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1日,法国布列塔尼半岛北岸的圣马洛港,一艘名为"Nick"号的帆船缓缓驶离港口。船上是一名44岁的医生伊夫·戈达尔和他两个孩子——6岁的女儿卡米尔和4岁的儿子马吕斯。他们计划进行为期五天的沿海航行,目的地是佩罗斯-吉雷克,然后返回圣马洛。

没有人知道,这艘帆船将驶向欧洲最令人费解的家庭失踪案之一。

不寻常的出发

伊夫·戈达尔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他是卡昂市的一名全科医生,专精针灸和替代疗法。他的诊所位于卡昂市马雷夏尔-利奥泰大道一号,患者们称赞他的温和气质和创新疗法。但他在医学界也颇有争议——1984年,他的针灸治疗坐骨神经痛的论文虽然让他获得了学位,却也招来了医学委员会的不满。1996年,他因处方不规范被地区医学委员会暂停执业三个月。

戈达尔的生活轨迹同样不循常规。他经历过一次婚姻,与前妻育有两个儿子。离婚后,他在1993年与玛丽-弗朗斯·勒格拉沃朗再婚,组建了一个重组家庭。玛丽-弗朗斯今年43岁,在他的诊所担任秘书,与前伴侣育有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共同生育了卡米尔和马吕斯两个孩子。邻居们描述这个家庭关系融洽,孩子们经常在塞勒河边的花园里玩耍。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戈达尔加入了"商人和手工业者防卫联合会"(CDCA),这个组织主张减少社会保障缴费,与当局存在长期争议。他因此与法国社会保障机构产生了巨额债务纠纷,欠款总额约为30万欧元——这在当时的法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尽管如此,他并不处于经济绝境:1997年,他从母亲那里继承了26.7万法郎的遗产,还在伊泽尔省投资了一套公寓。

Yves Godard医生的照片,摄于1994年卡昂大学医院

8月30日,戈达尔在诊所接待完最后一批患者后,取消了所有预约,整理了文件。他向玛丽-弗朗斯的孩子们留了一张纸条:“我们出去几天放松一下,周日下午回来。亲吻。伊夫,玛丽。“这张纸条上的"玛丽"指的是玛丽-弗朗斯,表明这应该是一次全家旅行。

9月1日早晨,戈达尔一家四口开着白色大众厢型车从家中出发,前往150公里外的圣马洛港。戈达尔在港口的萨布隆码头租下了一艘9米长的"Sun Odyssey 30"型帆船,命名为"Nick"号。他告诉租赁公司,计划沿海岸航行到佩罗斯-吉雷克,预计9月5日返回。

然而,当帆船驶离港口时,只有戈达尔和两个孩子登船。没有人看到玛丽-弗朗斯出现在船上。

最后的目击

9月2日,“Nick"号在圣布里厄湾海域被法国海关巡逻船拦截检查。海关官员登上帆船进行例行检查,看到戈达尔在掌舵,一个孩子在船上睡觉。他们记录下这次检查,然后放行。这是"Nick"号及其乘客最后一次被官方确认目击。

此后几天,帆船似乎在戈埃洛海岸附近停留。多名证人报告在布雷埃克港看到过这艘船和船上的一家三口。一位卖华夫饼的小贩确认,9月4日,戈达尔和孩子们曾在她那里购买华夫饼。第二天,有人在普卢埃泽克附近的米纳尔角看到一艘似乎被遗弃的帆船,符合"Nick"号的描述。

9月5日,“Nick"号没有如期返回圣马洛。同一天,一艘拖网渔船在巴茨岛以北约30海里的海域发现了一艘橡皮艇在海面上漂流。渔船将其打捞上来,在艇内发现了一件夹克和一本属于伊夫·戈达尔的支票簿。

这个发现引发了海事部门的关注。海上宪兵队开始在周边海域搜索,但一无所获。9月7日,调查人员在圣马洛港的停车场上发现了戈达尔家的白色厢型车。打开车门后,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车厢后部有明显的血迹,似乎有人试图用清洁剂粗略擦拭过。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车内发现了吗啡注射器。

血迹之谜

9月9日,宪兵队搜查了戈达尔家位于蒂伊-絮尔-塞勒斯的住宅。这座石砌房子坐落在塞勒河畔,环境优美。然而,屋内的景象比厢型车更加触目惊心:多间房间都有血迹,尤其是主卧室的墙壁、浴室和客厅。床垫上有两大块被床罩遮盖的血迹。

DNA检测很快确认了这些血迹的来源:它们全部属于玛丽-弗朗斯·戈达尔。她从8月31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

9月10日,圣马洛检察官对伊夫·戈达尔立案侦查,指控其故意杀人。三天后,国际逮捕令发出。调查正式从失踪案转变为谋杀案。

圣马洛港口

与此同时,更多的线索开始从海面上浮现。9月16日,一件救生衣在根西岛和奥尔德尼岛附近被发现,属于"Nick"号。9月23日,帆船的充气救生筏在英国多塞特郡的莱姆湾海滩被发现,奇怪的是,救生筏的顶篷被人为割掉,充气装置也被拆除。制造商表示,没有充气瓶,救生筏无法在水中保持充气状态超过72小时。

法国海洋水文部门的专家被请来分析这些发现的分布模式。他们的结论令人震惊:根据英吉利海峡的洋流规律,这些物品不可能仅仅因为海难而漂到这些地方。它们是被人为地分散在不同地点的。

匿名信和目击报告

案件的发展远未结束。10月2日,法莱斯宪兵队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写道:“伊夫·戈达尔医生还活着,他住在爱尔兰海的马恩岛。请认真对待。“信中的"活着"和"认真"被用笔划线强调。

调查人员对信件进行了DNA和笔迹分析,确认写信者是一名约60岁的女性。但她是谁?她从哪里得到这些信息?

就在法国调查人员在马恩岛四处打探时,一名旅馆老板声称戈达尔和孩子们曾于9月7日至14日期间入住他的旅馆。其他证人也报告在马恩岛和苏格兰的刘易斯岛见过这家人。有人甚至声称在10月底向戈达尔和孩子们出售过一张明信片——那时他们应该已经失踪了近两个月。

然而,这些目击报告都没有得到证实。调查人员在马恩岛和刘易斯岛没有发现任何戈达尔一家的物理痕迹。更糟糕的是,由于法英司法合作的官僚障碍,法国调查人员在苏格兰的行动受到限制,只能在酒店里等待,最终被遣返回国。

海洋的馈赠

2000年1月16日,一艘名为"梅利桑德"号的拖网渔船在巴茨岛附近海域作业时,渔网捞起了一个帆布旅行袋。袋子里装着戈达尔一家的众多私人物品:衣物、伊夫和玛丽-弗朗斯的驾照、两辆车的行驶证、支票簿、玛丽-弗朗斯手提包的全部内容、望远镜,以及一把锤子。调查人员不禁猜测,这把锤子是否曾被用来凿穿"Nick"号的船体。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还在后面。2000年6月6日,“不屈者"号渔船在圣布里厄湾埃基伊附近海域拖网作业时,捞起了一个人类头骨。DNA检测确认,这个头骨属于6岁的卡米尔·戈达尔。

渔船船员后来懊悔地透露,几小时前,他们曾捞起另一个更小的不完整头骨,但以为那是二战时期的遗骸,为了避免麻烦,又把它扔回了海里。那个头骨很可能属于4岁的马吕斯。根据法国海洋开发研究所的专家分析,卡米尔的头骨在那个位置至少已经沉睡了六个月——这与"Nick"号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间和地点吻合。

类似Nick号的Sun Odyssey帆船

神秘的信用卡

案件的诡异程度在2001年进一步升级。2月的一个周日,一名散步者在圣雅屈-德拉-梅尔附近的埃比昂群岛的主岛沙滩上捡到了一张卡片——伊夫·戈达尔的专业医师证。此后几个月里,同一片沙滩上陆续发现了五张属于戈达尔的卡片:银行卡、信用卡等。

专家分析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些卡片的状态"与在海水中长期浸泡不兼容”。它们被人为地、一张接一张地放置在沙滩上,时间大约是2001年前几个月。

这引发了更多问题:谁在放置这些卡片?为什么要这样做?调查人员在沙滩上进行了地毯式搜索,甚至用拖拉机筛沙,但没有找到更多物品。然而,2008年12月——也就是案件即将关闭的消息传出后不久——又一张戈达尔的社会保险卡在埃比昂群岛被发现,保存完好。

戈达尔在布列塔尼长大,童年时常在埃比昂群岛附近航海。调查人员推测,放置卡片的人可能认识他。

医生的遗骨

2006年9月13日,一艘来自罗斯科夫的渔船在英吉利海峡北部、罗斯科夫以北约70公里的卡斯凯海峡进行底拖网作业时,捞起了两根人类骨头:一根股骨和一根胫骨。船长伊冯·卡罗夫决定保存这些遗骸。10月11日,他将骨头交给宪兵队。DNA检测在圣诞节前给出了结果:股骨属于伊夫·戈达尔。

这个发现基本上确认了医生的死亡。但他是如何死亡的?他的尸体为何会出现在距离海岸70公里的深海?为什么他的骨头会与女儿的头骨出现在完全不同的海域?

更重要的是,玛丽-弗朗斯和马吕斯的遗骸从未被发现。“Nick"号帆船本身也从未被找到——尽管法国海军派出了扫雷舰,使用声纳在疑似沉船地点进行搜索,但一无所获。

布列塔尼海岸

理论与猜测

调查持续了13年,累计进行了84次司法委托,形成了30卷案卷。2012年9月14日,预审法官作出不予起诉的裁定,正式关闭了案件。

检察官亚历山大·德·博谢尔在结案陈词中表示:“唯一可以排除的假设是,这起家庭失踪案可以用简单的海难事故来解释。“但他同时承认:“即使这是最可能的假设,也无法正式确认伊夫·戈达尔是杀妻凶手——证据不足。”

案件的主要理论包括:

谋杀-自杀理论:戈达尔因婚姻危机和经济压力杀死妻子,然后带着孩子出海,故意让帆船沉没。这是调查人员最倾向的理论。戈达尔的律师让·德·梅泽拉克称之为"利他主义犯罪”——戈达尔将家人带入死亡,同时伪造海难假象,以减轻幸存亲属的痛苦。

意外事故理论:帆船在海上遇到意外,三人全部溺亡。但这个理论无法解释玛丽-弗朗斯的血迹,也无法解释为何没有求救信号、为何海况良好、以及为何戈达尔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会犯下致命错误。

第三方谋杀理论:2011年,记者埃里克·勒马松在他的著作《戈达尔医生谋杀案》中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他指出,戈达尔深度参与的CDCA组织涉及离岸账户和金融丑闻。2001年,CDCA主席克里斯蒂安·普塞被枪杀。勒马松暗示,戈达尔可能试图取回他存放在离岸账户的资金,结果被杀。一名据称在巴西的前保镖曾向调查人员透露,一个突击队受命消灭戈达尔和他的孩子。然而,这个理论从未得到证实。

伪造死亡理论:有人认为戈达尔可能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带着孩子逃往国外。匿名信和世界各地(泰国、南非、佛罗里达、克里特岛)的目击报告似乎支持这一理论。但没有人在任何地方发现戈达尔或孩子们的踪迹,他的银行账户在失踪后也没有任何活动。

未解之谜

案件关闭时,至少四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玛丽-弗朗斯和马吕斯的遗体在哪里?如果发现他们的遗骸,调查可能重新启动。

谁在埃比昂群岛放置了戈达尔的卡片?这个人可能知道案件的真相。

“Nick"号帆船在哪里?如果找到沉船,可能揭示帆船沉没的真正原因。

匿名信的作者是谁?这位60多岁的女性是如何获得那些信息的?

2016年2月,卡昂大审法院作出了玛丽-弗朗斯和马吕斯的"失踪宣告”——这在法国法律中相当于死亡证明。伊夫和卡米尔则被宣告于1999年9月1日在蒂伊-絮尔-塞勒斯死亡。

根据法国法律,这起案件可以在2032年之前重新开启。但二十多年过去了,新的线索迟迟没有出现。

救生筏

尾声

今天,戈达尔家的旧宅已经换了主人。退休人员于贝尔·迪迪埃和他的妻子买下了这座石头房子,尽管知道它的历史。于贝尔告诉来访的记者,他有时会遇到好奇的路人,他们会说:“啊,就是戈达尔医生隔壁的那座房子!“他则回应:“不,这是迪迪埃家的房子。”

这起案件仍然吸引着公众的关注。纪录片、播客、书籍不断涌现,试图解开这个谜团。2024年,一部名为《消失:戈达尔案》的图像小说出版,回顾了这个案件的所有细节和疑点。

但真相似乎已经随着英吉利海峡的浪潮永远沉入了海底。一个医生、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就这样消失在平静的海面上,只留下分散的骨头、完好无损的卡片,和无尽的猜测。

这是一场家庭悲剧,一个精心策划的消失,还是一个更大阴谋的牺牲品?唯一确定的是,所有可能揭示真相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参考资料

  • Éric Lemasson, L’Assassinat du docteur Godard, Éditions Les Arènes, 2011
  • Affaire Godard, Wikipédia
  • “Vingt ans après, la disparition de la famille Godard reste une énigme”, Le Point, 2019
  • “Ossements, corbeau, traces de sang : 25 ans après la disparition de la famille du docteur Godard”, France Bleu,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