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一年三月十八日:蒙马特高地的黎明

一八七一年三月十八日的清晨,巴黎蒙马特高地还笼罩在冬末的寒雾中。这支由陆军部长阿道夫·梯也尔亲自派遣的军队,携带着明确的命令——夺取国民自卫军部署在蒙马特高地上的一百七十门大炮。这些大炮由巴黎市民集资购买,在普鲁士军队围城期间守护着这座城市,如今却成了新生的第三共和国政府眼中的心腹大患。

清晨五时,士兵们悄然攀上高地。起初,行动似乎进展顺利。国民自卫军只有少数人值守,他们并未预料到政府军会在如此早的时间发动突袭。然而,当军队试图将大炮拖走时,问题出现了——运输大炮所需的马匹迟迟未到。

就在这关键时刻,第一批巴黎市民开始聚集。他们是被晨钟惊醒的蒙马特区居民,是被六个月围城苦难磨砺出坚韧的人民。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推着婴儿车的妇女,有胡须斑白的老人,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他们围住士兵,质问他们为何要将保卫巴黎的武器带走。

“你们要开枪杀死自己的同胞吗?“人群中有人喊道。

队伍中一名年轻的士兵开始动摇。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的步枪垂了下来。军官的命令在风中回荡,但没有人扣动扳机。最终,两名将军——勒孔特和克列芒·托马——被愤怒的人群拖走并处死。政府夺取大炮的行动彻底失败,这一天后来被公社的支持者称为"革命的黎明”。

梯也尔在得知行动失败后,做出了一个改变法国历史进程的决定:政府撤出巴黎,迁往凡尔赛。这个决定,将法国分裂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保守的、农村的、天主教的法国,另一个是革命的、城市的、激进的巴黎。

围城岁月:巴黎的饥饿与愤怒

要理解巴黎公社为何爆发,必须回溯到一八七零年夏天。那一年七月,拿破仑三世皇帝在俾斯麦的挑衅下向普鲁士宣战。法国人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的胜利,却不知道自己正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九月二日,灾难降临。在色当战役中,拿破仑三世被俘,十万法军投降。消息传到巴黎,第二帝国在愤怒的人群声中轰然倒塌。一个新的"国防政府"匆忙成立,宣布成立第三共和国。但这个政府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它既要抵抗普鲁士人,又要防范巴黎的革命群众。

九月十九日,普鲁士军队完成了对巴黎的包围。这座拥有两百万人口的城市,此刻成了一座孤岛。接下来的四个月,是巴黎人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扼住这座城市的咽喉。最初的几周,人们还能买到面包和肉类。但随着封锁持续,食品供应急剧下降。巴黎人被迫吃掉动物园里的动物——首先是大象和骆驼,然后是更奇特的物种。一位日记作者写道:“今天我们吃了最后一只斑马,味道介于鹿肉和骡肉之间。“当动物园被清空后,人们开始捕杀街上的老鼠,一鼠三法郎,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严寒比饥饿更加无情。一八七零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气温一度降至零下十五度。塞纳河结冰三周,城市几乎陷入黑暗。没有煤炭,没有柴火,人们拆掉公园的长椅和木屋取暖,甚至有人开始砍伐香榭丽舍大街的树木。夜幕降临后,整座城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炮声提醒着人们战争仍在继续。

普鲁士人于一八七一年一月五日开始对巴黎进行炮击。每天有三百至六百枚炮弹落在城市中心。每一声爆炸都意味着死亡和破坏,但巴黎人以惊人的韧性承受着这一切。国民自卫军的士兵们坚守岗位,气球飞行员冒着生命危险携带邮件飞越敌军防线,信鸽带着微型胶片传递消息。

一月二十八日,国防政府终于签署了停战协定。巴黎人期待已久的和平似乎到来了,但他们很快发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根据协定,法国必须向普鲁士支付两亿法郎赔款,巴黎城的防御工事将被拆除,正规军将解除武装。然而,国民自卫军获准保留武器——这将成为未来革命的火种。

选举与分裂:两个法国的对峙

一八七一年二月八日,法国举行了新国民议会的选举。这次选举的结果揭示了法国社会的深刻分裂。在农村地区,保守派和保皇党候选人大获全胜——四百名新议员中,约有四百人支持君主制。他们对巴黎的革命传统充满恐惧,渴望恢复秩序和传统。

但在巴黎,情况截然不同。激进共和派和社会主义者在首都四十二个席位中赢得了三十七席。乔治·克列孟梭、路易·布朗、莱昂·甘必大——这些名字代表着一种不同的法国,一个更加民主、更加进步的法国。

二月十七日,七十四岁的阿道夫·梯也尔被选为行政首脑。这位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政治家是法国政坛的老狐狸。他曾担任路易·菲利普王朝的首相,也在拿破仑三世时期扮演过重要角色。他的当选被寄予厚望——人们相信他能够与普鲁士达成和平,恢复法国的稳定。

然而,梯也尔和他的保守派支持者们犯了一系列致命错误。首先,他们将国民议会设在凡尔赛而非巴黎,这被巴黎人解读为对他们的蔑视。其次,议会拒绝延长战时债务延期,这意味着巴黎的穷人们必须立即偿还他们无法承担的债务。第三,他们暂停了两份激进报纸的发行——《人民呼声报》和《命令报》。

但最致命的错误发生在三月。梯也尔决定收回国民自卫军的大炮,这些武器是由巴黎市民集资购买的,被视为保卫城市的象征。当政府军试图在蒙马特高地夺取这些大炮时,巴黎人民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公社诞生:七十二天的革命实验

三月十八日事件之后,国民自卫军中央委员会迅速接管了巴黎的行政权力。三月二十六日,巴黎举行了公社选举。九十二名代表被选入公社委员会,其中大多数是工人、手工业者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中有激进的共和派、布朗基主义者、蒲鲁东主义者、第一国际的成员,还有一些无政府主义倾向的革命者。

三月二十八日,巴黎公社在市政厅广场正式宣告成立。这一天,数十万巴黎市民聚集在广场上,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红旗在市政厅上空飘扬,国民自卫军的乐队演奏着《马赛曲》,人们高呼"公社万岁!“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由工人阶级主导的政权。

公社最著名的领袖之一是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这位六十五岁的职业革命家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监狱中度过。他的追随者被称为"布朗基主义者”,他们坚信革命需要由一个纪律严明的秘密组织领导。然而,布朗基本人早在三月十七日就被政府逮捕,关押在外省的一座监狱中。尽管他缺席当选为公社委员,但他始终未能参与公社的实际工作。

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肖像

公社委员会内部的派系斗争从一开始就十分激烈。少数派主张立即进攻凡尔赛,趁政府军还未壮大时将其消灭。多数派则认为应该首先巩固公社的内部建设,等待政府的进攻。最终,公社采取了防御姿态——这个决定可能是致命的。

在短短七十二天里,公社通过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法令。政教分离被写入法律,教会与国家彻底分开。宗教教育被逐出公立学校,取而代之的是世俗化的义务教育。租金被免除,穷人们终于从债务的重压下获得喘息。童工被禁止,工人有权接管被业主遗弃的工厂。

公社还尝试建立一种新型的民主制度。官员的工资被限制在熟练工人的水平,防止官僚特权阶层的形成。所有公职人员均可随时被罢免,人民保留对权力的最终控制。马克思后来将这些措施称为"无产阶级专政"的雏形。

蒙马特高地上的炮台

然而,公社也犯下了严重错误。四月初,公社发动了一次失败的进攻凡尔赛的尝试。这次行动组织混乱,指挥不一,最终被政府军轻易击退。此后,公社转入全面防御,而凡尔赛则利用这段时间接收了普鲁士释放的法国战俘,迅速扩充军力。

公社内部的分裂也在加剧。四月三十日,少数派成员因为军事决策权的问题集体辞职,公社的团结受到严重打击。五月一日日,为了应对日益严峻的军事形势,公社成立了"公共安全委员会”——这个名字让人想起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恐怖统治。

血腥周:七日的地狱

五月二十一日,凡尔赛军队通过一个无人看守的城门进入巴黎。从此开始的七天,被称为"血腥周”——这是巴黎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政府军的进攻势如破竹。他们从城市西部开始,逐街逐屋地向东推进。每占领一个街区,就会进行无差别的屠杀。不分男女老幼,不问是否有武装,只要被怀疑支持公社,就会立即处决。

公社的支持者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他们在每条街道上筑起街垒,用家具、铺路石、翻倒的马车组成临时工事。妇女们组织起救护队,在枪林弹雨中抢救伤员。一些战斗持续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口气。

然而,抵抗注定是徒劳的。凡尔赛军队的数量优势太过悬殊——五万名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对抗的是一群临时武装的国民自卫军和市民。五月二十三日,蒙马特高地陷落。五月二十四日,市政厅被占领。公社政府被迫迁往第十一区,然后是第二十区,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公社墙 - 拉雪兹神父公墓

在绝望的最后时刻,一些公社成员采取了极端行动。他们放火烧毁了杜伊勒里宫、巴黎市政厅、司法宫等多座历史建筑。这些大火照亮了血腥周的夜空,也将公社的遗产与灰烬一起埋葬。梯也尔后来将这些纵火者称为"文明的敌人”,却刻意回避了一个事实——正是他下令炮击巴黎,造成了更大规模的破坏。

五月二十七日,最后的战斗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爆发。约两百名公社战士在这里进行了最后的抵抗。当政府军用大炮轰开公墓大门后,战斗变成了屠杀。一百四十七名公社战士被押到公墓东北角的一面墙前,排队枪决。这面墙后来被称为"公社墙",成为左翼人士朝圣的圣地。

五月二十八日,最后一批公社战士在贝尔维尔区投降。持续七十二天的巴黎公社,至此彻底覆灭。

审判与流放:幸存者的命运

血腥周结束后,大规模的清算开始了。约四万三千人被捕,被关押在临时营地中。军事法庭夜以继日地审判,判决书如同工厂的流水线一样生产出来。一百零一人被判处死刑,二百五十一人被判处苦役,一千一百六十九人被流放到新喀里多尼亚——那是太平洋上一座荒凉的法国殖民地。

在被审判的人中,有一位女性的名字格外引人注目——路易丝·米歇尔。这位四十岁的教师被称为"红色贞女",她在公社期间组织了蒙马特妇女警戒委员会,亲自参加战斗,甚至计划刺杀梯也尔。在军事法庭上,她毫无惧色,甚至要求法官判处她死刑。“既然每个为自由跳动的心脏只配得到一颗子弹,那么我也要索要我的那颗!“她高声说道。法官最终判处她流放新喀里多尼亚,在那里她度过了七年。

在新喀里多尼亚,流放者们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苦难。热带的疾病、殖民者的虐待、与家乡的隔绝——许多人没能活着回来。但路易丝·米歇尔没有被打垮。她与当地的卡纳克人建立了友谊,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文化,甚至在一八七八年支持了他们的反抗运动。正是另一位流放者纳塔莉·勒梅尔的影响,她转向了无政府主义。

一八八零年,新的共和国政府宣布大赦。幸存的公社成员终于可以回家了。路易丝·米歇尔回到巴黎时,两万人迎接她。但她没有选择安宁的退休生活,而是继续她的革命事业。一八八三年,她带领失业工人游行,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举起黑旗——这面旗帜从此成为无政府主义的象征。一九零五年,她在马赛去世,十万人参加了她的葬礼。

并非所有的公社领导人都能看到大赦的那一天。一些人在血腥周中战死,一些人被处决,还有一些人流亡海外,客死他乡。欧仁·瓦尔兰——这位第一国际的成员、公社的财政委员——在五月二十八日被捕后被暴民私刑处死。他在临死前拒绝供出任何同志的名字,成为公社烈士的象征。

历史的回响:公社的遗产

巴黎公社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它的七十二天存在。它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梦想,一个警示。

对马克思和恩格斯来说,公社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在公社失败两天后,马克思向第一国际总委员会提交了《法兰西内战》一文,对公社进行了深刻的分析。他赞扬公社创造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雏形——官员可随时罢免,工资限制在工人水平,武装的人民代替常备军。但他也批评公社没有立即进攻凡尔赛,没有没收法兰西银行,过于仁慈地对待敌人。

恩格斯后来写道:“最近以来,社会民主主义的庸人又是一听到无产阶级专政这个词就吓出一身冷汗。好吧,先生们,你们想知道无产阶级专政是什么样子吗?请看巴黎公社。这就是无产阶级专政。”

列宁对公社的经验进行了更深入的思考。他认为公社失败的主要原因是缺乏一个统一的、有纪律的革命政党来领导。这个教训直接影响了布尔什维克的组织原则。一九一七年俄国革命期间,列宁坚持要将首都从彼得格勒迁往莫斯科,正是从公社的教训中学到——革命者必须远离反革命势力集中的地区。

对中国革命者来说,公社同样具有特殊的意义。一九二七年,当国民党的屠杀降临到共产党人头上时,一些领导人想起了巴黎公社。张太雷在广州起义中牺牲前,据说曾高呼"巴黎公社万岁!“公社的理想,在东方的革命者心中延续。

1871年3月18日蒙马特高地的街垒

但公社的遗产不仅仅属于革命者。它提出的许多主张——政教分离、世俗教育、工人权利、妇女解放——如今已成为现代民主社会的共识。公社失败了一百五十年后,它为之奋斗的理想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

巴黎公社的死亡人数至今仍有争议。保守的估计是一万人,激进的估计高达两万人。无论哪个数字,这都是一场可怕的大屠杀。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公社墙前,每年五月都会有人献上鲜花,纪念那些为理想而死的人。

历史学家罗伯特·汤姆斯在《对巴黎的战争》一书中写道:“公社不仅是一场政治事件,更是一场文明冲突。一边是传统的、农村的、天主教的法国,另一边是现代的、城市的、世俗的法国。这场冲突至今仍在继续,只是形式发生了变化。”

站在今天的角度回望巴黎公社,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更是一面镜子。它映照出人类对公平正义的永恒追求,也映照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残酷落差。那些在蒙马特高地上筑起街垒的人,那些在血腥周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他们或许过于天真,或许过于激进,但他们的勇气和牺牲,值得被铭记。

巴黎公社历史照片

在巴黎二十区的路易丝·米歇尔广场上,一尊雕像俯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位"红色贞女"的目光,似乎依然在注视着她曾经战斗过的这座城市。一百五十多年过去了,巴黎公社的理想或许已经褪色,但它的精神——人民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有权反抗不公正的统治——依然在人类的心中燃烧。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法兰西内战》. 1871年.
  2. 罗伯特·汤姆斯.《对巴黎的战争:一八七一年军队终结公社》. 弗拉马里翁出版社, 2021年.
  3. 米歇尔·奥丹.《血腥周:一八七一年五月,传说与账目》. 自由出版社, 2021年.
  4. 斯图尔特·爱德华兹.《巴黎公社,一八七一年》. 方庭书店, 1973年.
  5. 阿利斯泰尔·霍恩.《可怕的年份:巴黎公社,一八七一年》. 企鹅出版社, 2004年.
  6. 约翰·梅里曼.《处决之地:血腥周中巴黎的屠杀》. 贝尔纳普出版社, 2014年.
  7. 路易丝·米歇尔.《公社回忆录》. 1886年.
  8. 盖伊·特拉沃尔斯.《巴黎公社》. 哈珀柯林斯出版社, 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