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2月,云南德钦县梅里雪山脚下,一场前所未有的场景正在上演。近两万名藏族同胞神情虔诚地跪倒在雪地里,口中念念有词。他们不是在祈福,而是在诅咒——诅咒一队正在攀登这座神山的登山队员。

在这些藏民心中,梅里雪山不叫这个名字。他们用最虔诚的语气,将这座山称为"阿尼卡瓦格博"——意为"雪山之神"。在他们的信仰里,攀登神山等同于在亲人的头顶上肆意践踏。当苦口婆心的劝说失败后,他们只能跪在山下,一边请求山神原谅,一边呼唤着:“阿尼卡瓦格博,向他们展示你的神威吧!”

三个月后,这支由11名日本登山者和6名中国登山者组成的联合登山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在海拔5100米的三号营地。救援人员只从空中拍摄到一张令人心寒的照片:三号营地所在的位置,堆积着超过30万吨的冰雪。

七年后的1998年7月,明永村的一位牧民在海拔3800米的夏季牧场放牧时,无意间发现冰川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物体。走近一看,他吓得魂飞魄散——那是裹着破烂布料的人类白骨,还有相机、笔记本、海拔表等登山装备。

而在那本被发现的日记里,记录的内容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梅里雪山卡瓦格博峰

神山的召唤

梅里雪山位于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境内,由十三座平均海拔6000米以上的山峰组成。其中主峰卡瓦格博海拔6740米,是云南省最高峰,也是藏传佛教八大神山之首。在当地传说中,卡瓦格博是一位战神的化身,他率领着十三位兄弟守护着这片土地,任何冒犯者都将受到严厉惩罚。

1987年,日本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向中国国家体育运动委员会提交了攀登卡瓦格博峰的申请。这支登山组织成立于1931年,是日本历史最悠久的登山团体之一,成员多为京都大学的在校生和校友。他们曾攀登过世界各地的险峰,拥有丰富的高海拔登山经验。对于这座至今无人登顶的处女峰,他们志在必得。

经过三年多的考察和准备,中日双方正式组建了联合登山队。日方11名队员全部来自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年龄在21岁至45岁之间,许多人有着8000米以上的登山经历。队长井上治郎是日本著名的气象专家,时年45岁,曾参与过多次极地和高山考察。中方6名队员由中国登山协会选派,队长宋志义是中国顶尖的登山运动员,曾多次攀登珠穆朗玛峰。

1990年11月,登山队从日本神户出发,经上海抵达昆明,随后向梅里雪山进发。他们携带了当时最先进的登山装备,获得了日本财团的慷慨赞助,所有人都信心满满——这一次,他们将成为历史上第一支登顶卡瓦格博的队伍。

中日联合登山队合影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座山的威严,也低估了当地藏民的信仰力量。

当登山队抵达山脚下的明永村时,村民们热情地接待了这些远方来客。然而,当村民们得知这些人要攀登卡瓦格博时,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变。在他们看来,攀登神山是不可饶恕的亵渎行为。一位年迈的喇嘛告诉登山队,在海拔4500米处有一道古老的石墙,那是凡人世界的边界,超过这道墙就是战神的领域,任何闯入者都将面临灾难。

登山队并没有把这些警告放在心上。他们是科学家,是登山专家,他们相信气象预报、地形图和现代装备,而不是什么神灵的诅咒。当村民们封路阻拦时,他们只是换了条路线继续前进。

决定命运的分歧

1990年12月初,登山队开始正式攀登。一切进展顺利,他们先后在海拔3700米、4500米和5300米处建立了一号、二号和四号营地。然而,在选择三号营地位置时,中日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中方队长宋志义主张将三号营地建在远离山脊的平坦地带,理由是那里地势开阔,便于观察天气变化,更重要的是可以避开山脊上可能的雪崩区域。日方则坚持将营地建在靠近山脊的位置,这样可以缩短攀登距离,节省体力,加快登顶速度。

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在这个高度,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结局。

井上治郎队长最终派队员米谷佳晃上山做最终判断。然而,米谷上山时遭遇大雾,什么也看不清。在缺乏充分信息的情况下,井上采取了折中方案——将三号营地建在中方和日方建议位置的中间地带。

后来的调查显示,这个位置恰好处于一个巨大的雪崩路径上。12月20日,中方队员段建新在二号营地观测到三号营地附近发生了一次中型雪崩,几乎危及营地。这个危险的信号被记录下来,但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登山队营地示意图

12月28日上午,突击队五名队员向顶峰发起冲击。他们在中午11点30分到达海拔6200米的山脊,下午继续前进至6470米——距离顶峰仅剩270米。胜利近在眼前,登顶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这时,山顶天气突然恶化。暴风雪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能见度骤降到零。井上队长在下午4点下令撤退,但风雪太大,突击队无法返回三号营地。他们在黑暗中艰难挣扎,直到晚上10点15分暴风雪才停止。11点13分,精疲力竭的突击队终于撤回了三号营地。

这次经历让登山队意识到卡瓦格博的威力,但他们并没有放弃。根据气象预报,风暴将在几天后过去。他们决定全员17人在三号营地待命,等待1月1日再次冲击顶峰。

最后的夜晚

从12月29日开始,山顶连续降雪,登山队被困在三号营地。他们与大本营保持着无线电联系,报告山上的情况。积雪越来越厚,已经超过1.6米,队员们不得不轮流外出清扫,防止帐篷被埋没。

根据后来发现的日记记录,最后几天的经历充满了诡异的气氛。队员们写道,他们看到帐篷外面有人影晃动,但出去查看时什么也没有。所有人都出现了幻听,有人听到奇怪的声响,有人似乎听到了远处的呼喊声。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海拔接近6000米的雪山上,他们竟然听到了女人的笑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一位队员在日记中写道,他出现了高烧和幻觉,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他喃喃自语着什么"要来了"、“趁还有时间”、“要回家"之类的胡话。这些记录越写越潦草,字迹从工整变得歪歪扭扭,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之中。

遇难者相机中的最后照片

1991年1月3日晚上10点30分,大本营与三号营地进行了最后一次通话。山上的队员报告说积雪已经超过160厘米,但语气还算平静。他们互道晚安,然后切断了通讯。

第二天早上7点30分,大本营试图联系三号营地,没有回应。10点,大本营向昆明指挥部报告失去联系。大本营的人员开始感到不安,他们爬上附近的高地,用望远镜向三号营地的方向望去。

他们看到了令人心碎的景象:三号营地所在的位置,原本应该是白色雪原上点缀着几顶帐篷,现在却是一片混乱的雪堆。一夜之间,一场巨大的雪崩吞没了整个营地。

徒劳的救援

消息传出后,中日双方迅速组织了救援队。然而,德钦县地处偏远山区,当时连公路都不通,更没有机场。成都军区的直升机因为缺乏当地气象和地质资料,无法起飞。最有希望的空中救援被迫搁浅。

1月9日、16日、20日,中国登山协会、西藏登山协会和日本救援队先后赶到。然而,最佳救援时机已经错过。当救援人员抵达时,暴风雪再次袭来。两支救援队尝试多条路线上山,均告失败。只有西藏登山队成功到达一号营地,但也无法继续前进,更无法观察三号营地的情况。

从直升机拍摄的雪崩现场

1月9日,中国空军一架侦察机趁着云层散开的短暂窗口,在高空拍摄了几张照片。分析结果显示,三号营地所在位置有大量云团状物体堆积,估计重量超过30万吨。这证实了雪崩的判断——如此规模的雪崩,任何人都难以生还。

1月21日,指挥部正式宣布17名登山队员失踪。22日,救援队放弃搜索,全部撤离。

在山脚下,藏民们有自己的解释。他们告诉来访的记者,当地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冒犯山神的人,死后灵魂会被扣留在山上,成为山神的仆人,七年后才能获得自由。七年——这个数字在藏传佛教中有着特殊的意义,它代表一个完整的轮回。

在京都,21岁的小林尚礼收到了队友失踪的消息。他是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的成员,这次登山队中有他的同学和好友。得知消息的那天,他正在老家过新年。最初,他心存侥幸,觉得队友们或许只是被困住了,很快就会被救出来。

几周后,中日双方确认17人全部遇难。小林被派往遇难同学笹仓俊一家中慰问。笹仓的父亲说了一句话:“二十一年,真是短暂的人生啊。“那一刻,小林终于意识到,他的朋友们再也回不来了。

七年后的发现

1998年7月18日,明永村的一位牧民在海拔3800米的夏季牧场放牧时,无意间发现冰川上散落着奇怪的东西。他走近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是裹着破烂布料的人类骸骨,还有相机、笔记本、手表、海拔表等物品。

小林尚礼收集的遇难者遗物

村长得知消息后,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与七年前那场山难有关。他派人保护现场,同时通知县里。消息很快传到日本,小林尚礼和山岳会的其他成员立刻赶往中国。

当他们到达现场时,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明永冰川表面覆盖着黑色的沙土和朽木,形态复杂的冰隙无处不在。遗体从高山上跌落,沿着巨大的冰瀑滑下,在冰川融化、冰冻的反复循环中,早已残缺不全。有的遗体只剩下一只手或一条腿,有的只剩下一堆碎骨。

尽管如此,小林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他们是我在山岳部时朝夕相处的朋友啊。“他轻声对着一具具遗体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这次发现找到了10具遗体和大量遗物。通过衣物和随身物品,勉强辨认出其中5人的身份:中方队长宋志义、队员孙维琦,日方的米谷佳晃、儿玉祐介和近藤裕史。其中一具遗体手腕上的手表停留在凌晨1点34分——那是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整理遗物时,小林发现了一台相机和一本日记。相机里的胶卷经过冲洗,只剩下最后一张照片能够辨认——那是登山队员们在营地里的合影,笑容灿烂,没有人知道几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而日记的内容,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诡异的日记

日记记录了登山队最后几天的经历。从字迹的变化可以清晰地看出,书写者的状态在急剧恶化——从最初的工整清晰,逐渐变得潦草混乱,最后几乎无法辨认。

根据日记记录,12月28日以后,队员们开始经历一系列无法解释的现象。他们看到帐篷外有人影晃动,但出去查看时什么也没有。无线电信号时断时续,有时能清晰地听到大本营的声音,有时却只有刺耳的杂音。

更令人不安的是听觉幻觉。在海拔接近6000米的寂静雪山上,多名队员报告听到了女人的笑声和婴儿的啼哭声。有人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只看到茫茫雪原。一位队员在日记中写道:“那些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好像就在耳边,我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

遇难者相机中冲洗出的照片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越来越糟。有人开始发高烧,在神志不清中喃喃自语。日记中记录了一位队员的胡话:“要来了……趁还有时间……要回家……“这些零碎的词句没有明确的含义,却让人感到不祥。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在1月3日的最后一篇记录中,书写者用颤抖的笔触反复写着同一句话:“我们错了!救救我们!我不想死!救救我们!“字迹越来越潦草,最终化为一片混乱的墨迹。

这些记录让调查人员陷入了困惑。有人认为这是极端环境下的幻觉——高海拔缺氧、严寒、恐惧和疲劳共同作用的结果。登山前藏民们的诅咒和祈祷,也可能在队员心中埋下了心理暗示的种子。

但也有人指出,这些现象与高原反应和缺氧的典型症状并不完全吻合。他们提出的问题是:如果只是幻觉,为什么多名队员会同时产生相似的内容?

无论答案是什么,日记的主人已经无法回答。他们带着恐惧和困惑,永远地留在了那座神山上。

二十年的追寻

遗体被发现后,小林尚礼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辞去了工作,决定留在明永村,继续寻找其余队友的遗体。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感到不解。山难已经发生了七年,遗体即使还在山上,也可能被深埋在冰雪之下,或者已经沿着冰川移动到了更远的地方。但小林有自己的理由:他想让每一位朋友都能"回家”。

明永村村长扎西收留了他,让他免费住在自己家里。扎西还经常陪同小林上山搜寻,因为他更熟悉冰川的地形和危险。在一次次的搜寻中,小林学会了藏语,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也开始理解藏民们对神山的敬畏。

梅里雪山及明永冰川

他发现,明永村的清晨是在向梅里雪山的祈祷声中开始的。每天天刚亮,家里的主人就会走上房顶,焚烧柏叶,向着雪山祈祷。无论刮风下雨,这个仪式从未间断。对村民来说,雪山是生命之源——是雪山融水滋养了山下的森林和牧场,给了他们食物和水源。

小林开始重新认识这座山。他从一个只想征服顶峰的登山者,变成了一个搜寻者,最后成为了一个"生活者”。他开始理解,卡瓦格博不仅仅是一座山,更是当地人信仰的载体,是他们与自然对话的方式。

从1998年到2023年,除了2011年因肺部手术暂停了一年,小林每年秋天都会来到明永村搜寻。他找到了16具遗体和大约八成的遗物,并将它们交还给家属。他还成立了"卡瓦格博会”,带领日本友人前往雪域圣地巡礼。

2023年秋天,小林进行了最后一次搜寻。找到的遗物极少,他知道是时候结束了。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搜寻了。随着时间推移,可以找到的遗物越来越少……”

还有一位遇难者的遗体至今没有找到——日方队员清水久信,登山队的医生。清水年迈的父亲在等待中去世,临终前他说:“不被找到也好,说不定是因为还在某处活着呢。”

永恒的禁地

梅里雪山山难发生后,登山界开始重新审视攀登神山的伦理问题。1996年,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再次组织登山队挑战卡瓦格博,小林也参与其中。然而,他们再次遭遇了恶劣天气,被迫在海拔5300米处下撤。此后,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再也没有组织过海外登山活动。

2000年,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和迪庆州政府组织了一次国际会议,讨论当地环境和文化保护问题。与会代表签署了禁止在卡瓦格博进行登山活动的呼吁书。2001年,德钦县政府正式宣布不再允许攀登卡瓦格博。

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

至今,卡瓦格博所有重要山峰均没有登顶成功的记录。它成为世界上少数几座从未被人类征服的高峰之一,被称为"处女峰”。

在明永村,村民们依然每天向着雪山祈祷。他们告诉来访者,卡瓦格博不是一个需要征服的目标,而是一个需要敬畏的存在。小林尚礼最终也将梅里雪山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他在书中写道:“同一座梅里雪山,寄托了芸芸众生各自的信念与想象,呈现’神’‘魔’‘丰’不同的侧面。”

他提出的问题,至今仍在回响:自然是否有神性?人类的探索是否应该有限度?

1991年的那场山难,至今已有三十多年。16名遇难者已经回到故乡,但第17位——清水久信医生——依然长眠在卡瓦格博的冰川之中。也许,正如当地传说的那样,他成为了山神的客人,永远守护着那座他试图征服的神山。


参考资料:

  1. 京都大学学士山岳会《梅里雪山事故调查报告书》
  2. 小林尚礼《梅里雪山:寻找十七位友人》
  3. 维基百科《1991年卡瓦格博峰山难》
  4. ExplorersWeb《Where Shepherds Stop: The 1991 Tragedy on Kawagarbo》
  5. 南华早报《A Japanese climber’s 25-year search on holy Chinese mountain》
  6. 中国新闻网《20年来,这个日本人一直在梅里雪山寻找队友遗体》
  7. 知乎专栏《27年前山难17位队友遇难他用20年寻找遗体只为真正的告别》
  8. NewsChina Magazine《Sacred Quest》
  9. HK01《漫长的告别:小林尚礼与梅里雪山的32年》
  10. 新京报《留在云南20年,寻找17位队友的遗骨|梅里雪山山难3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