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23日下午，伦敦皮姆利科区阿尔德尼街36号，几名警官站在一栋五层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前。他们是来做"福利检查"的——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一名员工已经失联多日，同事们开始担心他的安危。警官们不知道，他们即将发现的是英国情报史上最离奇、最令人费解的死亡案件之一。
当警察破门而入，走上四楼那间政府租用的公寓时，迎接他们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八月的伦敦本就炎热，但这里的暖气竟然开着。主卧室的套间浴室里，浴缸中放着一个红色的北面牌运动包。包的拉链从外面锁住，里面蜷缩着一具赤裸的、已经开始腐烂的男性尸体。
这名死者名叫加雷斯·威廉姆斯，31岁，是英国政府通信总部的密码破译专家，当时被借调到秘密情报局——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军情六处工作。他是威尔士安格尔西岛人，以威尔士语为母语，17岁就以一等荣誉学位从班戈大学毕业，被同事们称为"世界级"的情报官员。
这个案件的离奇之处在于：那把锁住运动包的钥匙，就在包里，被压在威廉姆斯的身体下面。
威尔士山谷走出的数学天才
加雷斯·温·威廉姆斯于1978年9月26日出生在威尔士安格尔西岛的瓦利村。父亲伊恩和母亲埃伦经营着一个普通却温暖的家庭。姐姐塞丽比他年长几岁，后来成了一名护士。
在瓦利这个小村庄里，加雷斯度过了平静的童年。他就读于霍利黑德的莫斯温小学，同学们很早就注意到这个男孩在数学方面的惊人天赋。十岁时，他已经通过了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的数学科目——这通常是十六岁学生才会参加的考试。
随后他进入博德登中学，在那里他的能力让老师们目瞪口呆。十四岁完成高级程度考试后，他一边继续上中学课程，一边开始在班戈大学兼职攻读数学学位。十七岁那年，他以一等荣誉学位毕业——这个年龄的大多数孩子还在为高考做准备。
他的数学老师后来回忆说，加雷斯在学校里"有点天真，人们可能会利用他"。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受人喜爱的学生。他安静、谦逊，对数学有着近乎痴迷的热情。除了学术，他还热爱自行车运动，是霍利黑德自行车俱乐部的明星骑手。
毕业后，加雷斯进入曼彻斯特大学攻读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正是在那里，他的非凡才能引起了政府通信总部的注意。这个机构在一战后成立，最初名为政府密码学校，二战期间在布莱切利园破解纳粹密码的传奇故事让它名震天下。
政府通信总部显然认为威廉姆斯是难得的人才，资助他进入剑桥大学圣凯瑟琳学院深造高等数学。2001年，他正式加入政府通信总部，成为切尔滕纳姆总部的一名密码破译专家。
同事们给他起了一个绰号——“红色子弹”，因为他骑车时速度飞快，在格洛斯特郡的乡间公路上呼啸而过。这个安静的威尔士男孩已经成长为一名精英情报官员。
从切尔滕纳姆到伦敦
在政府通信总部工作期间，威廉姆斯曾被派往北约克郡的曼威斯山皇家空军基地——这是一个专门拦截全球通信的秘密站点。他还曾在美国马里兰州的米德堡工作，那里是美国国家安全局的总部。
2009年，他被借调到位于伦敦的秘密情报局。这个决定意味着他要从格洛斯特郡的乡间搬到伦敦市中心的公寓生活。他的新住所是皮姆利科区阿尔德尼街36号的一套顶层公寓，距离秘密情报局总部仅半英里。这栋价值一百万英镑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由一家私人公司拥有，专门用于安置情报人员。
威廉姆斯似乎并不适应伦敦的生活。同事们描述他很少在工作后社交，更喜欢独自骑行、攀岩，或沉浸在对音乐和艺术的热爱中。他曾告诉朋友，他不喜欢秘密情报局"老鼠赛跑"的氛围，不喜欢同事之间炫耀名车的风气，也不热衷于下班后的饮酒文化。他想念格洛斯特郡的乡野，想念骑自行车穿越安静道路的时光。
2010年初，他申请调回政府通信总部。这个申请获得了批准，他计划在九月初返回切尔滕纳姆。他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结束这场为期三年的伦敦借调。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最后的日子
2010年夏天，威廉姆斯前往美国度假。他于8月11日返回伦敦，本应在假期结束后重返工作岗位。然而，他再也没有出现。
在度假归来后的几天里，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了他的活动轨迹。8月12日，他在骑士桥的哈维·尼科尔斯百货公司购物。8月14日，他在荷兰公园地铁站被拍到，之后前往皮卡迪利的福特纳姆&梅森百货公司。8月15日，他在哈罗德百货公司购买蛋糕。他还在东伦敦贝斯纳尔格林的一家喜剧俱乐部观看了名为"约翰尼·伍体验"的变装秀。
8月16日凌晨，他的笔记本电脑被用来访问一个自行车网站。这是他留下的最后数字痕迹。
从那时起，他似乎从世界上消失了。问题是，他本该在假期结束后返回工作岗位，但整整七天——从8月16日到8月23日——没有人注意到他失踪，或者说，没有人向警方报告他的失踪。对于一名从事高度敏感工作的情报官员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警察终于破门而入时，发现他的尸体已经严重腐烂。包里的温度计显示，尸体的核心温度高达41摄氏度。公寓的暖气被开到最大，窗帘紧闭。法医后来推测，他可能死于8月16日凌晨，距离被发现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四百次尝试的谜团
案件的焦点很快集中在那个红色运动包上。包长81厘米，宽48厘米，是一个普通的北面牌运动包。威廉姆斯的尸体蜷缩成胎儿姿势，被塞在里面。拉链从外面用一把挂锁锁住。
问题在于：他是怎么进去的？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可能把自己锁在里面？
在之后的调查中，两名专业排险专家进行了超过400次尝试，试图从内部将同样的运动包锁上。他们失败了。一位专家对验尸官说：“我不能说这绝对不可能，但我觉得即使是胡迪尼也会觉得这很困难。”
另一个关键细节：威廉姆斯的指纹没有出现在挂锁上，也没有出现在浴缸边缘。如果他真的自己爬进包里、锁上包、然后把自己放在浴缸中，他不可能不在这些地方留下痕迹。
更诡异的是，那把锁住包的钥匙，就在包里，被压在他的身体下面。
法医无法确定确切的死因。尸体腐烂程度太高，无法进行完整的尸检。但有两点可以确定：他的身体上没有任何挣扎或外伤的痕迹；他的体内没有酒精或常见毒品。验尸官提出的"最可能死因"是窒息或中毒——可能是二氧化碳中毒，也可能是某种短效毒药。
公寓里的女性物品
当调查人员搜查威廉姆斯的公寓时，他们发现了令人困惑的物品。衣柜里有价值约两万英镑的高端女性服装，品牌包括斯特拉·麦卡特尼、克洛伊和迪奥。还有假发、化妆品和26双女鞋。这些物品大多被精心折叠，用薄纸包裹，保持崭新状态。
威廉姆斯的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显示，他浏览的网站中有相当一部分与女性高级时装有关——手袋、化妆品、手套。他还曾秘密在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参加时装设计课程，没有告诉他的上司。
警方还发现他曾访问过一些绑缚网站，但浏览记录只占他全部网络活动的一小部分。
媒体迅速抓住这些细节，开始猜测威廉姆斯可能死于某种性游戏或自慰意外。但验尸官在最终的判决中明确排除了这些可能性。她说，威廉姆斯对绑缚的兴趣只是"偶尔"的，不足以表明他有主动的性偏好；她也拒绝了"异装癖"或"自动性窒息"的说法。
有专家后来提出，这些女性物品可能是威廉姆斯用于卧底工作的装备。情报人员有时需要伪装成女性执行任务，而威廉姆斯恰好身材纤细，可能适合这种角色。但这种理论从未得到官方证实。
被污染的证据和被移除的门锁
调查过程中发生了一系列令人质疑的事件。最初，警方声称在威廉姆斯的身体上发现了另一人的DNA痕迹。根据这个发现，他们采集了60名朋友和同事的DNA样本进行比对。但后来发现，那个所谓的"外来DNA"实际上来自参与案件的一名法医鉴定人员——是样本污染造成的错误。鉴定公司为此向威廉姆斯家人道歉，但这个错误已经给调查造成了严重的干扰。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专业的法医团队到达公寓时，他们发现公寓的门和锁已经被移除。这意味着无法确定是否有人强行进入或离开过公寓。警方最初声称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但在门锁被移除后，这个结论变得毫无意义。
还有那些记忆棒。调查后期才发现，威廉姆斯在秘密情报局伦敦办公室的储物柜里有九个电脑记忆棒。这些记忆棒从未被交给调查案件的警察。秘密情报局在事发后很久才透露这个信息，引发了对机构是否在妨碍调查的质疑。
在情报机构工作的前室友曾透露，几年前威廉姆斯曾把自己绑在床柱上，测试能否逃脱。室友发现他在呼救，以为这是某种"性游戏"而非"逃脱术练习"，就帮他松绑了。这个细节被警方引用来支持"意外死亡"的理论，但验尸官认为这与他的死亡没有直接关联。
他杀还是意外？
2012年，经过八天的听证，威斯敏斯特验尸官菲奥娜·威尔科克斯做出了判决。她认定威廉姆斯的死亡是"非自然的，且很可能涉及犯罪"。她在判决书中写道：“我在平衡可能性的基础上认为，加雷斯是被非法杀害的。”
验尸官的结论基于几个关键点：首先，专家证明威廉姆斯几乎不可能自己把自己锁进包里；其次，浴缸边缘和包上没有威廉姆斯的指纹，这表明有第三方介入；第三，公寓暖气的开启——在八月开着暖气——明显是为了加速尸体腐烂，破坏证据。
验尸官还严厉批评了秘密情报局和伦敦警察厅的反恐指挥部。秘密情报局在威廉姆斯失踪整整七天后才报告失踪，这导致重要法医证据的丢失。反恐指挥部则未能及时通知调查人员威廉姆斯办公室里存在那些记忆棒，也没有在询问秘密情报局官员时制作正式笔录。
验尸官明确排除了自杀、对绑缚的兴趣、异装癖或自动性活动与威廉姆斯死亡之间的关联。她认为"异装癖"的说法可能是某种媒体操纵的尝试。
然而，在验尸官做出判决后的第二年，伦敦警察厅宣布了他们自己的调查结论：威廉姆斯"最可能"是自己把自己锁进了运动包，死于一场悲剧性的意外。
助理局长马丁·休伊特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无法根本性地、排除合理怀疑地确定导致加雷斯死亡的具体情况。但基于现有的证据，或者某些证据的缺失，我们最可能的结论是，加雷斯独自一人在他的公寓里死亡。”
警方的逻辑是这样的：没有找到第三方存在的法医证据——指纹、脚印、DNA——因此第三方参与的可能性较小。但这忽略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公寓的门锁已被移除，无法判断是否有人进出；第二，暖气开着，证据可能已被高温破坏。
来自俄罗斯的声音
2015年，一个惊人的说法浮出水面。前克格勃特工鲍里斯·卡尔皮奇科夫——他在1990年代叛逃到英国——声称，俄罗斯对外情报局是威廉姆斯死亡的幕后黑手。
根据卡尔皮奇科夫的说法，俄罗斯对外情报局曾试图通过勒索让威廉姆斯成为双重间谍。他们掌握了一些可能令威廉姆斯尴尬的材料——据称是用 staged照片进行的勒索企图。但威廉姆斯拒绝了，并威胁说，他知道俄罗斯在政府通信总部内部有一名间谍的身份。
卡尔皮奇科夫声称，这让俄罗斯对外情报局别无选择，只能"消灭他以保护他们在政府通信总部的内线"。关于死因，他声称威廉姆斯被注射了一种"无法追踪的毒药"，注射部位在他的耳朵里，然后才被放进运动包。
这个说法从未得到官方证实。但值得注意的是，威廉姆斯的工作确实与俄罗斯有关。据后来的报道，他是协助美国国家安全局追踪国际洗钱路线的团队成员之一，这些路线包括总部设在莫斯科的黑手党集团使用的渠道。他曾参加2010年的黑帽简报会和黑客大会——这些是网络安全领域最重要的年度会议。
2018年，前俄罗斯间谍谢尔盖·斯克里帕尔和他的女儿尤利娅在英国索尔兹伯里被投毒事件，让国际间谍活动的黑暗世界重新进入公众视野。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威廉姆斯的案件，怀疑他的死亡可能与这场无声战争有关。
十四年的沉默
2024年2月，伦敦警察厅宣布完成了一项新的证据审查。这项审查源于2021年的一份独立法医报告，该报告于2023年11月提交给警方。结论是：没有发现新的DNA证据，也没有发现第三方在威廉姆斯死亡时在场的证据。
威廉姆斯的家人始终不相信警方的"意外死亡"结论。他们认为，他的死亡是"秘密服务机构黑暗艺术"的受害者，可能涉及某种被掩盖的罪行。在验尸听证会上，他们的律师安东尼·奥图尔指出，要么有第二人在威廉姆斯死亡时在场，要么有人事后闯入并盗走了物品。
情报研究教授安东尼·格利斯认为，威廉姆斯案件的三个关键问题至今未解：那些记忆棒是用来从秘密情报局窃取信息还是向其中植入信息的？威廉姆斯真的是自己杀死自己的吗？为什么英国国内情报机构军情五处从未参与调查？
“我不相信有’谜团’这种东西，“格利斯教授说，“所谓的谜团只是那些尚未被揭露的秘密。而我认为，就加雷斯·威廉姆斯而言，那些秘密根本没有被揭露。”
未被回答的问题
十四年过去了，加雷斯·威廉姆斯的死亡依然困扰着每一个了解这个案件的人。
那个运动包里的数学天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是在进行某种秘密行动时被敌人发现并处决的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的尸体被留在如此明显的位置——他的公寓浴缸里？
他是死于某种性游戏意外，然后被情报机构"清理"现场以保护机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验尸官明确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他真的能够——如警方所说——把自己锁进一个专家尝试400次都无法从内部锁上的运动包里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包上和浴缸边缘没有他的指纹？
为什么一个在八月的日子里要把暖气开到最大？如果不是为了加速尸体腐烂、破坏证据，还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吗？
为什么秘密情报局要等七天——整整七天——才报告一名从事敏感工作的情报官员失踪？如果是普通公民失踪这么久，家人早就报警了。
那九个记忆棒里究竟有什么？为什么秘密情报局没有及时将它们交给调查人员？
一场没有结局的葬礼
2010年9月26日，加雷斯·威廉姆斯被安葬在瓦利村的伊尼斯文公墓。这一天是他32岁生日。
葬礼在霍利黑德的贝瑟尔教堂举行，是一场私人仪式。出席者包括他的家人、朋友、前情报机构的同事，以及秘密情报局局长约翰·索尔斯爵士。他的姐夫克里斯·萨布在悼词中回忆了2010年6月——就在加雷斯去世前两个月——他们一起在伦敦丽兹酒店度过的那个夜晚。“世界等着我们去征服，“他说。
那个来自安格尔西岛、热爱数学和骑自行车的男孩，在他短暂的一生中确实征服了相当多的世界。他从一个威尔士小村庄走进了英国情报机构的核心，参与了追踪国际洗钱网络、破解复杂密码的工作。他的天赋让他在一个普通人无法想象的隐秘世界中如鱼得水。
但正是那个世界，最终吞噬了他。
也许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也许在某个档案柜里，在某个记忆棒上，在某个知情者的良知中，答案正等待着被发现。但在那之前，加雷斯·威廉姆斯的故事依然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一个关于天才、间谍、运动包和被掩盖的真相的故事。
而那个问题——谁把间谍锁进了运动包？——依然回荡在伦敦皮姆利科的街道上，回荡在威尔士安格尔西岛的山谷中，回荡在每一个试图解开这个谜团的人的脑海里。
参考资料
- Wikipedia. “Death of Gareth Williams.”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eath_of_Gareth_Williams
- BBC News. “MI6 ‘body-in-bag’: Spy Gareth Williams’ London flat death reviewed.” February 22, 2021.
- The Guardian. “Gareth Williams: the key unanswered questions.” May 2, 2012.
- Wales Online. “The extraordinary life and death of the spy found in a padlocked sports bag.” October 27, 2018.
- The Independent. “Former KGB major says Gareth Williams was blackmailed into becoming a double agent and killed when he refused.” October 24, 2015.
- BuzzFeed News. “The Secrets Of The Spy In The Bag.” June 20, 2017.
- BBC News. “Profile: MI6 spy Gareth Williams.” May 8, 2012.
- The Telegraph. “Was MI6 spy-in-a-bag Gareth Williams killed by ‘secret service dark arts’?” March 30, 2012.
- Daily Post. “KGB defector claims Anglesey spy was ‘murdered’ because he discovered mole.” April 15, 2018.
- The Guardian. “Review of MI6 worker Gareth Williams’ death finds no new DNA evidence.” February 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