有人都报告说,这段经历最令人震惊的是——他们无法清晰地思考任何事情。思维过程似乎受到了某种深层影响。
实验者使用三种主要方法来评估隔离的影响。第一种是一系列涉及简单算术、字谜、词语联想等的口头测试,在实验前、隔离12小时、24小时、48小时以及隔离结束后三天分别进行。第二种测试组合包括用积木复制图案、抄写散文段落、数字符号替换、找出图片中的异常之处以及在复杂背景中识别嵌入图案。第三种方法则是播放一段论证鬼魂、骚灵和其他超自然现象真实性的录音,在受试者隔离期间播放,然后测量他们态度的变化。
结果令人不安。在几乎所有测试中,受试者的表现都受到了隔离的损害。他们完成简单算术题的能力下降了,词语联想变得迟缓,模式识别能力明显受损。更令人担忧的是,隔离经历使受试者更容易接受关于超自然现象的论证。一些人报告说,实验结束后好几天,他们还担心自己会看到鬼魂。

但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是幻觉。起初,赫布和他的团队并未对此给予特别关注。直到一位实验者亲自经历了长时间的隔离,他们才意识到这种现象的力量和奇特。这位实验者的报告——以及对其他单调环境研究的文献回顾——使他们明白:实验条件诱发了幻觉。
视觉现象与服用仙人掌致幻剂后经历的体验相似,也被报告于长时间暴露在空白视野或闪烁光线下的实验中。受试者的幻觉通常从简单形式开始:光点、线条或简单的几何图案。然后,幻觉变得更加复杂,出现像壁纸图案一样重复的抽象设计,或可辨认的图形——比如一排排戴着黑色帽子、张着嘴巴的小黄人。最后,出现完整的场景:一群扛着袋子的松鼠"有目的地"穿过视野;史前动物在丛林中行走;一排排眼镜在街道上行进。这些场景经常是扭曲的,被描述为像动画电影一样。
受试者起初对这些现象感到惊讶和好笑,热切地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发现这些"画面"缓解了他们的无聊。但过了一段时间,画面开始令人不安,变得如此生动以至于干扰了睡眠。一些受试者抱怨说,他们的眼睛因为"聚焦"于这些画面而变得疲劳。他们发现有时甚至可以"扫描"场景,移动眼睛时看到新的部分,仿佛在观看真实的画面。
受试者无法控制幻觉的内容。有些人无论多么努力地试图改变,看到的始终是同一种类型的画面。一个人只能看到狗,另一个人只能看到各种类型的眼镜。有些人能够实现实验者建议的物体幻觉,但并非总是以他们被指示的方式。一个人试图"得到"一支钢笔,首先看到白色桌布上的墨渍,然后是一支铅笔,接着是一匹绿色的马,最后才是一支钢笔。
幻觉不仅限于视觉。偶尔,受试者会听到"场景"中的人在说话;一个人反复听到音乐盒在演奏;另一个人看到太阳从教堂上空升起,并听到合唱团在"全立体声"中歌唱。几名受试者报告了运动或触觉的感觉。一个人感觉被自己看到的一艘微型火箭飞船发射的弹丸击中了手臂;另一个人伸手触摸幻觉中的门把手时感到电击。一些受试者报告说,他们感觉另一个身体躺在隔间里他们身边;在一个案例中,两个身体重叠,部分占据同一空间。有人报告了"他者性"或"身体异样感”;试图描述他们的感觉时,他们说:“我的思想似乎是一个漂浮在我身体上方的棉球,“或者"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通过我的眼睛吸出我的思想。”
从隔离中出来后,受试者经常报告说"东西看起来弯曲了”、“近处的东西看起来大,远处的东西看起来小”、“东西似乎在移动"等等。当受试者在几天的隔离后出来时,整个房间似乎都在运动。此外,表面有呈现弯曲的趋势,物体似乎在改变它们的大小和形状。当被要求将递给他们的圆盘与12英尺外一排不同大小的圆盘中的一个匹配时,受试者始终选择比对照组更大的圆盘。
脑电图记录显示了大脑电活动的变化。隔离一段时间后,出现了一些正常情况下只存在于睡眠中而不存在于成人清醒时的慢波。此外,主要脑节律区域的频率减慢了。
受试者在实验期间的公开行为被仔细记录。大多数人被放入隔间后很快就睡着了。醒来后,他们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迹象。这种不安不是持续的,而是以越来越强烈的阵发性出现,被描述为非常不愉快。受试者似乎渴望刺激,会自言自语、吹口哨、唱歌或背诵诗歌。出来吃饭时,他们倾向于喋喋不休,试图引诱实验者交谈。在移动时,比如被带到洗手间时,他们显得茫然和困惑,越来越难以找到洗手间的路。
从学术研究到审讯工具
赫布的研究并非完全出于学术好奇心。1950年代,人们担心苏联正在使用感觉剥夺来洗脑在朝鲜的加拿大战俘,麦吉尔的研究人员将自己的工作——其中一些加拿大政府禁止赫布发表——视为理解感觉剥夺的一种尝试,以便可以制定某种防御措施。
然而,这种知识后来被用于小布什时代针对美国被拘留者的"强化审讯"计划。《纽约客》的简·梅耶报道称,精通"生存、逃避、抵抗和逃脱”(SERE)技术的心理学家——这是一个军事项目,士兵在其中暴露于可能作为战俘遇到的极端条件,包括隔离——被征召为关塔那摩湾的审讯人员提供建议。根据梅耶的消息来源,他们本质上是在"逆向工程"SERE技术,以从敌方战斗人员那里获取信息。

1954年,赫布的研究结果发表在《加拿大心理学杂志》上,表面上是关于长途卡车司机等单调环境的研究。然而,在情报界内部,这项研究的一个既定目标是为被俘并遭受精神控制技术的士兵做好准备。正如阿尔弗雷德·麦科伊在《酷刑问题:中情局审讯,从冷战到反恐战争》一书中报告的那样,赫布研究的重要性很快被中情局认识到。在给加拿大国防研究局的保密报告中,赫布指出,他的研究中四名学生"自发地说,处于装置中是一种酷刑形式”。在他去世前接受的最后一次采访中,他说:“当我们向国防委员会提交报告时,很清楚我们描述的是可怕的审讯技术。”
中情局对这项研究高度重视。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多个中情局项目资助了关于心理酷刑和审讯技术的科学研究,包括感觉剥夺。最广泛的是现在臭名昭著的MKUltra项目,该项目使用(有时是不知情的)美国和加拿大公民作为广泛的控制研究计划的测试对象。正如麦科伊指出的,中情局向非政府组织的研究人员分发了2500万美元用于人体心理实验,包括44所大学和12家医院。
这项研究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结果直到《纽约时报》曝光美国在洪都拉斯的酷刑和暗杀行动后才公开,中情局被迫发布了被称为KUBARK的审讯培训手册。日期为1963年,即MKUltra项目的最后一年,KUBARK详细描述了审讯方法,包括感觉过度刺激和感觉剥夺时期。
KUBARK手册明确指出:“监禁场所消除感官刺激越彻底,被审讯者受到影响就越快、越深。在普通牢房中需要数周或数月才能产生的结果,在一个没有光线…隔音、消除气味的牢房中,只需数小时或数天就能复制出来。”
约翰·祖贝克的继承者
赫布的研究点燃了一把火,尽管他本人很快放弃了对感觉剥夺的研究。他的学生和继承者约翰·祖贝克将这一领域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祖贝克1925年出生于捷克斯洛伐克的特诺韦茨,五岁时来到加拿大。他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以一等荣誉心理学毕业,然后在多伦多大学获得社会心理学硕士学位,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获得生理心理学博士学位。1950年,刚满25岁的他被任命为麦吉尔大学心理学助理教授。
祖贝克后来在曼尼托巴大学建立了自己的感官隔离实验室。1959年,国防研究局——最初资助赫布工作的机构——批准了为期15年的第一批资助,总额最终达到27.5万美元。他建造了一个未来主义的、透明的有机玻璃圆顶,安置在一个半隔音的房间里。它是完全自给自足的,可以容纳持续黑暗和寂静或持续光线和白噪音的实验。

麦克风和闭路电视系统允许监控,并为恐慌的受试者提供了一个逃生按钮。祖贝克本人是第一个测试对象,在黑暗和寂静中度过了十天。他描述了幻觉、动力丧失、欣快感以及无法集中精力进行智力活动。第二年,祖贝克在感知剥夺实验中在隔间里待了近十五天。当地报纸对这个故事乐此不疲,将隔间描述为太空监狱。
数十名学生志愿者开始报名参加感官隔离实验。许多项目要求志愿者不剃须、不换衣服、不走路、不坐起来、不唱歌、不吹口哨或进行任何其他缓解无聊的活动。监控人员被告知确保志愿者永远不知道时间,并强制执行单调的饮食。祖贝克的受试者被要求对他们的经历保密。
尽管自赫布的首批工作以来,美国各地已经进行了许多感觉剥夺测试,但没有人敢于尝试祖贝克所采用的禁闭时间长度——长达两周。例如,曾在赫布门下学习的美国神经外科医生梅特兰·鲍德温曾将一名陆军志愿者放入隔离箱40小时,对该男子的心理健康造成了灾难性后果。在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工作的鲍德温得出结论,超过六天的感觉剥夺"几乎肯定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然而,在祖贝克的志愿者中,从未有过严重不良反应的记录案例。
祖贝克的受试者每周获得100到125美元的报酬——在那时对大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然而,大约三分之一的志愿者在测试结束前退出,通常在第三天之前。
祖贝克和他的同事们在1960年代初开始发表测试结果。虽然他们无法复制麦吉尔实验的戏剧性经历,但他们注意到志愿者中存在广泛的认知和感知运动缺陷。在隔离中度过14天的人在从圆顶出来十天后仍有异常的脑电图(脑波)读数。尽管结果各异,他们还发现禁闭产生了幻觉实例、极度担忧和受试者焦虑。通过调整变量,他们发现了什么导致了有害影响,什么可以缓解这些影响。例如,运动被证明可以抵消感知剥夺造成的损害。
“我们希望他们待更长时间,但我们正在冒险,“祖贝克在1960年告诉媒体。“我们正在进入未探索的领域。这是非常严峻的条件。”
棺材般的盒子
尽管他们为祖贝克吸引的出版成功和研究资金感到高兴,但大学官员担心他的下一个想法:建造一个棺材般的盒子,让人们长时间保持不动。
一位大学院长建议不要使用一、二年级学生进行不动实验,担心责任和诉讼,祖贝克拒绝了这个想法。另一位管理者、大学精神病学系主任乔治·C·西斯勒博士表达了更严重的担忧。“不动预计会导致精神病意念和感官体验的发病率增加——幻觉、妄想、定向障碍等。易患精神病的人因此产生某种持续反应的可能性增加。“在给祖贝克的一份备忘录中,西斯勒建议使用武装部队人员进行测试,祖贝克偶尔也这样做。“最初我们希望人们长时间完全不动,我们开始要求志愿者一次保持这种状态24小时,“他告诉《温尼伯自由报》。但很少有人能完全不动超过12小时。
心理学专业学生戈登·维诺库尔被祖贝克充满活力和迷人演讲风格所吸引,成为研究助理,也是棺材的第一个实验对象之一。当他躺在盒子里时,他的手臂被固定在身体两侧,双腿被绑住,头部三面被一个固定装置包围。“我想我坚持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维诺库尔回忆道,他现在是罗特曼研究所的高级科学家、特伦特大学和多伦多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太可怕了,真的很不舒服。如果你有任何潜在的幽闭恐惧症,它就会发作出来。”
祖贝克对研究采取了严格和纪律严明的方法,并要求他的助理团队忠诚。当维诺库尔拒绝祖贝克关于在隔离工作方面做硕士论文的提议时,他失宠了。“他发疯了,把我赶出办公室,威胁要把赶出系里,“维诺库尔说。
很少有人质疑实验的目的。记者被告知,结果将帮助宇航员应对太空中的隔离条件,但没有证据表明研究曾经为此目的而进行。
“作为一个年轻、易受影响的研究生,我在早期阶段没有质疑它,“维诺库尔说。“我们被鼓励认为这是开创性的研究。随着我变得更加成熟,并与更多人交谈,我意识到其中相对较少的理论兴趣。主要问题是人们对这种待遇的反应如何,以及感知和认知功能有什么变化,这些可能对开发审讯技术有用。我开始意识到有不同的议程。”
刑讯逼供的指控
1971年8月9日,英国通过立法,允许在阿尔斯特(北爱尔兰)进行未经审判的拘禁。当天凌晨4点30分,警察逮捕了342人。其中12名被拘留者被转移到特别中心,在那里接受深入审讯。用于软化他们以便提问的技术包括:戴头套和穿宽松的锅炉服、用白噪音轰炸、强迫站立、面包和水饮食以及剥夺睡眠。
这些技术导致了酷刑指控,引发了两项官方调查。第二项调查的结果被称为1972年的帕克报告。任命的委员会指出,类似的审讯方法在巴勒斯坦、马来亚、肯尼亚、塞浦路斯和其他地方的反叛乱行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多数报告接受在特殊情况下使用这些技术,但加德纳勋爵的少数意见认为这些技术在道德上是不正当的。在提到感觉隔离时,加德纳补充说:“在这个领域有相当多的实验文献,特别是在加拿大。”
这一随口提及立即引起了加拿大记者的注意,他们立即追踪约翰·祖贝克寻求他的反应。“有声明说我们参与洗脑技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祖贝克告诉媒体。祖贝克强调,他所做的研究可以应用于许多方面,包括解决北方生活和炸弹掩体、潜艇、航天器和监狱等住所的实际问题。
重要的是,祖贝克从未否认英国人可能将他的研究用于审讯目的。“结果可能被用于错误的目的,作为科学家我们对此几乎没有或根本没有控制权,“他在一次采访中说。“现实地说,这些提取重要信息的技术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有它们的地位,比如战争时期。“一位CBC记者问他,人们对利用他的原理开发洗脑等技术有何感想。祖贝克的回答是:“我可以说,在某些情况下,例如在战争期间,在那里获取某些类型的信息极其重要。有时间和地点。让我困扰的是北爱尔兰的这些案例,这些是未定罪的个人,对他们使用了这些技术。”
在校园里,学生活动家谴责使用大学设施和研究人员进行国防相关研究。1972年11月,一百多名学生参加了在曼尼托巴大学举行的会议,讨论该大学与在阿尔斯特使用的审讯技术的联系。祖贝克拒绝了出席邀请,但他总是耐心地向采访者解释,他觉得他的工作涉及基础研究,并非旨在推进战争相关目标。彼得·苏德菲尔德是祖贝克的亲密同事,也是一位感官隔离研究人员,他觉得针对祖贝克的批评是不公平的,因为他甚至没有研究态度变化的方面。
“他对自己的待遇非常敏感,“苏德菲尔德在一次采访中说。“这真的让他很沮丧。“但作为感官隔离的公认世界权威,祖贝克被视为其所有方面的代言人。整个1973年,批评持续不断,学生团体从未忘记阿尔斯特事件。每当酷刑被提出作为一个问题时,祖贝克就会接到媒体的电话。
祖贝克的健康开始受到持续批评和可能失去研究资金的压力的影响。表面上自信、要求严格、严谨的他,在面对冲突和批评时出了名的脸皮薄。他档案中的文件显示,1961年与另外两位教授的系内争执迫使他"认真考虑离开这所大学”。当时,他的医生告诉他休几个月假。
他变得面容憔悴,变得孤僻。他告诉一位朋友,他认为他的电话被窃听了。“我们意识到他处于非常糟糕的状态,我们试图让他走出来,“阿尔·普雷斯博士,一位密友在1981年说。“大学支持的缺失和示威是他抑郁症的主要因素。“同事们说他服用大量抗抑郁药物,有时会迷失方向。
1974年4月初,他的研究资金消失了,他从未为国防研究局提交最终报告。4月27日,他从加拿大心理协会董事会辞职,理由是健康状况不佳。8月17日晚,他失踪了,此后再没有人见过他活着。他的一些同事认为他可能迷失方向,走入河中,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是自杀。
从麦吉尔到关塔那摩
2004年4月,当CBS播放阿布格莱布监狱那些现在臭名昭著的照片时,美国人惊呆了——照片显示蒙着头的伊拉克人被剥光衣服,而美国士兵站在一旁微笑。当这起丑闻占据全球头条时,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坚称,这些虐待行为是"少数美国军事人员所为”,《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威廉·萨菲尔很快将其贴上"变态"的标签——这一说法在媒体中几乎没有人有理由质疑。
然而,当历史学家阿尔弗雷德·麦科伊看着这些照片时,他看到的不是简单残暴或军事纪律崩溃的快照。在研究了十多年菲律宾军方的酷刑技术后,他能看到中情局心理方法的明显迹象。例如,那张标志性的照片——一个蒙着头的伊拉克人,假电线从伸出的手臂上垂下——显示的不是几个"变态"的虐待狂,而是中情局心理酷刑的两个关键标志:头套用于感觉迷失方向;伸出的手臂用于自我施加的痛苦。就是这样简单;就是这样明显。
麦科伊的研究揭示了从1950年到1962年,中情局领导了一项破解人类意识代码的秘密研究,这是一项相当于精神领域的曼哈顿计划,成本达到每年10亿美元。虽然许多人听说过这项研究中最离奇和最不成功的方面——在不知情的受试者身上测试迷幻药,以及中情局雇员弗兰克·奥尔森博士在服用迷幻药后从纽约酒店跳楼身亡的悲剧——但这种药物测试,虽然成为无数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和半打主要书籍的焦点,却没有产生任何成果。
然而,中情局资助的默默无闻的行为实验——外包给美国顶尖大学——产生了两个关键发现,都正当其时地发表在科学期刊上,促成了一种独特的美国酷刑形式的发现:心理酷刑。在加拿大国防研究局的资助下,著名的加拿大心理学家唐纳德·O·赫布发现,他可以在短短48小时内诱发一种类似于精神病的状态。这位医生做了什么——药物、催眠、电击?不,都不是。
在两天时间里,麦吉尔大学的学生志愿者——赫布是该校心理学系主任——只是躺在舒适的隔间里,戴着护目镜、手套和耳罩,被剥夺了感觉刺激。赫布本人报告说,经过仅仅两三天的这种隔离,“受试者的身份认同已经开始瓦解”。如果你比较赫布的学生志愿者在《科学美国人》上发表的插图与后来关塔那摩被拘留者的照片,相似之处——有充分的理由——是惊人的。
在1963年编纂入KUBARK手册后,中情局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在美国情报界以及亚洲和拉丁美洲的反共盟友中传播这些酷刑技术。
现代监狱中的遗产
今天,美国的"超级最高安全级别"监狱中关押着约25,000名囚犯。在没有社会互动的情况下,超级最高安全级别的囚犯无法测试他们的情绪是否适当或他们的幻想思维,伯克利怀特研究所的法医精神病学家特里·库珀斯说,他采访过数千名超级最高安全级别的囚犯。这是许多人遭受焦虑、偏执和强迫思维的原因之一。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的心理学家克雷格·哈尼是美国囚犯心理健康的主要权威,他认为他们中的一些人故意与监狱工作人员发起野蛮对抗,只是为了重申自己的存在——记住自己是谁。
2002年底,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任命杰弗里·米勒将军指挥关塔那摩,在审讯方面给予广泛权限,使这座监狱成为一个临时的行为实验室。超越中情局最初对人类普遍感觉受体的攻击,关塔那摩的审讯者通过探索阿拉伯人对性、性别认同和对狗的恐惧的"文化敏感性”,加强了心理攻击。米勒将军还组建了军事心理学家的行为科学咨询小组,为每个被拘留者探测个人恐惧症,如对黑暗的恐惧或对母亲的依恋。
通过对感觉受体、文化身份和个人心理的三阶段全面攻击,关塔那摩完善了中情局的心理范式。重要的是,从2002年到2004年对关塔那摩的定期检查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报告说:“建立这样一个系统…不能被视为其他,而只能被视为一种故意实施的残酷、不寻常和有辱人格的待遇以及酷刑形式。”

当2003年中期巴格达爆发一波恐怖爆炸浪潮,引发对美国占领的抵抗后,这些原本只针对基地组织高级成员使用的强化审讯政策很快就扩散到涉及数千名普通伊拉克人。2003年9月,在关塔那摩负责人米勒将军访问后,美国驻伊拉克指挥官里卡多·桑切斯将军发布了进行精密心理酷刑的命令。
仔细阅读这些命令中的以下摘录,请寻找心理酷刑的定义属性——特别是感觉迷失方向、自我施加痛苦以及最近的创新——对阿拉伯文化敏感性的攻击:
U. 环境操纵:改变环境以造成中度不适(例如调整温度或引入令人不快的气味)… V. 睡眠调整:调整被拘留者的睡眠时间(例如将睡眠周期从夜间逆转到白天)。 X. 隔离:将被拘留者与其他被拘留者隔离…为期30天。 Y. 军用工作犬的存在:在审讯期间保持安全的同时利用阿拉伯人对狗的恐惧… AA. 喊叫、大声音乐和光线控制:用于制造恐惧、迷失方向被拘留者并延长捕获冲击… CC. 压力姿势:使用身体姿势(坐、站、跪、俯卧等)。
实际上,审查阿布格莱布士兵拍摄的数百张仍属机密的照片揭示,不是来自不同虐待狂头脑的随机、特立独行的行为,而是三种心理酷刑技术一遍又一遍地令人作呕地重复:用于感觉剥夺的头套;用于自我施加痛苦的短期束缚、长期束缚和强制站立;以及狗、全裸和性羞辱——用于那个最近的创新——利用阿拉伯文化敏感性。琳迪·英格兰二兵被拍到像狗一样牵着一名伊拉克被拘留者,绝非偶然。
良心的审判
在1950年代那间麦吉尔大学的隔音隔间里,学生们躺在舒适的床上,戴着护目镜和手套,听着空调的嗡嗡声。他们被告知这是一项关于单调环境的研究。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崩溃——那些令人恐惧的幻觉、那些失控的情绪、那些瓦解的认知——正在为半个世纪后在关塔那摩、阿布格莱布和无数秘密监狱中使用的审讯技术提供蓝图。
赫布本人最终意识到了他工作的含义。在他最后一次采访中,他承认:“当我们向国防委员会提交报告时,很清楚我们描述的是可怕的审讯技术。“但这为时已晚。知识的闸门已经打开,一股黑暗的溪流从蒙特利尔的实验室流向世界各地的酷刑室。
1969年,祖贝克编辑了一本名为《感觉剥夺:十五年研究》的综合著作,确认了他作为该领域主要权威的地位。在书的扉页上,他将这本书献给了赫布和他的同事们。然而,当祖贝克因他的研究受到攻击时,他声称他没有直接参与赫布最早的工作——尽管他档案中的手写笔记清楚地表明他参与了。
1974年8月,祖贝克的遗体从温尼伯的红河中被打捞出来。死因被确定为溺水自杀。他49岁。他的死亡震惊了家人和同事。他是一位杰出的研究人员,25岁获得博士学位,28岁成为心理学系主任。几乎单枪匹马地,他建立了该系的国际声誉,带来了超过50万美元的研究资助,撰写了六本书和大量学术论文。然而,仔细审视他的领域,他的遗产变得模糊不清。祖贝克是人类隔离领域的世界领导者,这是一个阴暗的人体实验领域,起源于冷战歇斯底里和中情局在加拿大的介入。
麦吉尔大学的那间小隔间已经被拆除,但它所揭示的黑暗真理仍然笼罩着我们。当人类被剥夺了感觉刺激——当他们无法看到模式、听到声音、触摸世界——他们的心智会开始创造自己的现实。那些幻觉——狗和眼镜、松鼠和火箭飞船——是大脑在绝对虚无中挣扎求存的绝望尝试。而这种挣扎,正如中情局所认识到的,可以被武器化,用于在审讯室中击溃人类意志。
这是一项研究的遗产,它从好奇心的纯真问题开始——如果剥夺人类的感觉刺激会发生什么?——以关塔那摩被拘留者的蒙面照片结束。这是一段从蒙特利尔的一间大学实验室延伸到全球酷刑网络的历史。这是科学在伦理真空中运作时会发生什么的证明。
当赫布的那位学生彼得·戴尔·斯科特后来在他的史诗诗作《聆听蜡烛》中回忆他的经历时,他写道:
在那几周里没有什么能加起来 然而正是那种漫无目的 预先调节了我的心智… 感觉剥夺 作为一名有偿志愿者 参加为美国空军进行的麦吉尔实验 (两名中情局代表出席了会议) 我的耳朵因耳机的 羊水般的嗡嗡声而疼痛 我的眼睛 在乒乓球的两半凸起之下 手臂被纸板筒覆盖至指尖 那些熟悉的幻觉 我是第一个报告的 例如那一串 剪纸人 从雪白山坡边的 一个下水道口中 涌现 明显是二维的
那串剪纸人——从虚无中涌现——成为了一个时代的隐喻:一个科学发现可以从隔离隔间流向酷刑室的时代,一个好奇心可以导致噩梦的时代,一个我们至今仍在努力醒来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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