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堡的夜晚
1937年夏末,德国弗莱堡大学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纳粹掌权已经四年,街头巷尾的冲锋队制服已经成为日常风景。22岁的杜斯科·波波夫正在这所大学攻读法学博士学位,他对政治并不热衷,更像是一个富家子弟应有的样子:开着跑车,追求女性,在咖啡馆里消磨时光。然而,这一切在那个闷热的夏夜发生了改变。
盖世太保的特工在午夜敲开了他的门。他们指控他是共产党间谍,理由是他曾在学生辩论会上发表过批评纳粹的言论。波波夫被关进弗莱堡监狱,没有正式指控,没有审判日期,只有无尽的审讯和威胁。在那些漫长的黑暗中,他第一次体会到极权国家的恐怖。
八天后,他获释了。救他的人是一位名叫约翰尼·耶布森的德国同学,耶布森的父亲是汉堡的航运巨头。耶布森动用了家族关系,通过南斯拉夫总理米兰·斯托亚迪诺维奇向赫尔曼·戈林本人求情。当波波夫走出监狱时,耶布森正在车站等候。他告诉波波夫,他之所以帮助他,是因为他们曾在弗莱堡的酒吧里分享过无数个醉酒的夜晚,因为波波夫曾在他失恋时陪他彻夜长谈。波波夫看着这个消瘦的德国人,在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诺言:如果耶布森有朝一日需要帮助,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波波夫被勒令在24小时内离开德国。他登上开往瑞士的列车,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德国乡村,心中种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他不会忘记那些在监狱墙壁上抓挠的指甲印,不会忘记那些永不熄灭的灯光,不会忘记审讯官眼中那种将人当作物品打量的冷漠。从那一刻起,杜斯科·波波夫决定,他将以自己的方式与纳粹战斗。

道德的迷宫
波波夫出生于1912年7月10日,在南斯拉夫的蒂特尔长大。他的家族是巴尔干半岛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祖父奥默尔是一位银行家和实业家,拥有多家工厂、矿山和零售企业。波波夫的童年是在亚得里亚海边的杜布罗夫尼克度过的,那里有家族的夏季别墅,有私人游艇,有无数仆人。他和两个兄弟——伊万和弗拉丹——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奢华环境中长大,远离巴尔干半岛复杂的民族政治。
他的父亲坚持让儿子们接受最好的教育。波波夫12岁时被送到巴黎的一所中学,到16岁时已经流利掌握塞尔维亚语、意大利语、德语和法语。1929年,他被送到英国萨里郡的一所预科学校,但因为与一位老师发生冲突而被开除——他拒绝接受体罚,在众目睽睽之下折断了老师的手杖。父亲随后将他转到凡尔赛的利赛奥什中学。
1934年,波波夫进入贝尔格莱德大学学习法律。他很快成为这座城市夜生活的主角,在咖啡馆和夜总会中流连忘返,与无数女性传出绯闻。“女人觉得他无法抗拒,“历史学家本·麦金太尔后来写道,“他举止从容,嘴唇性感松弛,一双绿色的卧室眼睛。“但波波夫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花花公子。在他的放荡外表下,隐藏着一种敏锐的智力和一种根深蒂固的道德感。
1935年秋,波波夫进入弗莱堡大学攻读法学博士学位。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耶布森。耶布森比波波夫年长几岁,是丹麦裔德国人,父亲拥有一家航运公司。两人因为对跑车的共同爱好和对夜生活的共同热衷而成为好友。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那个时代越来越少的清醒者——在一个疯狂的时代,他们仍然保持着批判性思维。
耶布森是弗莱堡大学外国人俱乐部的主席,波波夫开始参加俱乐部的辩论活动。他很快发现,德国辩手都是精心挑选的纳粹党员,他们提前知道辩论题目并反复排练纳粹宣传口径。波波夫说服耶布森提前告诉他辩论题目,然后将信息传递给英国和美国辩手。他自己也在俱乐部发表过两次演讲,为民主体制辩护。他还在贝尔格莱德的《政治报》上发表了几篇文章,嘲讽纳粹。
1937年夏,波波夫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他计划前往巴黎庆祝,但盖世太保抢先一步行动。那次逮捕改变了一切。当波波夫回到杜布罗夫尼克开始他的律师生涯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了。他开始关注国际政治,关注纳粹德国的扩张,关注欧洲正在走向的深渊。
双重游戏的开端
1940年2月,波波夫收到耶布森的一封信,要求在贝尔格莱德的塞尔维亚国王酒店见面。当他看到耶布森时,几乎认不出这位老朋友。耶布森消瘦不堪,神经质,烟抽得厉害,酒喝得凶。他告诉波波夫,他已经加入了德国军事情报局——阿勃维尔。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被征入国防军;他患有静脉曲张,无法承受前线服役。作为阿勃维尔的"研究员”,他可以利用家族的航运生意作为掩护,在欧洲各地旅行并收集情报。
耶布森邀请波波夫加入他的情报网络。波波夫表面上同意了,但内心充满了疑虑。耶布森是他最好的朋友,曾救过他的命,但现在他为纳粹工作。波波夫做出了一个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走进英国驻贝尔格莱德公使馆,向护照控制官克莱门特·霍普透露了一切。
霍普将波波夫招募为双重间谍,代号"滑板车”(后来改为"三轮车”)。英国情报机构给他的指示很明确:配合耶布森,接受阿勃维尔的任务,但向英国报告一切。波波夫成为了军情六处的资产,正式开始了他作为双重间谍的生涯。
从1940年12月开始,波波夫在伦敦的萨沃伊酒店安顿下来。他的联络人是军情五处的托马斯·阿里斯·罗伯逊少校,一个温文尔雅的苏格兰人,负责管理所有被策反的德国间谍。罗伯逊对波波夫的评价很高,但也清楚意识到这个塞尔维亚人的个性缺陷:他挥霍无度,热衷赌博,对女性的追求近乎病态。在一次圣诞夜的社交活动中,罗伯逊写道:“我认为他彻底享受了自己,尤其是喝了圣诞香槟之后。我们被一对姓凯斯维克的夫妇搭讪,他们带我们去了苏维夜总会,我们跳舞到凌晨,回到萨沃伊时都戴着玫瑰色的眼镜。”
波波夫被纳入了军情五处的"双重交叉系统”(Double Cross System),这是英国情报史上最成功的反间谍行动。到1943年,英国人已经控制了在英国活动的每一个德国间谍。他们不仅阻止了德国情报机构渗透英国,还开始主动向德国人传递虚假信息,影响他们的战略决策。波波夫成为这个系统中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
埃斯托里尔的赌局
1941年1月,波波夫在葡萄牙的埃斯托里尔赌场进行了一次将会载入史册的赌博。阿勃维尔给了他大量资金用于建立间谍网络,而波波夫决定将这些钱用于资助盟国——通过在赌桌上输给英国。他在轮盘赌桌上连续几小时下注,最终赢了一大笔钱。当筹码堆积在他面前时,一个身穿海军制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他。
那个男人是伊恩·弗莱明,英国海军情报局的军官。他奉命监视波波夫的行动,评估这位双重间谍的可靠性。弗莱明后来承认,波波夫在那晚的表现——潇洒的外表、大胆的赌注、与美女调情——成为他创作詹姆斯·邦德角色的重要灵感来源。《皇家赌场》中那场在赌桌上与敌人的对决,几乎是对埃斯托里尔之夜的直接复制。
但波波夫在埃斯托里尔的不只是赌博。他还在那里与阿勃维尔的联络人路德维希·冯·卡尔斯托夫会面,讨论即将到来的任务。卡尔斯托夫是阿勃维尔里斯本站的负责人,一个腐败而懒惰的军官,他将情报预算用于购买跑车、可卡因和女人。在卡尔斯托夫眼中,波波夫是一个理想的间谍:富有、有社会关系、愿意工作。
正是在埃斯托里尔,波波夫接到了一个将改变历史的任务:前往美国,建立一个新的间谍网络。
珍珠港的问卷
1941年8月10日,波波夫乘坐大西洋飞剪号水上飞机从伦敦飞往纽约。他携带了58000美元的阿勃维尔经费,以及一份藏有微型胶片的电报。微型胶片上是一份详细的情报问卷,由阿勃维尔总部拟定,要求波波夫收集关于美国军事防御和工业能力的信息。

当波波夫在显微镜下阅读那份问卷时,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问卷的第一页几乎完全关于珍珠港。
“夏威夷——弹药库和地雷仓库。“问卷开始。
“关于珍珠港库舒阿岛上海军弹药和地雷仓库的详细报告。如果可能,提供草图。”
“卢阿卢阿莱海军弹药仓库,确切位置。是否有铁路线(交汇点)?”
“陆军的弹药总储备据说在阿利亚马努火山口的岩石中。位置?”
“庞奇鲍尔火山口(火奴鲁鲁)是否被用作弹药库?如果不是,是否有其他军事工程?”
问卷继续询问关于机场的详细信息:卢克菲尔德机场、卡内奥赫海军航空站、惠勒机场、威奇姆机场的精确位置、机库数量、地下油库、炸弹仓库。它要求草图、坐标、容量数据。
然后是关于珍珠港海军基地的问题:码头的确切位置、干船坞的状态、潜艇站的位置、水雷搜索编队的位置、入口处的疏浚工作进展、水深、锚地数量。最后是关于鱼雷防护网的特殊问题——这种问题只可能来自一个计划发动鱼雷攻击的海军力量。
波波夫意识到,这些问题的背后是日本的情报需求。德国和日本是轴心国盟友,阿勃维尔正在为日本收集珍珠港的防御情报。这不是普通的间谍活动,而是对一个美国海军基地发动攻击的前期准备。
瓦尔多夫的等待
波波夫于8月12日抵达纽约拉瓜迪亚机场。他入住帕克大道的瓦尔多夫阿斯托里亚酒店,然后联系FBI,要求与他们见面。他等待了五天。对于一位携带关于珍珠港袭击预警的双重间谍来说,五天的等待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开始。
FBI纽约分局局长詹姆斯·福克斯沃斯最终与波波夫会面。波波夫向他展示了微型胶片,解释了其中的情报问卷。福克斯沃斯意识到这份材料的重要性,将其转交给华盛顿的FBI局长J·埃德加·胡佛。

胡佛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信任波波夫,认为这个花花公子可能仍然是德国间谍。他对波波夫的生活方式深感厌恶——这个南斯拉夫人住顶级酒店,开豪华轿车,与法国女演员西蒙娜·西蒙及其母亲同时保持关系。当胡佛发现波波夫将一个来自纽约州的女性带到佛罗里达时,他威胁要根据《曼恩法案》逮捕他——这是一部禁止跨州贩卖妇女的联邦法律,通常用于起诉人口贩子,而不是外国情报资产。
波波夫希望前往夏威夷,亲自核实珍珠港的防御情况,然后向阿勃维尔传递一些真实信息和一些英国批准的虚假信息的混合。这将是双重间谍行动的标准程序:保持阿勃维尔对他的信任,同时保护敏感信息。但FBI从未批准他的夏威夷之行。他被困在纽约,被迫向英国报告自己的无所作为。
胡佛将波波夫的珍珠港问卷提交给白宫时,他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他删除了所有关于珍珠港的问题。提交给罗斯福总统的版本只包含关于美国工业能力和军事生产的通用问题。胡佛的理由从未完全澄清——也许他仍然怀疑波波夫,也许他想避免与正在主导美国情报工作的威廉·多诺万分享这一情报,也许他根本不相信一个花花公子的警告。
被忽视的警告
1941年12月7日清晨,波波夫正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他按照阿勃维尔的指示于11月下旬离开美国,前往南美建立新的间谍网络。当消息传来时,他几乎无法相信:日本飞机袭击了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遭受毁灭性打击。

波波夫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向FBI纽约分局局长福克斯沃斯发出过最直接的警告:“你可以预期在年底前发生对珍珠港的袭击。“但这一警告从未传递给应该收到它的人。胡佛要么从未认真对待这个警告,要么有意压制了它。

历史学家对这一事件的评价至今仍有分歧。一些人认为,波波夫夸大了自己的作用,他提供的只是德国向日本提供情报需求的间接证据,而非日本攻击计划的确切预警。另一些人则认为,如果FBI认真对待波波夫的情报,至少可以加强珍珠港的防御态势。
无论如何,珍珠港事件揭示了美国情报机构在战争初期的混乱状态。胡佛的FBI与多诺万的战略情报局(OSS前身)之间存在激烈的权力斗争,英国情报机构试图在美国建立合作关系的努力经常被华盛顿的官僚主义所阻碍。波波夫的悲剧在于,他成为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计划迈达斯
回到欧洲后,波波夫很快投入了战争中最重要的欺骗行动:D-Day的前期准备。他的任务是通过向德国传递虚假信息,让他们相信盟军的入侵将在加来海峡而不是诺曼底进行。
波波夫提出了一个天才的计划:让德国人直接为盟国的欺骗行动买单。他通过一个中间人——纽约的犹太剧院经纪人埃里克·格拉斯——向德国人提供洗钱服务。德国人将资金存入格拉斯的银行账户,格拉斯名义上将钱转给"在英国的德国间谍”。实际上,这些"间谍"并不存在,资金直接流向了军情五处。波波夫和卡尔斯托夫从中抽成后,其余资金用于资助盟国的情报行动。
在1940年至1945年间,德国人向这个虚构的间谍网络支付了近85000英镑——相当于今天的数百万美元。他们为自己的欺骗行动买单,却一无所知。
波波夫向阿勃维尔传递的情报精心构建了一个虚构的入侵计划。他报告说,美国第一集团军群正在英格兰东南部集结,由乔治·巴顿将军指挥。这支庞大的部队根本不存在,但德国人相信了。他们将大量部队部署在加来地区,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入侵。
耶布森的命运
波波夫的成功建立在耶布森的支持之上。耶布森是阿勃维尔内部最了解波波夫活动的人,他一直在暗中保护这位塞尔维亚朋友。但到了1944年春,耶布森自己也开始受到怀疑。
耶布森不仅帮助波波夫,还在为英国情报机构工作。他的代号是"艺术家”,成为双重交叉系统的另一个重要资产。他厌恶纳粹,相信德国已经输掉了战争,并希望通过帮助盟国为自己和家人赢得战后的安全。
1944年4月下旬,耶布森在里斯本被盖世太保逮捕。他被绑架、麻醉,然后空运到柏林接受审讯。英国情报机构知道耶布森处于危险之中,但选择不警告他——他们认为,警告可能会暴露布莱切利园的密码破译行动,这是比任何单个间谍都更重要的资产。
耶布森在审讯中遭受了残酷的折磨。有证人看到他穿着浸透鲜血的衬衫,听到他对看守说希望换一件干净的。另一位认识他的证人注意到,他的肌肉已经消融,头颅看起来巨大,安在他瘦削的脖子和肩膀上。
但他什么都没有透露。如果他说出波波夫是双重间谍,整个D-Day欺骗行动就会崩溃,诺曼底登陆可能会变成一场屠杀。耶布森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但他的沉默保护了数千名盟军士兵的生命。
1944年7月,耶布森被转移到萨克森豪森集中营。1945年2月,盖世太保将他从集中营带走。从那以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他的尸体从未被找到。约翰尼·耶布森,那个曾经救过波波夫命的德国朋友,最终为他们的共同信念献出了生命。
战后的沉默
战争结束后,波波夫回到了南斯拉夫,发现家族的财产已经消失。共产党政权没收了他家的一切——别墅、工厂、银行账户。他从头开始,重建自己的商业帝国。他娶了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女子,生了三个儿子。在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完全不知道他曾经是二战中最成功的双重间谍之一。
1972年,约翰·塞西尔·马斯特曼出版了《1939-1945年战争中的双重交叉系统》,详细披露了英国在二战期间的军事欺骗行动。这本书让波波夫意识到,军情六处已经允许他的故事被公开。1974年,他出版了自传《间谍与反间谍》,一本读起来像詹姆斯·邦德小说的回忆录。
波波夫与伊恩·弗莱明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是争论的话题。弗莱明确实在埃斯托里尔观察过波波夫,也确实将他的一些特征融入了詹姆斯·邦德这个角色。但波波夫本人对这个话题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他从未声称自己是"真正的007”,只是说弗莱明可能从他那里获得了一些灵感。
最后的遗产
波波夫于1981年8月10日在法国奥皮奥去世,享年69岁。他的家人说,他的去世源于长期疾病。多年的吸烟和酗酒最终摧毁了他的身体。
在他去世后不久,军情六处开始解密与盟军情报活动相关的文件。这些文件证实了波波夫许多声称的真实性。他被证明是二战中最有价值的双重间谍之一,他的情报对D-Day的成功起到了关键作用。
珍珠港事件仍然是波波夫遗产中最具争议的部分。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如果他的警告被认真对待,美国可能会加强珍珠港的防御,或许能够减轻袭击的损害。另一些人则认为,德国的情报问卷只是间接证据,证明日本对珍珠港有兴趣,而非攻击的确定证据。无论如何,波波夫的故事提醒我们,情报的价值往往取决于决策者如何使用它。
杜斯科·波波夫的一生是对人性复杂性的见证。他是一个花花公子和间谍,一个谎言大师和忠诚朋友。他生活在欺骗中,但他的欺骗服务于一个他相信的事业。他的朋友耶布森为这个事业献出了生命,而他自己则带着秘密活到了69岁。
在波波夫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间谍世界最深刻的悖论:最成功的欺骗建立在最真实的信任之上。耶布森信任波波夫,卡尔斯托夫信任波波夫,阿勃维尔信任波波夫。而波波夫则信任英国情报机构,信任双重交叉系统,信任他自己选择的事业。在那个充满了背叛和谎言的世界里,信任本身成为了一种武器。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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