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铐住的火刑：一名塞拉利昂难民在德国警察局牢房中被烧死的二十年悬案

2005年1月7日，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德绍市，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一天将会在德国现代史上留下一个至今无法愈合的伤口。下午时分，德绍警察局5号牢房中传来刺鼻的焦臭味。当警察终于打开牢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震惊：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躯体，双手和双脚依然被铐在床垫上。这个人叫奥里·贾洛，来自塞拉利昂的寻求庇护者。官方的说法是，他用打火机点燃了身下的床垫，自己烧死了自己。但一个双手双脚都被铐住的人，如何能在被铐住的情况下点燃床垫？这个荒谬的解释，二十年来始终无法说服任何人。

根据后来他父母在法庭上提交的文件，奥里·贾洛1969年出生于几内亚首都科纳克里。他为了躲避塞拉利昂内战逃到几内亚，那里他的父母已经居住多年。1999年，他来到德国申请政治庇护。他的申请被拒绝，但获得了暂缓遣返的许可。在德国期间，他与一名德国女性生了一个孩子，但孩子出生后不久就被母亲送人收养。贾洛在德绍市生活，做一些临时工，有一个两岁的儿子。朋友们形容他是一个友好、幽默的人，喜欢谈论政治，社交圈里有西班牙人、犹太人、德国人、越南人等各种背景的朋友。

2005年1月7日早晨8点左右，德绍市的街道清洁工打电话报警，说一名醉酒男子让他们的女同事感到威胁。两名警察汉斯-乌尔里希·M和乌多·S赶到现场。贾洛拒绝出示身份证件，并抵抗逮捕。警察用锁喉将他制服，带往警察局。在警察局地下室，医生抽取了他的血液进行酒精和毒品检测。检测显示他的血液酒精含量约为千分之三，并检出可卡因成分。医生评估他可以被关押。两名警察将他拖到牢房，把他的双手和双脚都铐在床垫上。

女警官贝亚特·H在二楼控制室值班，她的上司安德烈亚斯·S也在场。通过内部对讲机，她听到贾洛摇动铁链和咒骂的声音，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她报告说还听到其他警官在牢房里的声音。上午11点30分左右，她亲自去查看贾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回到控制室，安德烈亚斯·S把对讲机音量调低，她要求他把音量调回来。大约中午时分，她声称听到泼水的声音，告诉安德烈亚斯·S轮到他去查看了。她最初说，火灾报警器响起后，安德烈亚斯·S把它关闭了两次。当另一个不同的警报响起时，他才去查看发生了什么。格哈德·M跟着安德烈亚斯·S下楼到牢房，他们发现贾洛还活着，但正在被火焰吞噬。他说的最后一个词是"火"。

警察局的解释是：贾洛用打火机点燃了他躺着的泡沫床垫，把自己烧死了。但这个说法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一个打火机在贾洛死后几天才出现在证据袋中。更关键的是，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铐在床垫上，他能活动的范围极其有限。一个被完全束缚的人，如何能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撕开阻燃床垫，然后点燃它？更不用说在短短20分钟内将自己完全烧毁。

2017年，德绍州检察官办公室泄露给公共广播公司ARD的文件显示，几名法医专家得出结论，他杀的可能性大于自杀，贾洛在火灾发生时要么已经死亡，要么处于昏迷状态。2019年，德国媒体报道称，一项新的调查发现贾洛遭受了严重的伤害——包括颅骨骨折、鼻骨骨折和肋骨骨折——这些伤害是在牢房里造成的。这项评估是由奥里·贾洛倡议组织委托法兰克福的一位病理学家进行的。原始尸检只列出了一处近期鼻骨骨折，但2019年的新尸检发现了更多：肋骨骨折、耳膜破裂和颅底骨折。医生们确信这些伤害是在死亡前发生的。这意味着贾洛在被关进牢房之前或期间，已经遭受了严重的暴力对待。

2021年11月，奥里·贾洛倡议组织委托英国法医科学家和火灾专家伊恩·佩克进行了一项新的重建实验。实验包括两部分：一是让一个与贾洛身高体型相似的年轻人，在精确重建的牢房中测试他被铐住后手臂和腿能移动的范围；二是使用一个由塑料骨骼、猪肉、内脏和猪皮制成的假人，重新模拟火灾。实验结果令人震惊：调查人员发现，只有在假人身上倒上2.5升汽油后，才能重现先前记录的火灾后果——几乎完全烧毁的尸体、瓷砖墙上留下的浓重烟迹。佩克无法确定当时使用的是更多还是更少的液体，或是其他类型的液体，但他明确表示，用打火机不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火灾。佩克的结论是，贾洛"既没有足够的活动范围，也没有任何其他方法自己点燃床垫"。不仅如此，牢房墙壁和外面走廊上的烟迹显示，在火灾燃烧的30分钟里，牢房门大部分时间是开着的。

“我认为电影制作人和倡议组织在重建牢房、重建床垫、重建条件方面做了惊人的工作，“佩克告诉德国之声，“结果不言自明。从视觉上你可以看到损害相当相似。“贾洛的家人律师贝亚特·伯勒指出，最新重建的另一个发现：佩克指出，在火灾发生后不可能忽视汽油的气味——而原始调查人员在2005年根本没有提到这一点。“然而，这个方向从未进行调查，“伯勒说，“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故意避免调查并忽视证据。”

事实上，在贾洛死亡之前，同一座警察局已经发生了两起可疑的死亡事件。1997年，36岁的机械师汉斯-于尔根·罗泽因酒后驾车被关押在德绍-罗斯劳警察局。获释不到两小时后，他因内伤死亡。2002年，无家可归者马里奥·比希特曼在同一个5号牢房被发现死亡，死因是颅底骨折，但无人能解释他是如何受伤的。这两起案件的调查在2005年1月尚未完成。这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存在掩盖多起警察谋杀的企图。

2007年3月，德绍州法院对警察汉斯-乌尔里希·M和他的上司安德烈亚斯·S开始了审判。两人被指控造成身体伤害致人死亡和过失杀人。2008年12月8日，法院宣判两名被告所有罪名不成立。主审法官曼弗雷德·施泰因霍夫表示，矛盾的证词阻碍了对事实真相的澄清，妨碍了正当程序。在他的结案陈词中，施泰因霍夫指责警察在法庭上撒谎，从而损害了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声誉。审判持续了60天，而不是原计划的4天。火灾专家无法重现死亡的方式。那个据说被用来点燃火灾的打火机是如何进入牢房的，这个问题从未得到解释。贝亚特·H改变了她最初的报告，说安德烈亚斯·S并没有两次关闭火灾报警器，而是起身下楼去了，但她无法确切说明时间，因为她工作时背对着门。贾洛的家人和支持者对判决感到愤怒。法院向家属提供了5000欧元赔偿，因为无法确定警官的罪行，但贾洛的父亲说他不要这笔钱。

2010年1月7日，在贾洛死于牢房整整五年后，卡尔斯鲁厄联邦法院推翻了先前的判决。案件被发回马格德堡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法院重审。在调查期间，汉斯-于尔根·罗泽和马里奥·比希特曼的死亡案件被重新审查。2012年，安德烈亚斯·S被判过失杀人罪，罚款10800欧元。2014年开始的新审判在2017年结束时，没有人被定罪。2020年8月，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公布了特别调查员耶日·蒙塔格和曼弗雷德·诺策尔关于贾洛案件的报告，称警察的行为"有缺陷"和"违法”。然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鉴于现有证据，检察官2017年最终驳回案件是"事实和法律上正确的”。

基于这份意见，倡议组织和贾洛家人呼吁联邦检察官重新开启谋杀调查。他们还宣布计划起诉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妨碍司法公正，因为该办公室在2018年停止了调查。但2019年，当贾洛的兄弟萨利乌·贾洛向瑙姆堡高等法院上诉时，法院驳回了诉讼。最终，萨利乌·贾洛将案件提交给卡尔斯鲁厄联邦宪法法院，但2023年2月，这家法院也关闭了5号牢房谋杀案的卷宗。其主要论点是，瑙姆堡高等法院终止调查并不违反宪法。向欧洲人权法院提出的申诉也失败了；申诉因形式错误被驳回。案件在德国法律上已经终结。

二十年来，德国警察、司法系统和政界一直否认奥里·贾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自己烧死自己。直到今天，荒谬的自杀版本仍在德绍、马格德堡、哈雷和瑙姆堡的法庭、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以及最近的卡尔斯鲁厄和海牙被接受和确立。正如奥里·贾洛倡议组织在其新闻稿中正确指出的那样，事实"说着一种清晰的语言：这是谋杀！一场绝不能成为谋杀的谋杀。“而且，谋杀罪不受追诉时效限制。“为澄清真相和正义的斗争将继续，直到奥里·贾洛事件得到解决，肇事者被绳之以法！“萨利乌·贾洛将上周在德绍的集会描述为"为真相而战的又一个周年纪念日”。

每年1月7日，数百名活动家都会在德绍街头游行，纪念奥里·贾洛，抗议警察暴力和种族主义。示威者举着标语牌和横幅，不仅纪念贾洛，还纪念德国警察暴力的许多其他受害者。2025年1月7日，在贾洛死亡20周年之际，数百人走上德绍街头。游行者从德绍-罗斯劳警察局游行到市法院，举着标语和横幅，纪念贾洛和德国警察暴力的其他受害者。一个横幅谴责了对穆哈梅德·拉明·德拉梅的警察谋杀，他是一名两年半前在多特蒙德被杀的青年。几天前的2024年12月12日，多特蒙德地方法院宣判涉案的五名警官全部无罪。

这起案件被称为"德国的斯蒂芬·劳伦斯案”——斯蒂芬·劳伦斯是1993年在伦敦被种族主义分子杀害的黑人青年，他的案件成为英国警察种族主义和调查失败的象征。在德国，奥里·贾洛的案件同样揭示了一个系统性问题：当受害者是黑人或移民时，司法系统似乎总是难以提供正义。火灾专家的实验已经证明，只有使用汽油等助燃剂才能造成贾洛死亡时的燃烧程度。尸检发现的骨折表明他在死亡前遭受了严重的暴力。消防报警器被关闭两次，延误了救援。牢房门在火灾期间是开着的。所有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场谋杀。

然而，这个案件在法律上已经终结。没有人需要为贾洛的死负责。对那些掌握权力的人来说，这个结果或许可以接受。但对于贾洛的家人、朋友以及所有追求正义的人来说，战斗还没有结束。正如一位活动家所说：“这是谋杀。一场绝不能成为谋杀的谋杀。“在今天的德国，当极右翼政党公开鼓吹"再移民"政策，当针对移民的袭击事件不断增加，当警察权力不断扩张，奥里·贾洛的案件提醒我们：正义不会自动到来。它需要人们持续不懈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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