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0月1日,西德亚琛郊外的斯托尔贝格小镇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制药公司向市场投放了一款新产品。它被命名为康特根,包装上印着一颗简单的白色药片图案。广告宣称,这是一种’完全安全’的镇静剂,可以帮助人们安然入睡,缓解焦虑,最重要的是——它可以’毫无风险地提供给孕妇和哺乳期妇女,对母亲和儿童没有任何不良影响’。
在接下来的四年里,这款药物被销往全球四十六个国家,数以百万计的处方被开出。医生们将它推荐给失眠的患者,也推荐给晨吐严重的孕妇。在德国,它成为每个家庭药箱里的常备品;在英国,它被当作治疗感冒的辅助药物;在加拿大,药剂师甚至不需要处方就能将它卖给任何想要的人。
没有人知道,当那些孕妇吞下这颗白色药片时,她们正在给腹中正在发育的胎儿判下一种最残酷的刑罚。没有人知道,这家制药公司的高层里坐着的,是一群曾经在纳粹集中营里用活人做实验的战犯。没有人知道,这颗被誉为’奇迹药物’的白色药片,将在人类医学史上刻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纳粹亡魂的商业帝国
格吕伦塔尔制药公司的总部位于斯托尔贝格,一座被中世纪城堡俯瞰的德国小镇。公司的创始人是赫尔曼·维尔茨,一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加入纳粹党的商人。他的孪生兄弟阿尔弗雷德同样是一名纳粹党员,负责公司的工程技术。在战争期间,维尔茨家族的公司从希特勒的’雅利安化’计划中获利——他们接管了两家犹太人拥有的企业,其中一家生产的塔巴克牌香水至今仍在销售。
战争结束后,维尔茨家族决定将业务重心从肥皂、香水和清洁产品转向制药业。1946年,他们创立了格吕伦塔尔制药公司。战后德国百废待兴,抗生素和其他急需的药物供不应求,这是一个充满商机的领域。但更重要的是,维尔茨为公司招募了一批特殊的人才——那些在纳粹德国时期从事过人体实验、却在战后需要藏身之所的科学家和医生。
马丁·施泰姆勒是纳粹’种族卫生’计划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在德国入侵波兰后,他曾与党卫军合作制定人口政策,决定谁应该活下去,谁应该被消灭。在格吕伦塔尔,他担任病理学主管,正值沙利度胺被推向市场之时。
海因茨·鲍姆科特尔是党卫军上尉,先后担任毛特豪森、纳茨魏勒-斯特鲁特霍夫和萨克森豪森集中营的首席医生。他在集中营里犯下的罪行足以让他被苏联判处终身监禁。1956年,他被遣返回德国,随即被维尔茨家族聘用。
恩斯特-君特·申克是党卫军的营养督察,曾在集中营囚犯身上测试一种蛋白质香肠,导致多人死亡。战后,他从苏联战俘营返回德国,被禁止从事医生职业,却在格吕伦塔尔找到了工作。他后来因在电影《帝国的毁灭》中被描绘而为人所知。
但其中最令人震惊的人物是奥托·安布罗斯。他是沙林毒气的四位发明者之一,被称为’富有魅力的化学家’。作为法本公司的高级主管,他直接向希特勒汇报化学战事务,曾建立强制劳动营生产神经毒气,后又创建了奥斯维辛-莫诺维茨化工厂,使用囚犯作为奴隶劳工。1948年,安布罗斯在纽伦堡审判中被判犯有大规模谋杀和奴役罪,被判处八年监禁。但仅仅四年后,他就被释放,以协助冷战研究工作。在沙利度胺研发期间,安布罗斯是格吕伦塔尔的顾问委员会主席;当康特根上市销售时,他是公司董事会成员。

海因里希·穆克特是格吕伦塔尔的科学总监,也是沙利度胺研发的核心人物。战争期间,他的专长是斑疹伤寒研究。斑疹伤寒的培养物无法在体外存活,必须通过注射到人体内来维持。穆克特据称在奥斯维辛、布亨瓦尔德和格罗德诺等集中营进行了人体实验,将斑疹伤寒注入囚犯体内,然后测试各种疫苗的效果。据说有数百名囚犯因他的实验而死亡。战争结束时,他被波兰当局通缉,但幸运地被美国人捕获,铁幕的落下遮蔽了他的过去。格吕伦塔尔为他提供了一个继续工作的机会。
这些人在集中营里学到的,是如何在活人身上进行实验而无需考虑伦理。他们学会了如何将人类视为实验材料而非生命。当他们在战后德国重新开始职业生涯时,这种漠视生命的态度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集中营的实验台转移到了制药公司的实验室,最终凝结在那些白色的药片里。
一颗药片的诞生
沙利度胺的化学起源至今仍有争议。有证据表明,这种化合物可能早在1944年就已经被合成——不是由格吕伦塔尔,而是由法本公司的一位科学家。那位科学家正是奥托·安布罗斯,当时他正在为纳粹德国开发新的化学物质。如果这一说法属实,那么沙利度胺的诞生本身就与纳粹的战争机器密切相关。
1953年,瑞士制药公司汽巴首先合成了沙利度胺,但很快放弃了这个产品。1954年,格吕伦塔尔获得了这种化合物。穆克特领导的研发团队最初将它定位为一种抗惊厥药物,用于治疗癫痫。但测试结果令人失望——它对癫痫几乎无效。然而,研究人员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效果:这种药物能让服用者陷入深度睡眠。
穆克特敏锐地意识到,战后德国对镇静剂和安眠药有着巨大的市场需求。战争的心理创伤让数百万人无法入睡,传统的巴比妥类药物虽然有效,但过量服用会导致死亡——自杀率在战后德国居高不下。如果有一种药物既能帮助睡眠,又没有过量致死的危险,那将是一个商业奇迹。
沙利度胺正是这种药物。研究人员发现,无论给实验动物喂食多少沙利度胺,它们都不会因此死亡。这在当时被解读为’极其安全’的证据。公司立即调整了研究方向,将沙利度胺定位为一种新型镇静剂。
然而,所谓的安全性测试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研究人员从未在怀孕动物身上测试过这种药物。他们从未想过,一种可以安全地让成年人入睡的药物,可能会对正在发育中的胎儿造成毁灭性的影响。在战后的德国,药物监管几乎不存在。格吕伦塔尔只需要提交一些基本的毒性数据,就可以获得销售许可。公司进行了一些动物实验,但仅限于测定急性毒性——多少剂量会杀死一只老鼠。至于慢性毒性、致畸性、对生殖的影响?没有人要求,也没有人测试。
1957年10月1日,沙利度胺以西德的品牌名康特根上市。广告铺天盖地:这是一种’完全安全’的药物,可以’毫无风险地’用于孕妇和哺乳期妇女。医生们被告知,它的安全性’甚至可以让父母用它让孩子入睡后安心去看电影’。在一个没有互联网、信息传播依赖医药代表和制药公司广告的时代,这些宣传几乎无人质疑。
警告被压制
早在沙利度胺正式上市之前,警告信号就已经出现。在公司内部,一名员工的妻子在服用早期样品后生下了一个没有耳朵的婴儿。这个信息被报告给了管理层,却被轻易地忽略过去。毕竟,一例个案不能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巧合?
1959年初,越来越多的报告开始浮现。在德国各地,医生们开始注意到服用沙利度胺的患者出现了周围神经炎的症状——手脚麻木、刺痛、灼烧感。这是一种严重的神经系统损伤,对于那些仅仅是想睡个好觉的人来说,代价未免太过沉重。一些医生开始警告患者不要使用这种药物。
但格吕伦塔尔选择压制这些信息。公司贿赂医生,向医学期刊施压,威胁批评者。利润源源不断地流入,沙利度胺在西德成为最受欢迎的镇静剂之一——据估计,在1959年,西德有约一百万人每天都在服用这种药物。停止销售意味着失去巨大的利润,公司决定赌一把——也许那些神经炎的报告只是偶发事件,也许它们与沙利度胺无关。
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可怕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从1950年代末开始,西德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儿科医生开始注意到一种令人困惑的现象:一种被称为’海豹肢症’的罕见先天性畸形似乎突然变得普遍起来。患有这种病症的婴儿出生时没有手臂或腿,或者四肢严重短缩——手直接连接在肩膀上,脚直接连接在髋部。因为四肢的形状酷似海豹的鳍,这种畸形被命名为’海豹肢症’——在希腊语中意为’海豹的肢体’。
在沙利度胺出现之前,海豹肢症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畸形,全世界文献记录的病例屈指可数。但在1950年代末,病例数量开始呈爆炸式增长。在西德的一个村庄里,竟然同时出现了二十例海豹肢症婴儿。医生们困惑不已: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可怕的流行病?有人怀疑是核试验的放射性沉降物;有人猜测是某种未知的病毒;还有人认为可能与遗传因素有关。
1960年,德国儿科医生威杜金德·伦茨开始系统地调查这些畸形病例。他收集了每一个病例的详细信息,仔细询问母亲们在怀孕期间服用过什么药物、接触过什么物质、患过什么疾病。他绘制了一张时间线图,试图找出共同点。
与此同时,在澳大利亚,产科医生威廉·麦克布赖德也在进行类似的调查。在他的医院里,助产士帕特·斯帕罗首先怀疑到沙利度胺可能是导致婴儿畸形的原因。麦克布赖德开始追踪那些生下畸形婴儿的母亲,发现她们中的许多人在怀孕期间服用过沙利度胺。
1961年,伦茨和麦克布赖德几乎同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沙利度胺是导致海豹肢症流行的罪魁祸首。伦茨发现了一个关键规律:如果母亲在怀孕的第20天服用沙利度胺,胎儿的大脑会受损;第21天服用,眼睛会受损;第22天,耳朵和面部会畸形;第24天,手臂会缺失或短缩;第28天之前服用,腿部会受到影响。这种精确的时间对应关系在医学上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当伦茨将这些发现告诉格吕伦塔尔时,公司的反应不是立即召回药物,而是试图否认和拖延。他们声称证据不足,要求更多的研究。在德国,沙利度胺继续销售了整整四个星期——在那四个星期里,又有多少孕妇服用了这种药物?又有多少婴儿注定要带着残缺的四肢来到这个世界?
最终,在媒体的巨大压力下,格吕伦塔尔于1961年11月从德国市场召回了沙利度胺。但为时已晚。据估计,在这四年里,全球约有十万名孕妇服用了沙利度胺,其中约两万名婴儿出生时带有严重的先天性畸形,另有约八万名胎儿在子宫内死亡或被流产。
唯一的防线
在大西洋彼岸,一场完全不同的故事正在上演。
1960年9月,一种名为凯瓦顿的沙利度胺制剂的上市申请被提交到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申请人是一家名为理查森-梅里尔的制药公司,他们已经从格吕伦塔尔获得了在美国销售沙利度胺的许可。公司信心满满——沙利度胺已经在欧洲四十六个国家获得批准,在美国的批准也只是一个形式问题。
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这份申请被分配给了一位刚刚加入FDA不久的医学审查员。她的名字是弗朗西斯·奥尔德姆·凯尔西。
凯尔西出生于加拿大温哥华岛,童年时是一个被形容为’充满活力’的假小子。她十六岁进入大学学习生物化学和药理学,后来在芝加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和医学学位。在二战期间,她研究抗疟疾药物,发现幼兔无法像成年兔那样代谢药物——这一发现后来成为她职业生涯的关键。
当凯尔西收到沙利度胺的申请时,她注意到一个令她不安的细节:公司提交的动物实验数据显示,无论给马喂食多少沙利度胺,这些马都不会入睡——它们似乎无法代谢这种药物。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在兔子身上观察到的现象:幼小的动物无法像成年动物那样处理某些药物。
凯尔西要求公司提供更多关于药物代谢和安全性的数据。这激怒了理查森-梅里尔公司。他们已经在美国仓库里囤积了一千万片沙利度胺,只等FDA批准就可以上市销售。圣诞节将至,镇静剂的销量通常会在节日期间飙升——每一天的延误都意味着利润的损失。
公司的医药代表开始对凯尔西进行骚扰。他们挤进她的办公室,日夜给她打电话。据凯尔西后来回忆,‘他们叫我的一些名字,连印刷出来都不合适’。当凯尔西仍然拒绝批准时,公司威胁要起诉她诽谤。他们联系了她的上司,抱怨她’不爱国’——这是麦卡锡时代的美国,被指责’不爱国’是一种危险的指控。
但凯尔西没有屈服。她坚持要求更多的数据,尤其是关于药物对孕妇和胎儿影响的数据。公司无法提供这些数据——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测试。
1961年底,来自欧洲的消息开始传来。德国和英国的医生报告了沙利度胺与严重出生缺陷之间的关联。理查森-梅里尔公司终于意识到他们的申请已经不可能获批,于1962年撤回了申请。美国,这个当时拥有全球最大医药市场的国家,几乎完全幸免于沙利度胺的灾难。在美国,只有约十七名婴儿因沙利度胺导致出生缺陷——他们大多是参加了’临床试验’的患者,或者是那些从欧洲带回药物的旅行者。

1962年,凯尔西被授予总统杰出联邦文职服务奖章,这是美国公务员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肯尼迪总统在颁奖仪式上赞扬她’凭借坚持不懈和安静地……在华盛顿特区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做着常规工作’,独自’挡住了一场旧约圣经规模的大瘟疫’。她成为了媒体明星,出现在各大杂志的封面上,甚至有女性写信给她,希望她竞选总统。
但凯尔西的故事也有一个令人深思的后续。她的坚持虽然拯救了无数美国婴儿,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药物监管的面貌。在她之后,FDA的药物审批流程变得极其严格和繁琐。药物申请从最初的三页纸膨胀到数百页,再到后来的数千页。批评者认为,这种过度监管导致了许多可能拯救生命的药物被延迟批准。1980年代,艾滋病活动人士曾猛烈抨击FDA在患者垂死之际仍然在’文书工作’上拖延。
凯尔西本人一直工作到2012年,以九十八岁高龄退休。她于2015年去世,享年一百零一岁。她用一生证明了官僚体系在正确运作时可以发挥怎样的保护作用——但也展示了这种保护可能带来的代价。
致畸的奥秘
沙利度胺是如何导致海豹肢症的?这个问题困扰了科学家们近五十年。
直到2010年,日本科学家岩井一洋才找到了答案。他发现沙利度胺会与一种名为’大脑蛋白’的蛋白质结合。这种蛋白质在胚胎发育过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参与调控血管的生成。当沙利度胺与大脑蛋白结合后,会干扰一种名为’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8’的蛋白质的产生。这种生长因子对于四肢的正常发育至关重要。
在胚胎发育的关键时期——大约是怀孕后的第三到第四周——四肢开始形成。这时的四肢只是微小的’芽’,需要血液供应来支持其生长。沙利度胺切断了这些血管的形成,就像在树木刚刚萌芽时切断了它的根系。没有血液供应,四肢芽无法正常发育,最终导致四肢缺失或严重短缩。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沙利度胺导致的畸形如此精确地与服药时间相关。在怀孕第20天到第28天之间,不同的器官和肢体正处于发育的关键窗口期。错过这个窗口,沙利度胺就不再会造成这些特定的畸形。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沙利度胺不仅影响四肢,还可能导致眼睛、耳朵、心脏和内部器官的畸形——所有这些器官都有各自的发育关键期。
但有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事实:即使只是服用一片沙利度胺,也可能导致严重的出生缺陷。一位母亲可能只因为某天早晨的恶心而服用了半片药,她的孩子就可能永远失去双臂。这种’剂量无关’的致畸性在医学史上是极为罕见的。
更令人心痛的是,许多孕妇根本不知道自己服用了沙利度胺。在当时的欧洲,许多医生会在处方中混入沙利度胺而不告知患者。一些感冒药、止咳药和镇静剂中都含有沙利度胺成分。孕妇们以为自己在服用无害的药物,却不知道每一口都在给腹中的胎儿下毒。
漫长的诉讼与虚无的道歉
当沙利度胺的真相被揭露后,受害者家属开始了漫长的法律斗争。在英国,赔偿诉讼持续了七年。1968年,分销沙利度胺的英国公司蒸馏者最终同意支付两千八百万英镑的赔偿金,但前提是受害者放弃进一步诉讼的权利。许多家庭被迫接受了远远不足以支付终身护理费用的赔偿金额。
在德国,一场大规模的刑事审判于1968年开始。格吕伦塔尔的几名高管被指控过失杀人和造成身体伤害。但在1970年,公司与受害者达成了和解——公司支付一亿德国马克进入一个特别基金会,德国政府追加三亿二千万马克。作为交换,审判终止,没有一人被定罪。那些曾经在集中营里做过更可怕实验的人,那些明知药物危险却选择隐瞒的人,就这样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基金会向受害者支付了一次性赔偿金——根据残疾程度,金额从两千五百到两万五千德国马克不等——以及每月一百到四百五十马克的生活津贴。这些钱远远不够支付一个严重残疾者终身的医疗和护理费用。当基金会的钱在几十年后耗尽时,德国政府不得不接手支付。2008年,格吕伦塔尔又向基金会注入了五千万欧元——对于一家年收入超过十亿欧元的公司来说,这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公关费用。

真正的道歉要等到五十年后。2012年8月31日,格吕伦塔尔的新任首席执行官哈拉尔德·斯托克在公司总部外揭幕了一座雕像——一个痛苦挣扎的残疾儿童。他发表了公司历史上的第一次正式道歉:‘我们请求原谅,因为近五十年来我们没有找到一种以人对人的方式接触你们的方法。‘他请求受害者将公司’长久的沉默’视为’你们的命运在我们心中造成的震惊的标志’。
受害者们称之为’侮辱性的’、‘太少、太晚’。他们指出,格吕伦塔尔仍然没有正式承认责任,仍然没有向所有受害者支付足够的赔偿。在西班牙,估计有二百五十到三百名沙利度胺幸存者,但西班牙政府直到2008年才承认这个国家曾经进口过沙利度胺,至今没有建立永久性的赔偿基金。

幸存者的六十年
那些在1960年代初出生的沙利度胺受害者如今已经步入老年。在英国,约有四百五十名已知幸存者;在德国,约有两千五百名;在加拿大,约有一百多名。他们中的许多人经历了艰难的童年——反复的手术、笨重的义肢、无尽的康复训练。
许多沙利度胺儿童从小就被迫穿戴义肢,以’看起来正常’。这些义肢往往笨重、不舒服,而且对于没有手臂的人来说,穿戴本身就是一种挑战。随着年龄增长,许多人选择放弃义肢,学会用脚或残肢完成日常活动——吃饭、穿衣、写字、甚至开车。
幽默成为许多幸存者应对生活的方式。温迪曾经把假腿当作藏烟的地方;大卫在度假时会编造荒诞的故事解释自己的残疾——‘去年我被狮子袭击了,现在回来面对我的恐惧’。当有人向卡特里娜借’一只手’时,她会真的递出自己的假肢。这些不仅仅是恶作剧,而是一种夺回对自己身体控制权的方式。
永恒的叩问
沙利度胺悲剧改变了世界。它促使各国建立了更加严格的药物审批制度。在美国,1962年的《凯弗维尔-哈里斯修正案》要求制药公司必须证明药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在欧洲,类似的法规相继出台。药物测试必须包括对怀孕动物的影响研究;处方药和非处方药的界限被明确划分;患者知情同意成为临床试验的必要条件。
但沙利度胺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权力和责任的故事。它揭示了当科学脱离伦理的约束时会发生什么。那些曾经在集中营里漠视生命的人,在战后继续漠视生命——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他们用’科学进步’和’商业利益’来为他们的行为辩护,就像他们曾经用’种族卫生’和’国家需要’来为集中营的实验辩护一样。
它也揭示了制度的缺陷和个人的力量。在那个时代,药物监管几乎不存在,制药公司可以几乎不受限制地向市场投放产品。是弗朗西斯·凯尔西的坚持阻止了美国的大灾难。但一个人的坚持不应该成为防止灾难的唯一防线。如果凯尔西不是恰好被分配了这份申请,如果她像许多其他审查员一样选择批准,美国也将有数千名婴儿带着残缺的四肢来到这个世界。
最令人心痛的是,这场悲剧本可以避免。如果格吕伦塔尔在动物实验中测试过对怀孕的影响;如果公司认真对待早期的警告信号;如果德国的药物监管更加严格;如果医生们更谨慎地对待孕妇用药——无数儿童本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
当那些纳粹科学家在战后德国继续他们的职业生涯时,也许他们并没有故意想要伤害任何人。但他们在集中营里学到的那种对生命的漠视,那种将人类视为实验材料的态度,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包装成了商业决策、科学进步、市场策略。当利润与伦理发生冲突时,他们选择了利润。当警告出现时,他们选择了压制。当真相揭露时,他们选择了否认和拖延。
这就是沙利度胺悲剧最深层的教训:邪恶不一定总是以明显的形式出现。它可能披着白大褂,可能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做决策,可能在股东会议上以季度报表的形式呈现。但结果是一样的——无辜的人承受了不应该承受的苦难,而那些应该负责的人却逃脱了惩罚。
今天,沙利度胺以一种讽刺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医学领域。它被发现可以有效地治疗麻风病结节性红斑和多发性骨髓瘤。在严格的控制下,它重新成为了一种有用的药物。但每一个使用它的医生和患者都知道:永远不要让孕妇接触它。这是用两万名畸形婴儿的代价换来的教训。
在加的夫,一座沙利度胺纪念碑静静矗立。在斯托尔贝格,格吕伦塔尔总部外的残疾儿童雕像继续无声地尖叫。它们提醒着我们:科学可以治愈疾病,也可以制造灾难;医药可以拯救生命,也可以毁灭生命。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否愿意记住历史,是否愿意在追逐利润和进步的同时,守住那条不可逾越的伦理底线。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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