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周六,瑞典的超市里都会上演一场甜蜜的仪式。孩子们拿着塑料铲,从五彩缤纷的糖果墙前精心挑选自己心仪的软糖、巧克力和甘草糖。他们将装满糖果的纸袋递给父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这每周一次的甜蜜时光。这个被称为lördagsgodis——“周六糖果”——的传统,已经成为瑞典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瑞典人每年人均消费约十五公斤糖果,是法国人的四倍多。这个看似温馨的家庭传统,其源头却埋藏在一段被刻意遗忘的黑暗历史之中。

1959年,瑞典医学当局正式建议民众将糖果消费限制在每周一次。这项建议的依据,来自一项持续了十年之久的人体实验——Vipeholm糖果实验。在那座位于隆德郊外的精神病院里,六百余名智力障碍患者被迫吞咽着特制的粘性糖果,直到他们的牙齿在糖分的侵蚀下彻底腐烂。这些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人,用自己的痛苦换来了现代牙科医学的基础知识。
瑞典福利国家的隐秘角落
Vipeholm医院位于瑞典南部城市隆德的郊外,成立于1935年。它是瑞典最大的智力障碍患者收容机构,最多时收容了超过一千名病人。这些病人来自瑞典全国各地,大多被诊断为"重度智力障碍"或"痴呆"。在那个年代,这类机构不仅仅是医疗场所,更是社会隔离的工具。病人一旦进入Vipeholm,往往终身无法离开。

这座医院的生活条件远非人道。病人被长期关押在拥挤的病房里,日常活动极其有限。当病人出现行为问题时,护士会用冷水浴作为惩罚手段。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高墙不仅将病人关在里面,也将公众的视线挡在外面。正是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使得Vipeholm成为人体实验的"理想"场所。
1938年,瑞典国家牙科服务成立,当时的调查显示全国人口的牙齿健康状况极其糟糕。蛀牙在儿童中极为普遍,几乎每个成年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牙齿问题。科学家们怀疑高糖饮食是罪魁祸首,但缺乏确凿的科学证据。1942年,一项全国性调查发现,99.99%的瑞典人患有龋齿。这个惊人的数字促使政府采取行动。
1945年,瑞典医学委员会委托进行一项关于饮食与龋齿关系的研究。研究人员需要一个稳定的受试群体——那些饮食可控、生活规律、且能够长期参与研究的人。Vipeholm医院的病人,在他们眼中,完美地符合这些条件。研究报告中是这样描述的:“选择了一所智力障碍者机构,因为那里的病人——由于其精神障碍——可以被预期长期居住。”
这句话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研究者选择Vipeholm,正是因为这些病人被社会遗弃,被家庭遗忘,他们的痛苦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他们是"完美的实验材料"——沉默、可控制、无人追究。
从维生素到糖果
1945年,Vipeholm实验正式启动。最初的计划是研究维生素和矿物质对牙齿健康的影响。研究人员将病人分成不同的小组,给予不同种类和剂量的维生素补充剂。这个阶段的实验持续了十八个月,结果显示维生素对龋齿发生率没有显著影响。病人们的牙齿健康状况保持稳定,龋齿发生率较低。

1947年,实验方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在未经政府知情的情况下,研究人员决定将维生素实验转变为糖分实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通过人为增加糖分摄入,观察龋齿是否会随之增加。这是一个在道德上令人发指的决定——研究者明知高糖饮食会损害牙齿,却故意将其施加于无法拒绝的弱势群体。
实验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研究人员设计了一套复杂的分组方案,将病人分配到不同的饮食组。每组病人被给予不同形式和数量的糖分,以便比较不同糖分摄入方式对龋齿形成的影响。

第一组病人被给予含糖面包,在正餐时食用。第二组病人的饮料被添加了大量糖分,每杯饮料含有一杯半的糖。第三组,也是最残酷的一组,被给予在两餐之间食用的糖果——巧克力、焦糖和太妃糖。这些糖果是专门为实验设计的,被制作成能够紧密附着在牙齿上的形态。研究人员希望糖果能够在牙齿表面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以最大化其对牙齿的侵蚀作用。

太妃糖组是最极端的实验对象。这些病人每天被要求食用八块特制的粘性太妃糖。这种太妃糖被研究人员称为"Vipeholm太妃糖",其配方专门设计以增加对牙齿的粘附性。研究人员在报告中写道,这些太妃糖被"专门制造以附着在牙齿上"。
研究者声称病人"没有被强迫食用这些糖果",但这种说法极其虚伪。这些病人被诊断为重度智力障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无法理解什么是"糖果"或"龋齿"。他们生活在一个被完全控制的环境中,每一口食物都来自医院工作人员的分配。在这种权力关系下,所谓的"自愿"毫无意义。
在糖分中腐烂的牙齿
实验的结果是毁灭性的。在糖分实验开始后的几年里,Vipeholm病人的龋齿发生率急剧上升。研究人员在他们的报告中记录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研究开始时,660名参与者的牙齿中共有11,238处未经治疗的龋洞,其中仅有625处(5.6%)被填充。到糖分实验结束时,未经治疗的龋洞数量已增加到13,363处。

更令人震惊的是,约有五十名病人的牙齿被完全摧毁。他们的口腔中几乎没有任何健康的牙齿,剩余的牙齿也大多严重腐烂。这些病人在实验开始时可能拥有相对健康的牙齿——由于精神病院的饮食通常糖分较低,Vipeholm病人在实验前的牙齿状况实际上优于瑞典普通人口。是研究者故意破坏了他们的牙齿。
研究还发现,糖分的摄入方式对龋齿形成有重大影响。在两餐之间食用粘性糖果的病人,其龋齿发生率远高于在正餐时摄入同等量糖分的病人。这一发现后来成为"周六糖果"建议的科学基础——如果只能在一天内食用糖果,最好将所有糖果集中在一次食用,而不是分散在全天多次食用。
然而,这个"科学发现"的代价是无法估量的。那些被迫在几年内每天食用粘性糖果的病人,承受了终身的痛苦。他们的牙齿被摧毁,他们进食的能力被永久损害,他们的生活质量被大幅降低。而且,研究者甚至在实验结束后都没有为这些病人提供适当的牙科治疗。报告中承认,“1950年以来病人们接受了更系统的牙科治疗,主要包括填充在研究开始前就已存在的龋洞”——换句话说,研究者专注于记录新的龋洞,而不是治疗已有的损伤。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人员在实验过程中没有对病人进行其他健康检查。高糖饮食可能加重或诱发糖尿病等疾病,但研究者对此毫不在意。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观察糖分如何摧毁牙齿。至于病人的整体健康状况,似乎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纽伦堡准则的阴影
Vipeholm实验的道德问题,无法与当时的国际伦理背景割裂开来。1947年8月,纽伦堡审判的医生审判结束,法庭颁布了著名的纽伦堡准则。这份文件确立了人体实验的基本伦理原则,其中第一条就是:“人类受试者的自愿同意是绝对必要的。”
纽伦堡准则明确规定,受试者必须有能力给予同意,必须处于能够自由行使选择权的位置,并且必须对实验的内容有充分的理解。准则还强调,实验应该产生有益于社会的结果,且这些结果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得;实验应避免所有不必要的肉体和精神痛苦;如果在实验过程中发现继续实验可能导致死亡或伤残,实验应立即停止。
Vipeholm实验违反了纽伦堡准则的几乎每一条原则。受试者从未被告知自己参与了一项实验,更不用说给予同意了。他们被选择恰恰是因为无法理解或拒绝。实验故意对受试者造成伤害——龋齿是永久性的损伤。研究者在明知高糖饮食会损害牙齿的情况下,仍然坚持实验多年。
更令人不安的是,Vipeholm实验在纽伦堡准则颁布后持续了七年之久。1947年,当全世界都在谴责纳粹医生的罪行时,瑞典的研究人员正在隆德郊外的精神病院里,对无法发声的弱势群体进行着本质上类似的行为。不同的是,纳粹医生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并受到审判,而Vipeholm的研究者却在瑞典福利国家的掩护下,继续着他们的"科学事业"。
研究者之一Bo Krasse在五十年后回顾这项研究时写道:“很明显,今天的伦理研究委员会不会接受像Vipeholm研究这样的项目。“但他随即补充:“研究的需要对我们牙医来说是显而易见的。“这句话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在研究者眼中,科学知识的获取可以凌驾于人类尊严之上。
糖果行业的利益纠葛
Vipeholm实验的资金来源揭示了另一个令人不安的维度。这项研究不仅由瑞典政府资助,还得到了糖果和巧克力制造商的财政支持。糖果行业为实验提供了大量免费的糖果和资金——包括那些专门设计用于粘附牙齿的特制太妃糖。
这种利益冲突的影响是深远的。当研究最终证明糖分摄入与龋齿之间存在明确的因果关系时,糖果行业对研究结果极为不满。研究者因此推迟了数年才发表他们的发现。1952年,当初步结果被公布后,部分研究资金被糖果制造商撤回,研究不得不依赖政府资助继续进行。
历史学家Elin Bommenel在她2006年的博士论文中对Vipeholm实验进行了深入研究。她是第一位获得原始实验档案查阅权限的研究者。她的研究揭示,研究者"被夹在研究和病人护理之间的分歧目标中,同时也承受着来自政治和经济利益的巨大压力”。
Bommenel写道:“虽然科学必须表现为与政治利益隔绝才能具有可信度,但在实践中它并非客观的。它是政治和社会的一部分。这是政治委托的研究。在科学意义上,结果是可靠的,它们在政治上也是有用的。1957年,一场大规模预防龋齿的运动启动了。Vipeholm研究者的发现至今仍然站得住脚。事实上,我们今天之所以能享有良好的牙齿健康,要感谢他们。代价是由那些牙齿腐烂的病人支付的。”
这段话精准地概括了Vipeholm实验的本质:科学知识是用他人的痛苦换来的。那些坐在超市糖果墙前挑选糖果的瑞典儿童,他们的牙齿健康建立在那些精神病院病人的牺牲之上。这是一种无法回避的道德债务。
沉默的四十年
Vipeholm实验在1954年正式结束。1955年,瑞典议会通过法案,禁止将Vipeholm的病人用于研究。研究的主要结果在1954年以学术论文的形式发表在《斯堪的纳维亚牙科学报》上。然而,关于这项实验伦理问题的公开讨论,却在随后四十年里几乎完全缺席。
在1950年代,当研究结果首次公布时,瑞典媒体和公众讨论的焦点是为什么结果被推迟发表,而不是实验本身的道德问题。研究者被指责"被糖果行业收买”,但他们故意伤害弱势群体的行为却没有受到质疑。这种讨论的缺失反映了一个时代的盲点——在福利国家的光环下,瑞典社会对自己机构的道德问题视而不见。
Vipeholm的研究者们在实验结束后继续着他们的事业。Bo Krasse成为哥德堡大学的教授和龋齿学系的主任。2001年,他在《牙科研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回顾Vipeholm研究的文章,题为《Vipeholm龋齿研究:五十年后的回忆与反思》。在文章中,他依然为这项研究辩护,认为其科学贡献"证明了龋齿可以被显著影响”,并且"研究的结果仍然有效”。
直到1990年代,学术界才开始认真审视Vipeholm实验的伦理问题。1993年,一份关于Vipeholm调查的研究伦理研究出版,首次系统性地分析了这项实验的道德缺陷。2000年,瑞典残疾人监察员报告称,研究的"过度行为"不能被其结果所正当化。
2006年,Elin Bommenel的博士论文《糖分实验:Vipeholm医院智力障碍者的龋齿实验,1943-1960》出版。这份研究首次完整地揭示了实验的黑暗内幕,引发了瑞典社会对这段历史的重新审视。2023年,一部名为《糖分实验》的电影在瑞典上映,将这段历史带入了公众视野。
瑞典的优生学遗产
Vipeholm实验并非瑞典在二十世纪中期对弱势群体实施暴行的唯一案例。从1934年到1976年,瑞典实施了人类历史上最长时间的强制绝育计划之一,约有六万三千人被强制绝育。这些受害者大多是智力障碍者、精神病患者、罗姆人和其他被社会边缘化的群体。
1997年,瑞典政府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调查强制绝育历史。1999年,政府开始向绝育受害者提供每人约二十万瑞典克朗的赔偿。到2000年,已有超过五百名受害者申请赔偿。
瑞典还曾在精神病人身上进行大规模的前额叶切除术。从1947年到1958年,仅一家州立精神病院就对七百七十一名病人实施了前额叶切除术。这些手术往往在没有充分知情同意的情况下进行,许多病人在术后永久丧失了正常生活的能力。
Vipeholm实验、强制绝育和前额叶切除术共同构成了瑞典"福利国家"的阴暗面。在"社会工程"和"优生学"的旗帜下,瑞典政府对那些被视为"不合格"的公民实施了系统性的控制和伤害。这些暴行的实施者并非纳粹德国的党卫军,而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社工,他们相信自己在为"更好的社会"而工作。
无法偿还的债务
Vipeholm实验的受害者从未获得正式的道歉或赔偿。那些被摧毁的牙齿无法再生,那些被剥夺的尊严无法归还。当今天的瑞典人在周六享受他们的糖果时,很少有人知道这项传统背后的血腥历史。

2023年,瑞典作家和记者在讨论《糖分实验》电影时,再次将Vipeholm实验带入了公众讨论。一位评论者写道:“当我们吃着周六糖果时,我们实际上是在享用那些被摧毁者的痛苦。“这句话虽然尖锐,却无法被否认。
Vipeholm实验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项关于糖分和龋齿的科学发现,更是一个永恒的伦理警示。它提醒我们,科学知识本身并不能成为道德辩护。当研究者将弱势群体视为"实验材料”,当社会对其机构中的暴行视而不见,当经济利益与科学探索纠缠不清时,最可怕的罪行便可能在最文明的土壤上滋生。
那些在Vipeholm医院中失去牙齿的病人,他们的名字大多已被遗忘。他们的墓碑上不会刻着"科学进步的牺牲者”,他们的痛苦不会出现在牙科教科书中。但他们的故事不应被遗忘。因为只有当我们记住这些黑暗的章节,才能确保它们不会在未来重演。
每一个拿起糖果的孩子,每一个享受甜食的成年人,或许都应该停下来想一想:这个看似无害的甜蜜传统,究竟由谁的痛苦铸就?科学进步的代价,究竟应该由谁来支付?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它们值得被提出,被思考,被铭记。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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