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第一个受害者
1578年的巴黎,盛夏的炎热笼罩着这座欧洲最大的城市。在狭窄的街巷深处,一种奇怪的疾病开始在儿童中蔓延。孩子们先是出现轻微的流涕和咳嗽,父母们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感冒。然而几周之后,咳嗽变得愈发剧烈,发作时孩子面色涨红、青筋暴起,随后发出一种诡异的吸气声——仿佛濒死之人最后的一口呼吸。
巴黎医生纪尧姆·德·巴约(Guillaume de Baillou)首次详细记录了这场疫情。他描述的情景令人不寒而栗:患者连续不断的咳嗽发作,往往以呕吐告终;婴儿在痉挛性咳嗽中出现呼吸暂停,皮肤因缺氧而发绀;病程持续数周甚至数月,故得名"百日咳"(pertussis,源自拉丁语per,意为"剧烈")。德·巴约当时估计,这场疫情夺走了巴黎城中无数幼小的生命,但具体的死亡数字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这并非百日咳第一次袭击人类。追溯历史,类似的疾病描述出现在更早的文献中。中国明代的《证治准绳》记载了一种名为"顿咳"的儿科疾病,症状与百日咳惊人相似:咳嗽连声不已,发则顿咳至面色青紫,喉间发出鸡鸣声。波斯医学家伊本·西纳(Ibn Sina)在11世纪的著作中也描述过类似的儿童呼吸道疾病。然而,直到近代之前,人类对这种疾病的本质几乎一无所知——它从何而来?为何专门攻击儿童?又为何如此致命?
细菌学家的显微镜革命
1900年的布鲁塞尔,巴斯德研究所的年轻科学家朱尔·博尔代(Jules Bordet)正在研究一种从百日咳患者身上采集的样本。这位年仅三十岁的法国-比利时细菌学家,刚刚因发现补体系统而声名鹊起。在显微镜下,他注意到了一种微小得几乎难以辨认的杆菌——细长、两端钝圆,革兰氏染色呈阴性。
博尔代隐约感到,这可能就是他苦苦寻找的病原体。但要证明这一点,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他与同事奥克塔夫·让古(Octave Gengou)合作,开发出一种特殊的培养基——后来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为"博尔代-让古培养基"。这种培养基含有马铃薯浸液、甘油和脱纤维血液,为这种挑剔的细菌提供了理想的生长环境。
1906年,博尔代和让古终于在《巴斯德研究所年鉴》上发表了他们的发现:一种新的细菌,他们称之为"百日咳博德特氏菌"(Bordetella pertussis)。这一发现终结了人类对百日咳病因长达数百年的困惑,也为后来的诊断和治疗铺平了道路。为了表彰博尔代在免疫学和细菌学方面的杰出贡献,他于1919年被授予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然而,仅仅知道病因是不够的。科学家们迫切想要了解的是:这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细菌,究竟是如何造成如此可怕的损伤?答案隐藏在细菌的分子武器库中,等待着后人去一一破解。
分子层面的无声屠杀
百日咳博德特氏菌是一颗精心武装的生物炸弹。当它通过飞沫进入呼吸道后,首先需要附着在纤毛上皮细胞上。细菌表面的一系列粘附蛋白——丝状血凝素(FHA)、百日咳毒素(PT)、百日咳杆菌粘附素(Prn)——如同精密的锚链,将细菌牢牢固定在呼吸道上皮表面。
然而,真正让百日咳成为噩梦的,是细菌分泌的一系列毒素。其中最致命的两种,被科学家命名为"百日咳毒素"(pertussis toxin, PT)和"气管细胞毒素"(tracheal cytotoxin, TCT)。
百日咳毒素是一种典型的A-B型外毒素,由五个亚基组成。其A亚基具有ADP-核糖基转移酶活性,能够将NAD+上的ADP-核糖基团转移到G蛋白的α亚基上,导致G蛋白与GDP永久结合,无法正常进行信号转导。这一精密的生化攻击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细胞内的cAMP水平异常升高,干扰正常的细胞信号传导,最终导致淋巴细胞异常增多——这是百日咳患者特征性的高淋巴细胞血症的分子基础。

而气管细胞毒素则更直接地实施着屠杀。这种毒素实际上是细菌细胞壁肽聚糖的片段,但却具有惊人的细胞毒性。它特异性地攻击呼吸道纤毛上皮细胞,导致细胞凋亡和纤毛脱落。当纤毛这一呼吸道的清洁系统被摧毁后,粘液和分泌物无法正常排出,为继发感染打开了大门。更可怕的是,TCT直接刺激呼吸道神经末梢,引发剧烈的咳嗽反射——这正是百日咳标志性痉挛性咳嗽的神经生理基础。
这两种毒素的协同作用,构成了百日咳病理机制的核心:百日咳毒素在全身范围内扰乱免疫系统,气管细胞毒素则在局部进行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将呼吸道的防御体系瓦解殆尽。
三幕悲剧:百日咳的临床演进
百日咳的临床过程如同精心编排的三幕悲剧,每一幕都有其独特的病理特征和临床表现。
第一幕被称为"卡他期"(catarrhal stage),持续一至两周。这一阶段的症状与普通感冒几乎无法区分:流涕、打喷嚏、低热、轻微咳嗽。患者——尤其是年幼的婴儿——看起来并无大碍,父母们往往掉以轻心。然而,正是这个看似无害的阶段,患者最具传染性。百日咳博德特氏菌在呼吸道内大量繁殖,通过咳嗽和打喷嚏产生的飞沫传播给周围的人。一个感染者在卡他期平均可以传染12至17个易感者,其传播效率堪比麻疹。
第二幕是"痉咳期"(paroxysmal stage),这是百日咳最典型、最痛苦、也最危险的阶段。咳嗽不再是连续的,而是一阵一阵地发作,每次发作由一连串急促的咳嗽组成,患者几乎无法呼吸。当这一连串咳嗽终于结束时,患者急速吸入空气,气流通过痉挛的声门,发出特征性的"吼声"(whoop)。这种声音令人终生难忘——有的医生形容它像"垂死之人的喘息",有的说像"公鸡的啼叫",还有的比喻为"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痉挛性咳嗽的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因人而异。轻度病例每天可能只有几次发作,重度病例则可达数十次甚至上百次。发作往往在夜间加重,使患者无法入睡。剧烈的咳嗽可导致结膜出血、鼻出血、肋骨骨折,甚至脊椎压缩性骨折。儿童常在发作后出现呕吐,造成营养不良和体重下降。
对于婴儿,尤其是六个月以下的婴儿,百日咳可能呈现不典型的表现。他们往往没有典型的"吼声",取而代之的是呼吸暂停和发绀——皮肤因缺氧而呈现青紫色。这些婴儿可能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停止呼吸,如果得不到及时救助,可能在几分钟内死亡。
第三幕是"恢复期"(convalescent stage),咳嗽逐渐减轻,频率降低,严重程度下降。然而,这个阶段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数月。有些患者在康复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每当患上其他呼吸道感染时,仍会出现类似百日咳的痉挛性咳嗽——科学家认为这是由于百日咳对呼吸道神经末梢造成的长期影响。
大萧条中的女性科学家
1932年11月,密歇根州大急流城。大萧条进入第四个年头,这座曾经繁荣的家具之都满目疮痍。工厂倒闭,银行破产,失业率飙升。在这个最黑暗的时刻,两位女性科学家正在酝酿一场改变历史的革命。
珀尔·肯德里克(Pearl Kendrick)和格蕾丝·埃尔登林(Grace Eldering)在密歇根州卫生局的实验室工作。她们的本职工作是进行常规的医学和环境样本检测,但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执念:研究百日咳。肯德里克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主动选择来到这个相对边缘的州立实验室;埃尔登林则在五岁时患过百日咳,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伴随了她一生。
白天,她们完成繁重的检测工作;夜晚,她们穿上大衣,提着采样设备,走进大急流城的贫民区。许多家庭生活在令人心碎的贫困中,父亲们找不到工作,母亲们焦虑绝望。但她们愿意开门让这两位女科学家进来,愿意让孩子接受检查。“我们在煤油灯的微光下采集样本,从那些咳嗽、呕吐、窒息的孩子身上,“肯德里克后来回忆道,“我们亲眼目睹这种疾病能做什么。”
1932年11月28日,实验室确认了第一批百日咳博德特氏菌样本。科学家们之前从未见过这种细菌,只能将培养皿上的菌落与文献描述进行比对——“光滑、隆起、闪亮、珍珠般,几乎透明”,周围环绕着细菌消化血液后形成的淡色晕圈。
仅仅七周后,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就制备出了她们的第一批实验性百日咳疫苗。这是一种全细胞灭活疫苗,使用防腐剂杀死细菌,然后纯化、灭菌并悬浮在盐水中。与之前那些效果不确定的疫苗不同,她们采取了系统化的方法,从细菌收集到最终产品,每一步都严格控制。
第一次大规模临床试验
证明疫苗有效的唯一方法是进行大规模对照临床试验。但这需要资金、人员和时间,而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几乎一无所有。她们在下班后设计试验方案,称之为"午夜工作”。
第一次试验在1934年启动,共招募了1592名儿童,其中712人接种疫苗,880人作为未接种对照组。每次疫苗接种后,两位科学家都在忐忑中等待,生怕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我大多数时间都害怕得要死,“肯德里克后来承认,“那些夜晚你根本睡不好。“但那个可怕的电话从未响起。
数据出来了:未接种组出现63例百日咳,其中53例严重;接种组仅4例,全部为轻度。疫苗的保护效果令人震惊。然而,医学界最初并不相信这个结果。著名的流行病学家詹姆斯·杜尔(James Doull)在同一时期使用不同的疫苗进行了类似研究,却未能显示任何保护效果。当公共卫生官员请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流行病学权威韦德·汉普顿·弗罗斯特(Wade Hampton Frost)评估两项研究时,他起初甚至不愿前往密歇根。“我强烈怀疑肯德里克小姐的现场研究设置不当,无法提供真正良好的对照,“他写道。
但弗罗斯特最终还是来到了大急流城。他被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严谨的科学态度所打动,对试验设计提出了改进建议。1936年,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参观了实验室,她似乎真正理解这两位女性正在做的事情。很快,联邦工作进步管理局提供了额外的资金支持。
第二次试验招募了4212名受试者,结果再次证明了疫苗的保护效果。纽约州的一项独立临床试验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1944年,美国医学会将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的疫苗列入推荐免疫清单。仅在1940年代,百日咳的发病率就下降了一半以上。死亡人数从1934年的峰值7518人,骤降至1970年代初的每年仅10人左右。

被遗忘的第三位功臣
在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的故事中,还有第三个名字值得被铭记:洛尼·克林顿·戈登(Loney Clinton Gordon)。
戈登是一位非裔美国女性,拥有家政学和化学学士学位,但在大急流城找不到营养师的工作——雇主们赞赏她的资历,却说厨师不会听命于一位黑人女性。朋友将她的困境告诉肯德里克,后者立即提供了一个实验室职位。
戈登的任务是帮助找到适合疫苗生产的百日咳菌株。不同菌株之间的毒力差异可达一万倍,找到正确的菌株对疫苗质量至关重要。“我每天都那么努力地工作,“她后来回忆,“数以百万计的培养皿。真神奇我的眼睛还没瞎。”
终于有一天早上,她走进实验室,心想:“今天必须是那一天。“她开始逐一检查培养皿——突然,她找到了。“天哪,它又大又清晰,“她描述道,“它就像在对我说话:‘我在这里。’“她立即将培养皿带给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经过反复验证,确认这就是她们一直在寻找的高毒力、高免疫原性菌株。
戈登的贡献几乎被历史遗忘,直到1990年代历史学家卡罗琳·夏皮罗-沙平(Carolyn Shapiro-Shapin)采访退休的实验室技术人员时,这段往事才重见天日。然而戈登本人对此十分淡然,她只是感激自己能参与到这项拯救生命的工作中。
疫苗恐慌:历史的车轮倒转
历史有时会开残酷的玩笑。就在百日咳疫苗拯救了数百万儿童生命的几十年后,一场针对疫苗的运动几乎摧毁了这一切。
1970年代的英国,一些家长开始报告他们的孩子在接种百日咳疫苗后出现神经系统并发症。媒体报道铺天盖地,标题耸人听闻:“疫苗杀人”、“谁在保护我们的孩子?“一位名叫约翰·威尔逊(John Wilson)的神经科医生在电视上声称,百日咳疫苗导致的脑损伤远比疾病本身更可怕。
公众恐慌情绪蔓延,疫苗接种率从1974年的81%骤降至1978年的31%。后果很快显现:1977至1979年,英国暴发了大规模百日咳疫情,超过10万人感染,数十名儿童死亡。类似的剧情在瑞典、日本、俄罗斯等国上演。在瑞典,疫苗接种率下降后,百日咳发病率上升了十倍。
科学家们随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流行病学研究。1988年,英国国家儿童脑病研究得出结论:百日咳疫苗与永久性神经损伤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之前报告的病例,实际上是婴儿痉挛症、病毒性脑炎等其他疾病,恰好与疫苗接种时间重合,被错误地归咎于疫苗。
但公众的信任一旦失去,重建便异常艰难。这场恐慌带来的深远影响之一,是推动无细胞百日咳疫苗(acellular pertussis vaccine, aP)的开发。与全细胞疫苗相比,无细胞疫苗仅包含百日咳博德特氏菌的部分纯化抗原——百日咳毒素、丝状血凝素、百日咳杆菌粘附素等,不良反应更少,但免疫效果也相对较弱。
1997年,美国开始用无细胞疫苗替代全细胞疫苗。日本更早,从1981年就开始使用。新的疫苗减少了副作用,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保护持续时间较短,而且可能无法有效阻止细菌传播。
卷土重来的百年诅咒
进入21世纪,百日咳在全球范围内开始复苏。2010年,加利福尼亚州暴发大规模疫情,超过9000例确诊病例,10名婴儿死亡——这是该州60多年来最严重的百日咳疫情。2012年,美国报告了超过48000例百日咳病例,是195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2024年,百日咳的复苏趋势更加明显。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0月,全国已报告超过16000例百日咳病例,是2023年同期的六倍。欧洲多国也报告了类似的增长趋势,英国2024年的病例数是2023年的三倍。

科学家们提出了多种解释。首先是免疫力衰减:无论是自然感染还是疫苗接种,产生的免疫力都会随时间减弱。研究表明,无细胞疫苗的保护力在接种后3至5年开始下降,而全细胞疫苗保护力更持久。其次,百日咳博德特氏菌正在进化,出现了一些能够逃逸疫苗诱导免疫的突变株。第三,诊断技术的改进使得更多病例被识别和报告。最后,新冠疫情期间的疫苗接种中断,为百日咳的死灰复燃创造了条件。
更令人担忧的是,百日咳正在改变它的流行病学特征。在疫苗时代之前,百日咳主要是一种儿童疾病;今天,青少年和成人已成为主要的感染人群。他们通常症状较轻,容易被误诊为普通感冒或支气管炎,但却能将细菌传播给未完成疫苗接种的婴儿——这一群体恰恰是最脆弱的。
未完的战斗
今天,科学家们正在开发新一代百日咳疫苗。法国巴斯德研究所的卡米尔·洛赫特(Camille Locht)团队正在测试一种减毒活疫苗,通过鼻喷给药,无需注射,也不需要冷链储存。这种疫苗不仅能诱导全身免疫,还能在呼吸道黏膜建立第一道防线,有望阻止细菌的定植和传播。
另一种策略是开发新型佐剂,增强无细胞疫苗的免疫原性和持久性。还有科学家在研究母亲孕期接种疫苗后传递给胎儿的母体抗体的保护机制,以期优化孕妇免疫策略。
在世界卫生组织的推荐下,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实施"蚕茧策略”(cocooning)——为与婴儿密切接触的家庭成员和照护者接种疫苗,在婴儿周围形成一个保护性的"蚕茧”。然而,这一策略的实施面临诸多挑战,包括成本、可及性和公众接受度。

尾声:历史的教训
从1578年巴黎的第一份临床记录,到1906年博尔代和让古的细菌学发现,再到1930年代肯德里克、埃尔登林和戈登的疫苗革命,人类与百日咳的斗争跨越了四个多世纪。这段历史充满了科学的智慧,也充满了人为的错误。
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在生前从未追求名声。当被问及为何不以她们的名字命名疫苗时,埃尔登林只是说:“这涉及太多人的努力,我们不愿独占功劳。“她们选择被遗忘,但她们的成就——数以千万计获救的生命——永远镌刻在人类抗击疾病的历史中。
今天,当百日咳在全球范围内复苏之际,这段历史提醒我们:公共卫生的成果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疾病预防需要持续的努力、科学的严谨和公众的信任。每一位选择为孩子接种疫苗的父母,每一位在实验室工作的科学家,每一位在社区推广免疫接种的医务工作者,都在延续着肯德里克和埃尔登林未竟的事业。
那个在1578年巴黎夜幕下咳嗽的孩子,那个在1932年大急流城煤油灯下窒息的婴儿,那个在2024年病房中挣扎呼吸的新生儿——他们的痛苦跨越了时空,催促着我们不断前行。这场与百日咳的战斗尚未结束,但只要科学的光芒不灭,只要人类对生命的敬畏永存,我们终将赢得最后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