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1日清晨6点30分，南澳大利亚阿德莱德的萨默顿海滩上，一对晨泳的夫妇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一个男人躺在沙滩上，头靠海堤，双腿伸直，双脚交叉，仿佛正在熟睡。但当阳光照亮他的面容时，人们才意识到——这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他穿着体面：白色衬衫、红蓝相间的领带、棕色长裤、灰色和棕色的双排扣西装外套。他的皮鞋擦得锃亮，这在1948年的海滩上显得格格不入。一个半截香烟停在他外套的右领上，像是从他嘴边滑落的那一刻，时间就停止了。
警察在他口袋里找到的物品令人更加困惑：一张从阿德莱德到Henley Beach的未使用的二等火车票、一张可能未使用的公交车票、一把美国制造的铝制梳子、半包Juicy Fruit口香糖、一盒Army Club香烟——但里面装的是另一种更昂贵的Kensitas香烟、还有四分之三盒Bryant & May火柴。没有钱包，没有现金，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更奇怪的是，他身上所有衣物的标签都被精心地剪掉了。
验尸官约翰·德怀尔在尸检报告中写道：心脏大小正常，但大脑中不常见的小血管清晰可见并充血。咽喉充血，食道表层发白并伴有溃疡。胃部深度充血，十二指肠后半段充血。双肾充血，肝脏血管中充满过量的血液。脾脏异常肿大，约为正常大小的三倍。
他最后的食物是一个馅饼，大约在死亡前三到四小时食用。但无论是对血液还是器官的反复检测，都未能发现任何毒物的痕迹。德怀尔在1949年的听证会上坦言：“我很震惊他什么都没发现。”
事实上，从未找到死亡原因。
失踪的标签
在调查的早期，警方认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身份不明死亡案件。他们将死者的指纹发送到澳大利亚各地，然后是整个英语世界。没有匹配。他们邀请阿德莱德的居民来停尸房辨认遗体。有人认为从报纸照片上认出了他，有人是失踪亲属的家属。虽然有几人初步确认了身份，但当局很快排除了这些可能性。
1949年1月14日，阿德莱德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向侦探们提供了一个棕色手提箱，它于1948年11月30日上午11点后存放在车站寄存处。工作人员对箱子主人没有任何印象，箱子里的物品同样令人费解。
箱子里有一条红色格子浴袍、一双七号红色毡拖鞋、四条内裤、睡衣、剃须用品、一条裤脚有沙子的浅棕色长裤、一把电工螺丝刀、一把被磨尖的餐刀、一把尖端被磨尖的剪刀、一块可能用作刀和剪刀保护套的锌片，还有一个商船三副用来给货物做标记的漏字板刷。
箱子里还有一卷Barbour牌橙色蜡线——与用来修补死者裤子口袋内衬的线完全相同，这种线在澳大利亚根本买不到。几乎所有衣物上的识别标记都被移除了，但警方在一条领带上发现"T. Keane"的名字，在一个洗衣袋上发现"Keane"，在一件背心上发现"Kean"。
警方认为，移除衣物标签的人要么漏掉了这三件，要么故意留下"Keane"标签，因为知道死者不叫这个名字。
更奇怪的是，箱子里没有备用袜子，没有任何信件——尽管警方发现了铅笔和未使用的信纸。
秘密口袋与波斯诗篇
1949年4月，距离尸体发现已经过去了四个月。阿德莱德大学的名誉病理学家约翰·克莱兰重新检查了尸体和死者的物品。他的搜寻产生了最后一件证据——也是所有证据中最令人困惑的一件。
克莱兰发现了缝在死者裤子腰带上的一个小口袋。之前的检查者都错过了它。这个口袋似乎是用来装怀表的。里面紧紧卷着一小片纸，打开后，上面用精美的印刷字体印着两个词：“tamam shud”（塔曼·舒德）。
阿德莱德《广告人报》的警务记者弗兰克·肯尼迪认出这是波斯语，他打电话给警方建议他们找一本诗集——欧玛尔·海亚姆的《鲁拜集》。这部12世纪的作品在战争年代因英国作家爱德华·菲茨杰拉德的翻译而在澳大利亚广受欢迎，存在众多版本。
警方对图书馆、出版社和书店的常规询问未能找到与死者版本中使用的精美字体相匹配的版本。但至少可以确定，“tamam shud”（几家报纸误印为"taman shud"，这个错误一直延续至今）确实来自海亚姆对生命和死亡的浪漫思考。事实上，这是大多数英文译本的最后几个词——考虑到这句话的意思是"结束了"或"终结了"，这并不令人意外。
神秘书籍的发现
调查进行了八个月后，寻找《鲁拜集》终于有了结果。1949年7月23日，一个使用化名"罗纳德·弗朗西斯"的格莱内尔格男子带着一本《鲁拜集》和一个奇怪的故事走进阿德莱德侦探办公室。
1948年12月初，就在萨默顿人尸体被发现后不久，他和姐夫开着一辆通常停在萨默顿海滩附近的车外出。弗朗西斯回忆看到后座地板上有一本《鲁拜集》。他以为是姐夫的，但当他询问时，对方说只是在未锁的车里捡到的。仔细查看后，弗朗西斯发现最后一页有一部分被撕掉了。
当侦探中士莱昂内尔·利恩检查这本书时，他发现它与死者口袋里的纸片完美匹配。几乎立刻，他在封底发现了一个用铅笔写的电话号码；用放大镜，他隐约辨认出下面用大写字母写的一些字母的模糊印记。
终于，有了一条可靠的线索。
电话号码是一个未公开号码，但当局将其与一位住在Somerton海滩附近的年轻护理学生联系起来。她最初使用化名"Jestyn"和"Teresa Johnson（娘家姓Powell）"，后来被公开确认为杰西卡·艾伦·汤姆森（娘家姓哈克尼斯），昵称"Jo"。
护士的秘密
杰西卡·汤姆森似乎很不情愿地——可能是因为她和后来成为丈夫的人住在一起——承认她在战争期间确实送给一个男人一本《鲁拜集》。她给侦探提供了他的名字：阿尔弗雷德·博克索尔。
警方确信他们已经解开了谜团。博克索尔一定是那个不明身份的Somerton Man。几天内，他们追踪到他在新南威尔士州马鲁布拉的家。
只有一个问题：博克索尔还活着，而且他还保存着"Jestyn"送他的那本《鲁拜集》，上面有她亲笔签名的题词。这本书完好无损，这意味着藏在死者口袋里的纸片一定来自别处。
再次接受询问时，汤姆森回忆说，前一年某个时候——她记不清确切日期——邻居告诉她有一个陌生男人在她不在家时来访并打听她的消息。
当被展示死者的面部石膏模型时，她似乎"完全惊呆了，以至于看起来快要晕倒"，退休侦探G.M.费尔图斯在《不明身份的人：萨默顿海滩的可疑死亡》一书中写道。汤姆森似乎认出了这个人，但她坚决否认认识他。
无法破解的密码
那么，《鲁拜集》封底那模糊的印记呢？在紫外线下检查，出现了五行混乱的字母，其中第二行被划掉了。前三行和后两行之间有一对直线，上面写着一个"x"。这似乎是某种密码。
从一小段文本破解密码极其困难，但警方尽了最大努力。他们将信息发送给海军情报部门——那里有澳大利亚最优秀的密码专家——并允许在报纸上公布。这引发了业余破码热潮，几乎毫无价值，海军情报部门得出结论认为密码似乎无法破解。
事实上，几十年后，这个谜团仍然没有解开。正如南澳大利亚验尸官在1958年关于调查最终结果的报告中写道：“我无法说出死者是谁……我无法说出他是如何死的或死因是什么。”
从间谍到芭蕾舞者：无数理论
关于Somerton Man身份和死亡情况的猜测层出不穷。有人认为他是黑市走私者、水手或流离失所的难民。也有人将目光投向汤姆森，猜测萨默顿人是她儿子罗宾的父亲。
罗宾·汤姆森生于1947年，与死者有着惊人的身体相似之处，后来成为职业芭蕾舞者。尸体显示死者小腿肌肉异常发达，脚趾呈楔形——这些特征与芭蕾舞者相似。“我认为护士知道那个不明身份男人的身份，“费尔图斯在他的书中写道。
阿德莱德大学研究员德里克·阿博特最初支持这一理论。在追踪罗宾的过程中，阿博特得知这位舞者最近去世了，于是他开始寻找罗宾的女儿蕾切尔·伊根。在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折中，阿博特和伊根相爱并结婚了；正如伊根2019年对澳大利亚广播公司开玩笑所说：“有人说德里克可能是为了我的DNA才娶我。我认为这有一定道理。”
在光谱的另一端，另一个流行理论利用密码信息、缺乏身份证明和可能的毒杀死因，论证死者是一名间谍。“很多人把赌注押在这是一条好线索上，仅仅因为被称为’密码’的东西，“费尔图斯2022年告诉ABC。“从那里开始，间谍理论开始发展，因为没人能弄明白……这些行字母。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气候——1948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俄罗斯正在崛起。”
一位教授的执念
德里克·阿博特第一次接触萨默顿人案件是在1994年，当时他刚从英国移民到澳大利亚。这位阿德莱德大学的电气与电子工程教授被这个谜团深深吸引，他开始收集证据、采访证人、撰写论文。
“这是一个真正的悬疑故事，“阿博特在一次采访中说，“但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谜。这是一个人，一个有家庭的人，一个应该有名字的人。”
他花了近三十年时间研究这个案件。他找到了退休侦探格里·费尔图斯，后者在2002年采访了杰西卡·汤姆森。他追踪了阿尔弗雷德·博克索尔的家人。他甚至说服南澳大利亚警方在2021年挖掘Somerton Man的遗体以获取DNA。
但最戏剧性的转折发生在他的个人生活中。在追踪罗宾·汤姆森的过程中，他联系上了罗宾的女儿蕾切尔·伊根。他们开始通信，然后见面，最后坠入爱河。
DNA突破：他是谁？
2022年7月26日，阿博特和美国法医系谱学家科琳·菲茨帕特里克宣布，他们已经确认萨默顿人的身份。根据从死者面部石膏模型中提取的头发DNA分析，这位神秘男子是卡尔·“查尔斯”·韦伯——一位1905年出生于墨尔本的电气工程师和仪器制造者。
“在所有这些DNA表亲的海洋中，我们能够将其中一人与卡尔的父亲联系起来，另一人与卡尔的母亲联系起来，“菲茨帕特里克告诉《纽约时报》。“你真的把范围缩小了很多，可能是卡尔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但卡尔是那个没有记录死亡的人。”
韦伯是德国移民的第六个孩子，他的父亲在维多利亚州经营一家面包店。1941年，35岁的他与21岁的足科医生多萝西·琼·罗伯逊结婚，当时他是一名仪器制造者。他们一起住在墨尔本南雅拉郊区，但他们的婚姻并不幸福。
1946年3月，罗伯逊后来回忆，她发现丈夫"躺在湿漉漉的床上，凝视着虚空”，似乎是乙醚过量的受害者。在罗伯逊照顾韦伯康复后，他变得暴力，对她进行身体和语言上的攻击。同年9月，罗伯逊逃离了他们的家，最终搬到距离阿德莱德89英里的布特。她在1951年以遗弃为由提出离婚。
“他可能来这里是为了试图找到她，“阿博特2022年告诉CNN。“这只是我们在连线。我们不能肯定地说这是他来的原因，但看起来合乎逻辑。”
诗人与赌徒
罗伯逊的离婚文件揭示了更多关于韦伯的细节。"[韦伯]写了很多诗，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死亡的，他声称这是他最大的愿望，“她说。她描述丈夫是一个情绪多变、暴力的人，几乎没有朋友。他喜欢赌马，这让阿博特推测那个所谓的密码实际上只是"他押注的马的名字……或者类似平凡的东西”。
韦伯还有一个侄子叫约翰·基恩，这可能解释了Somerton Man少数几件带标签衣物上的"Keane"或"Kean”。
南澳大利亚警方发表声明承认韦伯的身份认定，但一位发言人强调，该部门"仍在积极调查’萨默顿人’验尸案件……我们期待进一步DNA工作的结果来确认身份，这将最终由验尸官决定。”
近三年过去了，州当局没有提供调查的最新进展。但这并没有阻止网络侦探自己研究韦伯的过去。
未解的问题
DNA分析为萨默顿人提供了一个可能的名字，但许多谜团仍然存在。
他是如何以及为什么出现在萨默顿海滩的？他是自杀还是自然死亡？他是被谋杀的吗？为什么他的物品中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他究竟是怎么死的？验尸官从未确定死因。毒药理论仍然只是理论。如果他是被毒杀的，凶手使用了什么毒药？为什么？如果他是自杀，为什么选择如此公开的方式？
著名药理学家塞德里克·斯坦顿·希克斯在听证会上作证说，某些罕见毒药——如洋地黄和毒毛旋花苷——可以在体内迅速分解，不留任何痕迹。他将这两种毒药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交给验尸官，这些名字直到1980年代才向公众公开，因为当时"普通人可以很容易地从药剂师那里买到，不需要给出购买理由”。
而那个密码，至今仍无人能解。它真的是赛马的名字吗？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含义？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一个被遗忘的家庭成员
对于韦伯的家人来说，这个发现苦乐参半。“那是快乐，那是喜悦，“韦伯的曾侄女克里斯蒂·韦伯2022年11月告诉ABC，“但也有关于这个被遗忘的家庭成员的一些悲伤。这是一个人。他不仅仅是短暂的媒体热点和一个未解之谜。他是我们的家人。”
杰西卡·汤姆森于2007年去世，如果她确实知道更多关于塔曼·舒德（Tamam Shud）案件的信息，她将这些秘密带进了坟墓。她的儿子罗宾·汤姆森于2009年去世，成为新西兰芭蕾舞团的著名舞者。他的女儿蕾切尔·伊根现在嫁给了花了三十年时间寻找她祖父身份的男人。
DNA也明确地终结了萨默顿人是德里克·阿博特妻子蕾切尔·伊根祖父的猜测，阿博特说。这对夫妇是在他寻找答案的过程中相遇的，当时他找到了她的父亲罗宾·汤姆森，后者似乎有一些相同的身体特征。阿博特说，发现没有血缘关系是"一种解脱”。
“只是不知道任何一方的那种紧张感，“他说。“所以知道真相是一种解脱。”
这是一个跨越七十三年的故事——一个关于迷失与寻找、死亡与身份、科学与执念的故事。它开始于一个夏日的早晨，一个穿着体面的陌生人躺在海滩上，结束于一个实验室，DNA从一根保存了七十三年的头发中揭示了真相。
但也许最深刻的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即使是最神秘的陌生人，也有一个名字，一个家庭，一个故事。卡尔·查尔斯·韦伯不是间谍，不是芭蕾舞者，只是一个在1948年寻找妻子的普通工程师。他可能因毒药而死，可能因心碎而死，可能因某种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原因而死。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他是谁。
至于那句波斯语"tamam shud”——“结束了”——它既是他生命的终点，也是这个跨越七十三年谜题的终点。故事结束了，但问题仍然存在，也许这正是这个案件持久魅力的所在：有些谜团，即使解开之后，仍然是谜团。
参考资料：
- Wikipedia - Somerton Man
- Smithsonian Magazine - “The Enduring Mystery of the Somerton Man”
- The Guardian - “Mystery of Somerton man’s identity solved after 73 years”
- BBC - “Mystery of Australia’s ‘Somerton Man’ solved after 70 years”
- ABC News Australia - Various reports on Somerton Man case
- Cipher Mysteries - Detailed analysis of the code and evidence
- The Unknown Man: A Suspicious Death at Somerton Beach by Gerry Feltus
- IEEE Spectrum - “How an Electrical Engineer Solved Australia’s Most Famous Cold Case”
- CNN - “Somerton man mystery ‘solved’ as DNA points to man’s ident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