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的潜入

2005年6月27日深夜,两架MH-47支奴干直升机在兴都库什山脉的黑暗中低空飞行。它们的目标是库纳尔省佩奇区萨瓦塔洛山峰的一个山脊鞍部,海拔约两千八百米。机舱内,四名海豹队员——迈克尔·墨菲中尉、丹尼·迪茨、马修·阿克塞尔森和马库斯·卢特雷尔——正检查着他们的装备。他们携带的是MK-12特种用途步枪、M4卡宾枪、AN/PRC-148多频段无线电、卫星电话和足够支撑数日的补给。任务代号:红翼行动。目标:定位并监视塔利班武装分子艾哈迈德·沙阿及其据点。

海豹队员迈克尔·墨菲(左)和马修·阿克塞尔森在行动中阵亡

直升机在目标区域上方悬停,四名队员通过快速绳索降至地面。一架直升机执行了数次诱饵投放,以迷惑可能存在的敌方观察者。插入点距离最近的侦察目标约两公里半。根据任务简报,他们需要在暗夜中隐蔽接近预定的观察位置,监视沙阿可能使用的建筑物,确认目标身份,然后引导第二阶段的直接行动小组进行抓捕或击杀。整个行动被设计为五阶段:第一阶段是侦察监视;第二阶段是直接行动;第三阶段是外围封锁;第四阶段是安全稳定;第五阶段是撤离。

库纳尔省是阿富汗最动荡的地区之一,位于巴基斯坦边境,兴都库什山脉的主脊穿越其间。这里山峦叠嶂、沟壑纵横,平均海拔超过两千米,萨瓦塔洛峰高达两千八百五十四米。地形崎岖,植被稀疏,夏季白天炎热、夜晚寒冷。对于特种作战而言,这里是噩梦般的环境——直升机在狭窄的山谷中机动受限,无线电信号被山体阻挡,步兵在陡峭的山坡上移动极为困难。而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塔利班和基地组织武装分子的传统避风港,当地人对外来者充满敌意。

红翼行动规划地图

情报的迷雾

行动的策划源于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二营第三连的情报分析。他们的情报官斯科特·韦斯特菲尔德上尉追踪了一个名为艾哈迈德·沙阿的小型武装组织。沙阿来自楠格哈尔省的库兹库纳尔区,主要别名是伊斯梅尔。情报显示,他效忠于古勒卜丁·希克马蒂亚尔,一个以白沙瓦附近的沙姆沙图难民营为基地的军阀。沙阿的武装力量估计在五十至一百人之间,他的目标是阻碍即将于2005年9月举行的阿富汗议会选举,并协助塔利班在该地区重新崛起。

根据人力情报和信号情报,沙阿将其作战基地设在奇查尔村外的一些小型建筑物中,位于萨瓦塔洛山峰的高坡上。2005年6月17日的无人机侦察影像确认了这些建筑物的位置。情报人员认定沙阿及其手下对美军和阿富汗政府目标实施了约十一次攻击,包括简易爆炸装置和轻武器伏击。他们判断沙阿及其武装人员将在6月下旬占据奇查尔地区,这是一个月光较弱的时间窗口,适合夜间行动。

然而,这份情报画像存在致命缺陷。沙阿并非本·拉登的亲密战友,也不是一个国际恐怖主义威胁。他是当地一个小型塔利班关联民兵组织的头目,其影响力局限于库纳尔省的一个山谷。记者埃德·达拉克后来通过电话和无线电拦截记录估计,当天攻击海豹队的武装分子仅有八到十人,而非八十到二百人。两名武装分子在战斗中拍摄的视频仅显示了七名沙阿武装组织的成员。

更关键的是,行动策划中的指挥结构存在根本性缺陷。海军陆战队原本只希望使用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的航空资产,而非地面特种部队。但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队-阿富汗拒绝了这一请求,坚持要求行动的初始阶段必须由特种作战地面部队主导。这意味着海军陆战队策划的行动,却由海豹队执行开局阶段。这种非常规的指挥结构违背了军事行动的一个基本原则:统一指挥。

牧羊人的抉择

6月28日中午时分,四名海豹队员在预定的观察位置就位。他们隐藏在岩石和倒下的树木之间,监视着远处的建筑物。就在这时,一个牧羊人偶然发现了卢特雷尔。紧接着,另外两个牧羊人——其中一个是十几岁的男孩——赶着约一百只山羊跟了上来。四名全副武装的美国特种兵与三名手无寸铁的阿富汗平民在海拔两千米的山脊上对峙。

海豹队员面临着一个战术与道德的双重困境。他们没有绳索捆绑这些牧羊人。如果放走他们,牧羊人可能会向塔利班通风报信。如果杀死他们,这将是三起谋杀——因为这些人是平民,不是战斗人员。根据交战规则,他们不能处决手无寸铁的非战斗人员。但如果不采取行动,他们的位置和任务将暴露无遗。

根据卢特雷尔后来在《孤独的幸存者》中的描述,团队进行了投票。阿克塞尔森主张杀死牧羊人,迪茨弃权,墨菲作为队长最终将决定权交给了卢特雷尔。卢特雷尔选择了放走他们。他后来将这个决定称为"我一生中做出的最愚蠢、最荒谬、最弱智的决定"。然而,其他版本的叙述显示,决定可能是由墨菲单独做出的,而非团队投票。

无论如何,牧羊人被释放了。海豹队员判断自己可能已经暴露,撤退到一个预备位置。约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发现八至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武装分子出现在他们上方的山坡上。武装分子配备了RPK机枪、AK-47步枪、RPG-7火箭筒和82毫米迫击炮。战斗随即爆发。

山峰上的炼狱

武装分子占据了制高点,向海豹队倾泻火力。四名海豹队员被压制在东北方向的一个峡谷中,被迫沿着陡峭的山坡向沙里耶克山谷方向撤退。他们多次尝试通过AN/PRC-148无线电和卫星电话与作战指挥中心联系,但信号被山体阻挡,只能断断续续地传达出他们正在遭受攻击的信息。

丹尼·迪茨

战斗持续了约两小时。海豹队员在陡峭的山坡上边打边撤,试图摆脱武装分子的追击。根据海军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官方说法,海豹队在战斗中击毙了约三十五名武装分子。然而,前海军陆战队上校安德鲁·麦克曼尼斯后来表示,在搜寻阵亡海豹队员遗体的过程中,没有发现任何敌方尸体的报告。救助卢特雷尔的阿富汗村民穆罕默德·古拉布也声称,村民们和美军人员搜索山区时从未发现敌方尸体。

更令人困惑的是,卢特雷尔在获救时仍然携带着全部十一个弹匣的弹药——这与他在书中描述的激烈战斗形成矛盾。如果战斗如他所述那样持续两小时、发射了大量子弹,他的弹药应该所剩无几。

战斗的高潮发生在墨菲决定孤注一掷的时刻。由于无法从当前位置与指挥中心建立稳定联系,墨菲离开掩护位置,移动到一块暴露在敌方火力下的岩石上,用卫星电话向巴格拉姆空军基地的特种作战快速反应部队发出求救信号。他提供了自己单位的位置和敌方兵力的规模,请求立即支援。在这个过程中,他暴露在密集的枪火之下。这通电话成功接通,救援行动随即启动。墨菲因此被追授荣誉勋章,成为第一位获此殊荣的海豹队员。

钢铁坟墓

墨菲的求救电话引发了美军特种作战史上最惨痛的救援失败之一。一支快速反应部队迅速组建,包括两架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的MH-47支奴干直升机、两架常规陆军的UH-60黑鹰直升机和两架AH-64阿帕奇攻击直升机。两架MH-47担任前锋。

下午时分,救援直升机抵达萨瓦塔洛山峰上空。武装分子向直升机开火。当一架MH-47准备投放机载的海豹队员时,沙阿的一名武装分子发射了一枚RPG-7火箭弹。火箭弹击中了直升机后旋翼下方的传动系统,导致直升机瞬间失控,坠毁在山坡上。机上八名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的飞行员和机组成员、八名海豹队员——共计十六人——全部阵亡。其中包括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的指挥官斯蒂芬·赖克少校和地面指挥官埃里克·克里斯滕森中校。

在阿富汗库纳尔省救援的美军直升机

这是美军在阿富汗战争中单次行动中最惨重的损失之一。十六名特种作战精英——训练有素、经验丰富、代表着美军特种作战能力的巅峰——在一瞬间化为灰烬。直升机的残骸在山坡上燃烧,黑烟升入高原的天空。

普什图的保护

卢特雷尔在黑暗中开始了他孤独的逃亡。他拖着破碎的身体,沿着峡谷向下移动。第二天,他遇到了一名来自萨拉尔班村的普什图村民穆罕默德·古拉布。古拉布看到了这个受伤的美国人,做出了一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决定:他将卢特雷尔带回了家。

古拉布的决定源于普什图民族古老的部落法典——普什图法。其中最重要的原则之一是纳纳瓦泰,意为向任何寻求庇护的人提供保护,不惜一切代价。古拉布将卢特雷尔藏在家中,为他包扎伤口,给他食物和水。当塔利班武装分子来到村庄,要求交出美国人时,古拉布和村民们拒绝了。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塔利班会在夜里来袭,他们的家会被烧毁,他们的家人会被杀死。但他们坚守着普什图法的传统。

古拉布让另一名村民带着卢特雷尔写的便条前往最近的美军基地。这名村民花了大约二十美元的路费,跋涉数小时到达马廷,然后雇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南加拉姆的美军基地。深夜时分,他将便条交给了基地指挥官。便条上写着:一名受伤的美国士兵在他们的村庄里。

救援与余波

7月2日,美国空军第59远征救援中队的两名伞降救援队员——乔什·阿佩尔和克里斯·皮耶塞基——执行了救援任务。他们根据卢特雷尔提供的位置信息,将他安全撤离。两天后,他们返回战场,找到了迪茨、墨菲和阿克塞尔森的遗体。

穆罕默德·古拉布在德克萨斯州沃斯堡的公寓里,手持卢特雷尔的照片

行动并未就此结束。红翼行动升级为红翼二号行动,持续了约三周,目标是搜寻阵亡人员、恢复遗体、并维持区域存在。沙阿的武装组织在行动中受到重创。2005年8月,沙阿在库纳尔省的捕鲸者行动中身受重伤,其组织被摧毁。2008年4月,沙阿在巴基斯坦的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被巴基斯坦军队击毙。

然而,对于古拉布和他的家人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塔利班将他和他的家人列入死亡名单。他们的家被烧毁,苹果树被砍伐,小麦和玉米地被毁坏,木材卡车被劫持。古拉布被迫带着家人逃离,在阿萨达巴德、贾拉拉巴德等地辗转。2014年秋天,塔利班在他家门前引爆了一枚炸弹,他和妻子手持卡拉什尼科夫步枪爬上屋顶,与袭击者对峙到黎明。

最终,在联合国和美国官员的帮助下,古拉布于2015年带着妻子和七个孩子抵达美国德克萨斯州。他和卢特雷尔后来因金钱、尊重以及对事件真相的分歧而闹翻。但那段在兴都库什山脉中的人性抉择,依然铭刻在两个人的生命中。

战术的拷问

红翼行动成为特种作战教科书中的经典案例,不是因为它的成功,而是因为它的失败。行动暴露了情报评估的缺陷、指挥结构的问题、通信保障的不足、以及对当地文化认知的缺乏。

情报方面,沙阿被错误地描绘为一个国际恐怖主义威胁,而非一个地方性的民兵头目。敌方兵力被高估了十倍甚至二十倍。行动目标——破坏沙阿组织对选举的干扰——本身可能是过度反应,因为沙阿的影响力仅限于一个山谷。这些情报偏差导致了资源投入与威胁程度的不匹配。

指挥结构方面,海军陆战队策划的行动由海豹队执行开局阶段,违背了统一指挥原则。这可能导致情报共享不畅、战术协调不足。行动批准过程中的数小时延误,也可能影响了救援的时效性。

通信保障方面,AN/PRC-148无线电在山区环境中信号受阻,导致海豹队无法及时与指挥中心联系。这是特种作战在复杂地形中常见的挑战,但显然没有得到充分的事先测试和预案。

最深刻的教训发生在道德层面。四名海豹队员在生死关头,面对一个看似简单却极为艰难的选择:是否杀死三名手无寸铁的平民以确保任务成功和自身安全?他们选择了遵守交战规则,放走了牧羊人。这个决定可能导致了他们的死亡,但他们坚守了军人的职业操守和道德底线。墨菲因此获得荣誉勋章,不是因为他的任务成功了,而是因为他在极端压力下做出了符合原则的决定。

然而,古拉布后来对事件经过提出了不同版本。他说武装分子听到直升机后开始追踪海豹队,在海豹队辩论如何处理牧羊人时,武装分子已经就位,等待最佳时机攻击。战斗持续时间可能远短于官方版本。海豹队的弹药几乎未消耗。这些都暗示,官方叙事可能被修饰,以塑造一个更英雄化的故事。

无论如何,十九名美军特种作战人员在2005年6月28日至29日的行动中丧生。这是阿富汗战争中代价最惨烈的特种作战之一,也是海豹队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库纳尔省的山峰依旧矗立,萨瓦塔洛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而那些逝去的生命,已成为特种作战史上永恒的警示。


参考资料

  1. Wikipedia. Operation Red Wing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Operation_Red_Wings
  2. Newsweek. Marcus Luttrell’s Savior, Mohammad Gulab, Claims ‘Lone Survivor’ Got It Wrong. May 2016.
  3. Darack, Ed. Victory Point: The Battle for Afghanistan’s Hindu Kush. 2009.
  4. Luttrell, Marcus. Lone Survivor: The Eyewitness Account of Operation Redwing and the Lost Heroes of SEAL Team 10. 2007.
  5. Murph SEAL Museum. Operation Red Wings. https://murphsealmuseum.org/operation-red-wings/
  6. Wikibooks. Professionalism/Operation Red Wings and the Rules of Engagement.
  7. Coffee or Die Magazine. Operation Red Wings Through the Eyes of the Night Stalkers. July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