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内华达核试验产生的蘑菇云
1950年代,美国在内华达试验场进行的核试验。放射性沉降物随风飘向犹他州和其他地区,成为婴儿骨骼研究项目的背景。

1955年的一个清晨,在格拉斯哥Yorkhill儿童医院的阁楼实验室里,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正在处理一具新送来的婴儿遗体。他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大腿部位,取出了完整的股骨。这些骨骼将被送往英国原子能局的实验室,在那里被焚烧成灰,用于检测核武器试验产生的放射性锶-90。

没有人告诉过这位婴儿的父母。当他们在葬礼上凝视着那个小小的棺材时,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并不完整。他们不知道,在科学家眼中,他们的孩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组数据,一个测量放射性沉降物的’样本’。

这个故事持续了整整三十年。

冷战天空下的隐形恐惧

Oak Ridge国家实验室工人检查放射性污染物
1950年左右,Oak Ridge国家实验室的工人正在检查放射性污染物。这类检测是核研究设施的日常工作。

1953年,美国在太平洋的马绍尔群岛引爆了代号为’布拉沃城堡’的氢弹。这场当量为1500万吨的核试验,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核装置之一。放射性尘埃覆盖了数百平方英里的太平洋海域,落在了朗格拉普环礁居民的头发上,落在他们晾晒的衣服上,落在他们孩子的皮肤上。

在那个年代,核试验是常态。从1945年到1962年,美国、苏联、英国、法国共进行了超过400次大气层核试验。每一次试验,都将数以吨计的放射性物质送入大气层。这些物质随着气流环绕地球,最终以看不见的尘埃形式降落。

在这些放射性物质中,锶-90是最令人恐惧的。它是一种裂变产物,半衰期长达28年。当它进入人体时,会被骨骼吸收,替代钙质,然后在那里停留数十年,持续释放辐射,可能导致白血病和骨癌。对于正在发育的儿童来说,这种威胁尤其严重——他们的骨骼正在生长,对钙的需求量大,也更容易吸收锶-90。

Oak Ridge国家实验室员工进行血液检测
1950年左右,Oak Ridge国家实验室的员工正在进行血液检测以发现辐射暴露。这种检测在核研究设施中是常规程序。

1953年,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启动了代号为’阳光计划’的秘密研究项目。这个项目的目标很简单:测量核试验产生的放射性沉降物在全球人口中的积累水平。但有一个问题——他们需要人体骨骼样本。成人骨骼的锶-90含量可能受到几十年前饮食的影响,无法准确反映当前的暴露水平。他们需要的是婴儿和儿童的骨骼——这些骨骼是在核时代形成的,能够提供最准确的测量数据。

1955年,在一次秘密会议上,美国原子能委员会成员、诺贝尔奖得主威拉德·利比直言不讳地指出了这个困境:‘我们在人体样本方面遇到了问题。人体样本是需要的,但通常无法获得。‘他还提到,委员会已经’雇佣了一家昂贵的律师事务所来查阅关于偷尸的法律’。

这就是婴儿骨骼研究的开端——一个以科学之名进行的系统性盗尸行动。

英国的秘密网络

Oak Ridge X-10设施鸟瞰图
1945年,Oak Ridge X-10设施鸟瞰图。这座设施是Hanford钚生产反应堆的试点。二战后,该设施生产用于全国分配的同位素。

当美国启动阳光计划时,英国也在进行着自己的研究。1952年,英国在澳大利亚的蒙特贝洛群岛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成为世界上第三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此后十年间,英国在澳大利亚和太平洋岛屿进行了数十次核试验。

英国原子能局(UKAEA)成立于1954年,负责管理英国的核能研发和核武器计划。在这个机构的支持下,一个跨越全球的婴儿骨骼收集网络悄然建立。

与美国不同,英国的操作更加隐秘,也更加系统化。在苏格兰,Yorkhill儿童医院成为这个网络的重要节点。这座位于格拉斯哥的医院专门治疗儿童疾病,每天都有婴儿在这里出生或死亡。在医院的顶层,一个特别建造的阁楼实验室里,科学家们日复一日地处理着送来的婴儿遗体。

根据后来的调查,在1960年代,苏格兰地区有超过2100名死亡儿童的股骨被秘密移除。这些孩子年龄从新生儿到十几岁不等。他们的父母在签署死亡证明时,没有人告诉他们,自己的孩子将被用于核研究。

Yorkhill医院的操作方式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流水线’。当一名儿童死亡后,尸体会被送到医院的病理科进行’检查’。在这个过程中,外科医生会取出股骨——人体最长、最粗壮的骨骼,也是锶-90积累最多的地方。骨骼被送往英国原子能局的实验室,在那里被焚烧成灰,进行放射性检测。

这些操作完全不需要父母的同意。在当时,英国法律规定医院可以在’教学和研究’目的下保留组织和器官,而无需告知家属。这个法律漏洞被充分利用了。

跨越大洋的死亡交易

工人交出口袋剂量计
1950年左右,Oak Ridge国家实验室的工人正在交出口袋剂量计。这些剂量计用于测量辐射剂量,防止过度暴露。

英国婴儿骨骼收集网络并不仅限于本土。解密档案显示,英国核工业参与了一个跨国’偷尸’行动,从澳大利亚、加拿大、香港等地获取婴儿骨骼样本。

在澳大利亚,英国进行的核试验产生了大量放射性沉降物。当地医院和研究人员被要求收集死产婴儿和死亡儿童的骨骼样本,送往英国进行分析。根据一份1958年的报告,‘来自三名四岁以下澳大利亚婴儿、两名年龄较大的儿童和十名成人的肋骨样本已经被分析’。

在香港,当时还是英国殖民地,类似的收集也在进行。2001年,一位曾参与阳光计划的科学家证实,香港婴儿的尸体被用于这些研究。当地医院被要求保留死亡婴儿的组织样本,然后通过外交渠道送往英国。

这个网络的规模有多大?英国原子能局后来承认,在1955年至1970年间,他们从大约3400名儿童身上获取了股骨样本。但这只是官方承认的数字。独立调查人员认为,实际数字可能远高于此。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当父母们为孩子举行葬礼时,他们抱着的是不完整的遗体。他们不知道,在棺材里,孩子的腿部是空的,那里本该有骨骼的地方只有填充物——如果医院甚至懒得填充的话。

Woolwich实验室的秘密

Los Alamos化学家和’塑料人’
Los Alamos化学家Wright Langham和一个用于模拟人体辐射暴露的’塑料人’。这类模拟装置用于研究辐射对人体的影响。

在伦敦东南部的Woolwich,有一座不起眼的建筑。这里是英国原子能局的实验室之一,专门负责分析来自各地的生物样本。在冷战最激烈的年代,成千上万具婴儿骨骼被送到这里。

实验室的工作流程是严格标准化的。首先,骨骼样本被清理干净,去除所有的软组织。然后,它们被放入高温炉中焚烧。当骨骼化为灰烬后,科学家会使用化学方法提取其中的钙和锶。最后,通过精密仪器测量锶-90的含量。

整个过程需要数天时间。每一具新送来的骨骼都代表着一次数据点,一个用于绘制全球放射性沉降物分布图的坐标。

在这些科学家眼中,他们正在做的是’必要的工作’。核试验是冷战的一部分,是维持西方核威慑的关键。而要了解这些试验对人类健康的影响,就需要真实的人体数据。他们可能从未想过,自己正在践踏的,是人类最基本的尊严——对死者的尊重,对父母的知情权,对孩子的爱护。

实验室的档案室里堆满了数据表和研究报告。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死去的孩子,一个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孩子遗体被’借用’的家庭。

当父母们开始追问

用于测量肺中钚的计数器
Los Alamos使用的计数器,用于测量肺中的钚含量。这类设备是核研究中进行放射性测量的一部分。

2000年,苏格兰,一位母亲在整理已故儿子的医疗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内容。她的孩子在几十年前夭折,当时她被告知是自然死亡。但在档案中,她看到了一些她从未授权的操作记录——孩子的股骨被移除了。

她开始追问。她联系了其他有类似经历的家庭,发现这不是孤立事件。很快,一个由失去孩子的父母组成的团体形成了。他们要求医院和政府给出解释。

2001年1月,利物浦的Alder Hey儿童医院爆出了大规模器官保留丑闻。一位名叫迪克·范·维尔森的荷兰病理学家被发现私自保留了大量儿童器官。这个丑闻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调查,最终牵出了更大、更黑暗的秘密——核研究相关的骨骼收集。

2001年6月3日,《卫报》发表了一篇震惊世界的报道,标题是’英国核实验室偷取婴儿尸体’。报道揭示,英国核工业参与了一个’绝密国际行动,长达三十年间偷取死亡婴儿’。

报道发表后,英国原子能局被迫做出回应。2001年9月30日,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英国原子能局承认,在核武器测试期间,从数千名死亡婴儿身上移除了骨骼,而且没有获得父母的同意。

道歉与沉默

Brookhaven国家实验室使用人体模型
Brookhaven国家实验室使用的’人体模型’,用于模拟人体辐射暴露。这类装置是核研究中的标准工具。

在英国原子能局发表声明后,一个更加系统性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苏格兰政府启动了独立调查。调查发现,在1960年代,苏格兰地区有超过2100名死亡儿童的股骨被秘密移除。其中大部分来自Yorkhill儿童医院,但也有来自其他医院和停尸房的样本。

2001年10月1日,《纽约时报》报道称,英国原子能局承认从大约3400名儿童身上获取了股骨样本。这些样本来自英国各地,包括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

政府发表了一份道歉声明,称这是’过去时代的做法’,并承诺不再发生类似事件。2010年,英国政府再次向核工人家庭道歉,因为在一些情况下,核设施工人的遗体也被用于研究,而家属并不知情。

但道歉是廉价的。对于那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来说,他们永远无法得知,在孩子短暂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被当作一个’样本’对待。他们永远无法得知,在葬礼上,他们是否抱着一个不完整的躯壳。他们永远无法得知,自己孩子的骨骼是否在某个实验室的焚烧炉中化为灰烬,然后被扔进了废料桶。

法律的灰色地带

为什么这种事情能够发生长达三十年?答案在于法律的灰色地带和权力的不对等。

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英国关于人体组织和器官的法律非常宽松。医院可以在’医学教育和研究’的目的下保留组织和器官,而无需获得家属的同意。在实践中,这意味着医生可以自行决定保留什么,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对于英国原子能局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法律漏洞。他们不需要自己去偷尸体——他们只需要让医院帮忙’收集’样本。医院可以从死亡儿童的遗体中移除骨骼,然后送到原子能局的实验室。整个过程在法律上是’合规’的,尽管在伦理上是极度堕落的。

权力结构也起到了作用。英国原子能局是一个强大的政府机构,负责英国的核武器计划。在那个年代,国家安全是一切的理由。如果有人说’为了国家安全’,几乎没有人会质疑。科学家们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们需要了解核沉降物的影响,以保护公众健康。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考虑过那些被’取样’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庭。

科学伦理的崩塌

婴儿骨骼研究代表了科学伦理的一次重大崩塌。在纽伦堡审判谴责纳粹医生罪行仅仅几年后,在《纽伦堡守则》明确规定人体实验必须获得知情同意仅仅几年后,英国和美国科学家就在系统性地违反这些原则。

他们可能辩解说,这不是’人体实验’——这些孩子已经死了,他们的骨骼不会再感受到痛苦。但这种辩解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首先,这是对父母知情权的侵犯。父母有权知道自己孩子的遗体将如何被处理。他们有权决定是否同意这些操作。剥夺这种权利,就是把人当作工具,而不是目的。

其次,这是对死者尊严的亵渎。在几乎所有人类文化中,对死者的尊重都是基本的伦理要求。秘密移除器官和骨骼,是对这种尊严的践踏。

第三,这是对权力的滥用。英国原子能局利用自己的地位和资源,建立了一个跨越全球的’盗尸’网络。他们利用法律漏洞,利用医院和停尸房的合作,系统地侵犯了无数家庭的权利。

第四,这是科学傲慢的体现。科学家们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做’重要的工作’。他们可能认为,了解核沉降物的影响是更大的利益,值得牺牲一些’形式上的’伦理要求。但这正是导致伦理崩塌的思维方式——当你开始认为’目的正当化手段’时,你已经走上了危险的道路。

国际比较:阳光计划与英国行动

美国的’阳光计划’和英国的婴儿骨骼研究有相似之处,也有重要区别。

相似之处在于,两者都是为了测量核试验产生的放射性沉降物。两者都秘密收集了婴儿和儿童的骨骼样本。两者都没有获得父母的知情同意。

区别在于规模和组织方式。阳光计划更加分散,依赖于多个研究机构和医院的合作。英国的行动则更加集中,由英国原子能局统一协调。

阳光计划在1950年代末就开始收集样本,持续到1960年代。英国的行动似乎在时间上稍微滞后一些,主要集中在1960年代。

阳光计划的规模更大——根据一些估计,可能涉及6000多具婴儿遗体。英国官方承认的数字是3400人,但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两者还有一个重要区别:阳光计划在1990年代就被曝光了,而英国的行动直到2001年才完全公开。这意味着,在阳光计划被揭露多年后,英国仍然在隐瞒自己的行动。

父母们的追问

在2001年的丑闻爆发后,许多父母第一次得知了真相。他们开始追问:我的孩子是否也被’取样’了?

答案往往难以获得。许多档案已经丢失或销毁。医院的记录不完整。即使有记录,也可能只是冷冰冰的编号,而不是孩子的名字。

一些父母选择了法律行动。他们起诉医院和政府,要求赔偿和道歉。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法律途径并不有效。诉讼时效已经过去,证据不足,或者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披露信息。

对于这些父母来说,最大的伤害可能不是骨骼本身,而是欺骗。他们在最脆弱的时刻——失去孩子的时刻——被剥夺了知情权和选择权。他们被当作了工具,而不是人。

后续影响:人体组织法

婴儿骨骼丑闻和同时期的器官保留丑闻,最终推动了英国法律的改革。

2004年,英国通过了《人体组织法》。这部法律彻底改变了英国关于器官和组织保留的规则。它明确规定,在移除、保留或使用人体组织之前,必须获得明确、具体的同意。对于儿童,必须获得父母或监护人的同意。

这部法律是对过去黑暗历史的回应,也是对未来可能滥用的预防。但它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伤害。那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孩子骨骼的父母,那些在葬礼上抱着不完整遗体的家庭,他们的创伤无法被法律条文治愈。

历史的回响

婴儿骨骼研究不是孤立的事件。它代表了一种更广泛的模式——在国家利益和科学进步的名义下,弱势群体被当作’原材料’使用。

从塔斯基吉梅毒研究到危地马拉的故意感染实验,从费城监狱的皮肤实验到马绍尔群岛的辐射研究,历史充满了类似的案例。每一次,当真相被揭露时,人们都会说’再也不发生了’。然后,又有新的丑闻被发现。

婴儿骨骼研究的特殊之处在于,受害者已经死去。他们无法为自己发声,无法寻求正义。他们的父母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即使知道,也往往是几十年后,当孩子已经死去大半辈子之后。

这种沉默是双重的——受害者无法发声,加害者选择沉默。在这种双重沉默中,真相被埋藏了三十年。

放射性沉降物的真实威胁

婴儿骨骼研究的目的——了解核试验产生的放射性沉降物——本身是一个合理的研究方向。问题是方法,而不是目的。

核试验确实在全球范围内产生了大量的放射性沉降物。锶-90确实在婴儿和儿童的骨骼中积累。这确实是一个公共健康问题。但认识到问题的存在,不意味着可以使用任何方法来研究它。

实际上,有更加伦理的研究方法。比如,可以收集掉落的乳牙——这是阳光计划的替代方案之一,后来被广泛使用。可以测量食物和水源中的锶-90含量,然后估算人体暴露水平。可以寻求父母的知情同意,解释研究的重要性,让他们自愿决定是否参与。

但这些方法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资源。在冷战的紧迫感下,在’国家安全’的压力下,科学家们选择了最快捷的道路——直接偷取。

记忆与遗忘

今天,有多少人知道婴儿骨骼研究?在英国,这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丑闻。新一代可能完全没有听说过。在美国,阳光计划可能被偶尔提及,但往往被当作’历史的一个小插曲’。

这种遗忘是危险的。它意味着我们可能会重蹈覆辙。它意味着,当未来出现类似的伦理困境时,我们可能再次选择’效率’而非’人性’。

记住这些故事,不是为了谴责已经死去的人,而是为了提醒活着的人。记住这些故事,是为了在面对类似的抉择时,能够选择正确的道路。

附录:主要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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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BBC News, ‘Baby bones in nuclear tests’, September 30, 2001
  3. The New York Times, ‘British Secretly Used Babies’ Bones in Tests’, October 1, 2001
  4. Irish Times, ‘Scottish hospital secretly removed babies’ bones for radiation tests in 1960s’, June 18, 2001
  5. Rob Edwards, ‘The baby bones scandal’, Sunday Herald, June 17, 2001
  6. ABC News, ‘World Wakes Up to Horrific Scientific History’, June 7, 2001
  7. CBS News, ‘Stillborns In Atomic Tests’, June 6,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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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News Shopper, ‘Babies’ bones tested in Cold War laboratory’, October 5, 2001
  14. Wikipedia, ‘Alder Hey organs scand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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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Department of Energy, ‘Chapter 13: The Practice of Secre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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