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的大阪,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签署了一份公司注册文件。这家名为"日本血液银行"的企业,日后将更名为"绿十字株式会社",成为日本最大的血液产品供应商。它的创始人内藤良一,曾在哈尔滨以南24公里的平房村度过了战争的岁月。那里有一座被称为"防疫给水部"的设施,内部代号731。

1983年的东京,厚生省药务局生物制剂课收到了一份来自美国的通知。百特国际公司申请在日本销售一种新型血液产品——经过热处理的凝血因子制剂,能够有效杀灭HIV病毒。这是当时世界上预防艾滋病传播最先进的技术。然而,这份申请在抵达日本后很快遭到了阻击。日本主要血液产品供应商绿十字公司向厚生省提出了强烈抗议,声称这将造成"不公平竞争",因为他们自己还没有这项热处理技术。
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横跨了三十三年的时光。它们看似毫无关联,却在历史的暗流中紧密纠缠。一个是战后日本医学界的重建,一个是冷战末期一场被刻意放任的公共卫生灾难。将它们串联在一起的,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731部队。
平房的幽灵
1936年8月1日,日本天皇发布了一道敕令,批准在满洲国哈尔滨郊外的平房村建立一座"防疫给水部"。这座设施的官方名称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内部代号"731部队"。它的指挥官是石井四郎,一位毕业于京都帝国大学的医学博士,后来成为日本陆军军医中将。
731部队的真正使命与防疫毫无关系。它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生物武器研发中心,也是医学伦理被系统性践踏的极致典范。在这里,被称作"马路大"(日语"圆木"之意)的活体实验对象——主要是中国平民、战俘,也有俄罗斯人、朝鲜人,甚至包括儿童和孕妇——被用于各种残酷的医学实验。冻伤实验将受害者的四肢浸入冰水中,然后用木棍敲击冻僵的肢体,发出的声音"如同敲击木板"。活体解剖在不使用麻醉的情况下进行,外科医生将感染病原体的"马路大"切开,观察疾病在人体内的进展过程。气压试验将受害者锁入减压舱,直到他们的眼球爆裂。

根据战后的保守估计,约有14,000人在731部队的设施内部被杀害。而由该部队研发的生物武器——通过飞机播撒携带鼠疫杆菌的跳蚤、污染水源和食物——在中国各地造成的死亡人数估计在20万至50万之间。
内藤良一在这个系统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他是731部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曾担任新加坡9420部队的指挥官,负责在那里生产大量病原体。另一位重要人物北野政次,曾接替石井四郎担任731部队的第二任指挥官,在满洲医学专门学校期间进行了大量人体实验,他发表的论文中频繁出现的"猴子"一词,据知情者透露,实际上指代的是人类。
1945年8月,苏联红军逼近哈尔滨。石井四郎下令炸毁平房设施,屠杀所有在押的"马路大",销毁实验记录。他本人带着核心研究数据逃回日本,并在随后的岁月里与美国占领当局达成了交易:以人体实验数据换取免于战争罪行的起诉。美国政府不仅赦免了这些人的罪行,还为他们支付了生活费,帮助他们重返日本医学界和商界。
内藤良一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创立了绿十字公司的前身。北野政次则成为公司的重要董事。这家由前731部队成员创立的制药公司,在战后日本的血液产品市场上迅速崛起,最终成为日本最大的血液产品供应商。
血友病的诅咒
血友病是一种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疾病。患者的血液中缺乏某种凝血因子,导致受伤后无法正常止血。在1980年代之前,血友病患者的预期寿命很短,一次严重的内出血就可能导致死亡。凝血因子制剂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这种从数千名献血者的血浆中提取的药物,能够让血友病患者过上接近正常人的生活。他们只需要定期注射,就能有效控制出血。

然而,凝血因子制剂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每一瓶制剂都来自数千人的混合血浆。只要其中有一人携带HIV病毒,整批产品就会被污染。在1980年代初期,当艾滋病刚刚被发现时,人们对这种疾病的传播途径还知之甚少。但到了1983年,美国疾病控制中心已经明确警告:血友病患者是艾滋病的高危人群,血液产品可能是传播途径。
1983年,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批准了百特国际公司的热处理凝血因子制剂。这种新产品通过加热杀灭血液中的HIV病毒,大大降低了感染风险。百特公司随即向日本厚生省申请销售许可。这本该是一个拯救生命的机会——日本约有5,000名血友病患者,他们正在使用未经过热处理的凝血因子制剂,暴露在巨大的感染风险之中。
但百特的申请遇到了来自绿十字公司的强力阻击。绿十字声称,允许进口热处理产品将造成"不公平竞争",因为他们自己还没有这项技术。厚生省在听取了这一意见后,没有立即批准百特的申请。相反,他们采取了一系列折中措施:对未热处理产品进行筛查、进行热处理技术的临床试验、鼓励国内献血。
与此同时,绿十字公司向血友病患者散发了"未热处理血液产品安全保证书"。许多患者在收到这些信件后,相信他们正在使用的药物是安全的。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信件中充满了误导性的信息。
1985年,日本终于批准了热处理血液产品的销售。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厚生省并没有下令召回市场上剩余的未热处理产品,也没有向患者发出明确的警告。结果,储存在医院和患者家中的未热处理制剂继续被使用。在1985年至1986年间,有患者在初次被诊断为血友病后开始治疗,随即感染HIV——此时热处理产品已经上市,但没有人告诉他们风险。

隐瞒的档案
1996年1月,一位名叫菅直人的政治家被任命为厚生大臣。他与以往的官僚不同,上任后立即组建团队调查药害艾滋事件。调查人员在厚生省的档案室里发现了九份被刻意隐藏的文件。这些文件证明,早在1983年,厚生省官员就已经知道未热处理血液产品存在HIV污染的风险,却选择不采取行动。
根据这些文件,厚生省在1983年曾建议禁止进口未热处理的血液产品,并紧急进口热处理产品。然而,仅仅一周后,这一建议就被撤回——理由是这将"打击"日本未热处理血液产品销售商的利益。另一份文件记录了一位官员的陈述:“我们不能公开可能引发患者焦虑的事实。”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文件还揭示了一个被长期掩盖的事实:早在1984年,就已经有多名日本血友病患者被发现感染了HIV。这一信息被故意隐瞒,患者本人继续接受"有意宣传",淡化血液产品感染HIV的风险,强调其安全性,鼓励其使用。
在日本约4,500名血友病患者中,估计有2,000人在1980年代因使用未热处理血液产品而感染HIV。这约占日本所有血友病患者的40%。到2000年,已有超过600人死亡。
法庭的审判
1989年5月和10月,感染HIV的血友病患者在大阪和东京提起诉讼,被告包括厚生省和五家日本制药公司。这场法律战持续了数年,期间不断有患者死去。
1996年2月,菅直人在厚生省会见了约200名感染HIV的血友病患者及其家属。他站在人群面前,声音颤抖地宣布:“厚生省和政府负有全部责任……我为给没有理由遭受痛苦的人们造成了严重伤害而道歉。“这是日本政府首次在重大公共卫生丑闻中正式承认责任。菅直人跪在一位逝者的遗像前,泪流满面地祈祷——这一幕被电视新闻播出,震惊了全日本。

2000年2月24日,大阪地方法院对三名绿十字公司前高管作出判决。这三人——松下忍三、须山忠和、河野武彦——都曾担任绿十字公司社长,他们承认业务过失致死罪。法院判处松下忍三两年监禁,须山忠和一年半监禁,河野武彦一年零四个月监禁。
法院在判决书中指出,这三人在1986年4月之后继续销售未热处理的凝血因子制剂,尽管绿十字公司当时已经开始销售更安全的热处理产品。他们向客户撒谎,声称未热处理产品由日本国内血液制成,是安全的——这利用了日本人普遍认为艾滋病是"外国人疾病"的偏见。法院认定,他们"将利润置于优先地位,忽视了危险”。
这是日本历史上首次有制药公司高管因有害药物被判入狱。然而,对于受害者来说,这些判决远远不够。一位感染HIV的血友病患者在听到判决后说:“我只是感到愤怒。”
731的幽灵
在这场审判中,一个被主流日本媒体忽视的历史细节浮出水面。绿十字公司由前731部队成员创立,至少三位早期高管曾在战争期间进行过令人发指的人体实验。历史学家谢尔顿·哈里斯——加州州立大学北岭分校荣誉教授、《死亡工厂:日本生物战1932-45与美国掩盖》一书的作者——指出,731部队科学家在战争期间的行为与他们继任者在血友病患者身上表现出的"鲁莽漠视"之间存在"直接的道德联系”。
“这些人对待病人的健康和福利持有完全冷酷的态度,“哈里斯在接受采访时说。
内藤良一在战后成为绿十字公司的创始人。北野政次成为公司董事。其他前731部队成员也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在绿十字公司任职。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前731部队成员还在厚生省下属的国立预防卫生研究所工作,负责检测绿十字公司的血液产品。该研究所的报告声称,绿十字的血液产品中没有发现危险病毒的迹象。
1996年,绿十字公司发言人八柳义之否认了731部队创始人与血液产品丑闻之间的任何联系。“我们的公司创始人中确实包括与731部队有关的人,但在几十年里,许多其他管理者来这里工作,说HIV问题是731造成的完全无法证实,“他说。“没人知道事实。这就像试图抓住一朵云。”
然而,历史的事实不容否认。那些曾在平房的死亡工厂里将活人称为"马路大"的医生,那些曾在战时以科学的名义肢解人体的研究者,在战后成为了日本医药行业的主宰。当他们面对1980年代的商业利益与人命抉择时,他们选择了前者——就像他们的前辈在战时选择牺牲"马路大"一样。
沉默的代价
川田龙平在六个月大时被诊断患有血友病。十岁那年,他得知自己因使用污染的凝血因子制剂而感染了HIV。1995年,19岁的川田公开了自己的身份,成为这场丑闻中最引人注目的受害者之一。他后来成为日本国会参议员,继续为感染者争取权益。
“当我十岁时,我被告知感染了HIV,“川田回忆道。“那时我对这种疾病知之甚少。但我知道,我的生命被一些人为了利润而牺牲了。”
川田的母亲悦子在调查儿子感染的真相时,意外发现大量HIV感染事件都与绿十字公司等药企有关。在她的鼓励下,儿子公开了身份,引发了日本社会对这场丑闻的广泛关注。
1996年3月29日,日本政府、五家制药公司与原告达成和解。根据协议,每位受害者将获得巨额赔偿金,政府和公司将负责其今后的生活及治疗。绿十字公司支付了约2.16亿美元的赔偿金,其股东随后起诉了三名被定罪的高管,要求他们偿还这笔钱。
1998年,绿十字公司被吉富制药工业株式会社收购。这家由前731部队成员创立的公司,在丑闻中走向了终结。然而,它的创始人——那些曾在平房村的死亡工厂里工作过的医生——在生前从未为他们的罪行承担任何责任。内藤良一于1982年去世,北野政次于1986年去世。他们死于自然原因,带着他们的秘密进入了坟墓。
历史的回声
2008年3月3日,日本最高法院对药害艾滋事件作出最终判决。法院维持了对前厚生省生物制剂课长松村明的定罪——他因未能阻止HIV污染血液产品的使用,导致一名患者死亡,被判一年监禁,缓刑两年。这是日本历史上首次有政府官员因行政过失被追究刑事责任。
然而,对于阿部武志——另一位被起诉的关键人物——来说,结局截然不同。这位前帝京大学副校长、日本血友病研究权威,被控业务过失致死罪。2005年,东京地方法院宣判他无罪,理由是"无法证明他预见到了感染风险”。这一判决引发了受害者的强烈不满。
最高法院在判决书中指出,防止药物引发的健康问题的首要责任在于制药公司和医生。由于政府的监管权力是次要的,即使政府未能行使权力,个别政府雇员也不能立即被追究刑事责任。然而,这一逻辑不适用于存在迫在眉睫危险的情况——例如,有人因使用污染血液产品而感染艾滋病。
这一判决确立了一个重要先例:在特定情况下,政府官员因行政不作为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然而,对于已经死去的人来说,这个判决来得太晚了。
未完成的审判
药害艾滋事件在日本社会留下了深刻的伤痕。它暴露了日本官僚体系的傲慢与冷漠,揭示了医药行业与监管机构之间不正当的"密切关系”,也展现了普通人在面对国家机器时的无力感。
但这场丑闻最令人不安的方面,或许是它与战争罪行的隐秘联系。当美国政府在1940年代末赦免731部队成员以换取人体实验数据时,他们释放了一群本该被绳之以法的战犯。这些人回到日本后,利用他们的"专业知识"和"人脉关系”,在医药行业获得了重要地位。他们的价值观——将某些生命视为可消耗的资源——在几十年后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
在平房村的死亡工厂里,受害者被称为"马路大”——圆木。在1980年代的日本医院里,血友病患者被当作利润来源和实验对象。那些决定隐瞒风险、继续销售污染产品的人,与那些曾在满洲进行活体实验的人,分享着同样的世界观:有些生命不值得被保护。
历史的轮回令人窒息。当科学失去了伦理的约束,当利润凌驾于生命之上,当官僚机构的自我保护压倒了公众利益,悲剧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绿十字公司的血液产品丑闻,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艾滋病的公共卫生灾难,它是战争罪行在和平年代的延续,是医学伦理崩塌的极致范例,也是对人类良知最深刻的拷问。
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时,我们不应该只是感到愤怒或恐惧。我们应该问自己:我们今天在做什么,会在五十年后被视为"疯狂的”?我们的哪些"科学进步"建立在对弱势群体的剥削之上?我们的哪些"商业决策"正在为未来的悲剧埋下种子?
在平房村的废墟上,一座博物馆如今矗立着,向世人讲述着731部队的罪行。在日本各地的医院和诊所里,血友病患者仍在接受治疗,他们的生命因凝血因子制剂而延长,却也因曾经信任的医疗系统而永远改变。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他们的故事被记录在档案里。然而,真正的问责——对那个创造了731部队、并让它的幽灵在战后日本游荡的系统的问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这是医学史上最黑暗的章节之一。当战争的罪行通过制药公司延续到和平年代,当"马路大"的幽灵在血友病患者的病房里徘徊,我们必须记住:科学没有伦理就是暴力,沉默就是共谋,而遗忘将让悲剧重演。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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