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八年六月三十日,西伯利亚时间早晨七点十七分。当欧洲的贵族们还在享受他们的晨间咖啡,当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臣民们刚开始一天的劳作,在地球最偏远的角落——西伯利亚通古斯河流域的无人荒原上,一场足以毁灭一座大都市的灾难正在酝酿。没有预警,没有先兆,只有那道撕裂天空的蓝白色光芒,以及随后撼动大地的惊雷。
那天早晨发生的事情,至今仍是人类有记录以来最大的宇宙撞击事件。爆炸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一千万到三千万吨炸药,是广岛原子弹威力的五百到一千倍。它夷平了八千万棵树木,摧毁了超过两千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这个面积几乎是纽约市的三倍。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是:直到今天,一百一十七年过去了,科学家们仍然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来解释这场灾难的真正起因。

荒原上的末日时刻
通古斯河流域位于西伯利亚中部,距离最近的城市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超过六百公里。在一九零八年,这里是一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原始荒原,只有少数鄂温克族游牧民和俄罗斯拓荒者在此生活。正是这种极端的偏远,让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剧烈的爆炸事件在发生后的近二十年里,几乎被文明世界完全遗忘。
谢苗诺夫是那天早晨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幸存者之一。他当时正在瓦纳瓦拉交易站,位于爆炸点以南约六十五公里处。多年后,当苏联科学家列昂尼德·库利克率领的探险队找到他时,谢苗诺夫描述了那恐怖的一幕:早餐时分,我正坐在房子旁边,面朝北方。突然,我看到北方天空中裂开一道缝,火光高高地出现在森林上空。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整个北方天空都被火焰覆盖。那一刻,我感觉热得无法忍受,仿佛我的衬衫在燃烧。来自北方的热浪滚滚而来。我想撕掉衬衫扔掉,但就在那时天空又闭合了,一声巨响传来,我被抛出几米远,失去了知觉。
当谢苗诺夫恢复意识时,他的妻子将他拖回了屋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骇人:像岩石坠落或大炮轰鸣般的噪音持续不断,大地在颤抖。我趴在地上,用双手护住头部,生怕石头砸碎我的脑袋。热风像炮火一样从房屋间呼啸而过,在地上留下痕迹,毁坏了一些庄稼。后来我们发现许多窗户都碎了,谷仓的铁锁也断了一截。
距离爆炸点更近的鄂温克族猎人丘钱和他的兄弟切卡伦的经历更加惊心动魄。他们正在河边的棚屋里睡觉,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力量推醒。有人推了我们一把。我们听到呼啸声,感觉到强烈的风。切卡伦说:你听见头顶上那些鸟飞过的声音了吗?他们还在棚屋里,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突然,我又被推了一下,这次力量大到我摔进了火堆里。我害怕了,切卡伦也害怕了。我们开始呼喊父亲、母亲、兄弟,但没有人回答。棚屋外传来噪音,我们听到树木倒下的声音。切卡伦和我爬出睡袋想逃跑,但紧接着雷声大作。这是第一声雷鸣。大地开始摇晃,风冲击我们的棚屋,将它掀翻。我的身体被木棍压住,但头露在外面。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奇迹:树木在倒下,树枝在燃烧,变得异常明亮,怎么说呢,就像出现了第二个太阳,我的眼睛疼得厉害,不得不闭上它们。
丘钱描述的光芒之强烈,以至于他将其比作第二个太阳。而这正是通古斯大爆炸最令人困惑的特征之一:爆炸发生在距离地面五到十公里的高空,因此没有留下任何撞击坑,却释放出足以摧毁一座现代都市的能量。
全球都感觉到了颤抖
虽然通古斯河流域人迹罕至,但这场爆炸的影响却波及全球。在距离爆炸点数百公里的伊尔库茨克,地震仪记录到了相当于里氏五级地震的震波。在更远的地方,从德国、丹麦、克罗地亚到英国,甚至远至印度尼西亚的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和美国华盛顿特区,气压计都探测到了爆炸产生的气压波。
这股气压波以惊人的速度环绕地球。科学家们后来计算发现,气压波在爆炸后以每小时三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向外扩散,环绕地球两圈后才最终消散。在西伯利亚的克孜勒市,人们听到了如同大炮轰鸣般的巨响;在距离爆炸点八百公里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窗玻璃被震碎;在欧洲,人们被一种奇异的夜空光芒所困扰。

爆炸后的几个夜晚,欧洲和亚洲的天空异常明亮。在苏格兰和瑞典,人们在午夜时分无需闪光灯就能成功拍摄照片。这种被称为天光的现象持续了数周之久,科学家们推测这是由于爆炸将大量尘埃和冰晶抛入高层大气,散射了阳光所致。类似的现象在几十年后,当航天飞机的火箭排放物进入高层大气时,也曾被观察到。
然而,尽管爆炸的影响如此巨大,由于通古斯地区的极端偏僻,再加上沙俄帝国当时正面临的政治动荡,这个事件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国际关注。当地的几份报纸——如《西伯利亚报》和《西伯利亚生活报》——虽然报道了这一事件,但这些报道很快就被时间的尘埃所掩埋。
直到近二十年后,当苏联矿物学家列昂尼德·库利克读到这些尘封的报纸剪报时,通古斯大爆炸才真正进入了科学研究的视野。
库利克:寻找不存在的陨石坑
列昂尼德·阿列克谢耶维奇·库利克是一位执着的科学家,他对陨石有着近乎痴迷的热情。一九二一年,当他在苏联科学院工作时,他偶然读到了一九零八年关于通古斯爆炸的旧报纸报道。报道中描述的巨大爆炸、耀眼火光和被摧毁的森林,让库利克确信这是一次大型陨石撞击事件。
在那个年代,人们对陨石撞击的理解还很有限。库利克坚信,如此剧烈的爆炸一定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而坑中必然埋藏着大量珍贵的陨石铁。如果能够找到这些陨石,不仅将是科学研究的宝贵材料,还可能为苏联带来可观的经济价值。
然而,前往通古斯地区的旅程几乎是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九二一年,库利克率领的第一支探险队甚至没能到达爆炸中心——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险恶的沼泽和缺乏道路的地形让他们望而却步。直到一九二七年,在获得苏联政府的资助后,库利克才终于率领一支装备齐全的探险队,踏上了寻找通古斯陨石坑的征途。
当库利克和他的队员们终于抵达爆炸中心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但震惊的原因并非发现了期待中的巨大陨石坑,而是完全相反:这里根本没有陨石坑。在爆炸的中心区域,他们发现了一个直径约八公里的奇异区域,那里的树木仍然直立着,却已经死去——树干被烧焦,枝叶被剥离,就像一根根光秃秃的电线杆。而在更外围的地方,树木则呈放射状倒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蝴蝶形状,双翼张开约七十公里,身长约五十五公里。

这种奇异的破坏模式让库利克困惑不已。如果是一颗陨石直接撞击地面,应该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如果是空中爆炸,又怎么可能造成如此广泛的破坏?库利克发现了数十个小型的坑洼状沼泽,他最初认为这些可能是小型陨石坑,但在排干其中一个后发现底部只有一根古老的树桩——证明这些坑洼与爆炸无关。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库利克又多次返回通古斯地区进行考察。一九三八年,他组织了一次空中摄影调查,拍摄了一千五百张照片,记录下了爆炸区域的完整地貌。这些珍贵的照片后来成为研究通古斯大爆炸最重要的资料之一。讽刺的是,这些原始照片的底片在一九七五年被苏联科学院陨石委员会主席叶夫根尼·克里诺夫下令销毁——原因是担心日益易燃的硝酸盐胶片引发火灾。幸运的是,照片的副本被保存在托木斯克,得以流传至今。
库利克的探险虽然没有找到陨石,却为后来的科学研究奠定了基础。他证明了这是一次发生在高空的爆炸事件,而非地面撞击。这个发现本身就具有革命性意义,因为它挑战了当时人们对陨石撞击的全部认知。
蝴蝶形状的秘密
库利克探险队发现的蝴蝶形状爆炸区域,成为通古斯大爆炸最神秘的特征之一。为什么树木倒下的模式会形成这种奇特的蝴蝶形状?这个问题的答案揭示了爆炸的许多关键细节。
在爆炸中心,树木直立但死亡——这个现象看似矛盾,却蕴含着深刻的物理学原理。当爆炸发生在高空时,冲击波从爆炸点向下传播。在正对着爆炸点的位置,冲击波几乎是垂直向下撞击地面的,因此树木只是被剥离了枝叶和树皮,但树干本身却保持直立。而在距离中心更远的地方,冲击波到达地面时的角度更加倾斜,因此树木被水平推倒,呈放射状指向爆炸中心。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苏联科学家进行了一系列模拟实验,用火柴棍制作的模型森林和小型炸药,成功重现了蝴蝶形状的破坏模式。实验表明,爆炸物体大约以与地面呈三十度的角度进入大气层,并从东北方向飞来。这个角度解释了为什么爆炸区域呈现不对称的蝴蝶形状——冲击波在物体前进的方向上扩散得更远。
后来绘制的详细地图显示,整个爆炸区域覆盖了约两千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森林,其中约八百万棵树木被摧毁。但在爆炸区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这种相对集中的破坏模式,恰恰说明了这是一次发生在高空的爆炸——如果是地面撞击,破坏范围将更加广泛,并且会留下明显的陨石坑。
彗星还是小行星:百年之争
自库利克的探险以来,关于通古斯大爆炸起因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里,科学家们提出了几十种假说,从科学合理的到匪夷所思的应有尽有。然而,核心争论始终围绕着一个问题:那颗毁灭性的天体究竟是彗星还是小行星?
一九三零年,英国气象学家和数学家惠普尔首次提出了彗星假说。他注意到,彗星主要由冰、尘埃和冻结的气体组成,如果一颗彗星进入地球大气层并在空中爆炸,它会完全气化,几乎不留任何痕迹。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库利克的探险队没有找到陨石碎片。彗星假说的另一个支持证据是爆炸后数周内欧洲和亚洲天空的异常明亮——这种现象可能是由彗尾中的尘埃和冰晶在高层大气中散射阳光造成的。
彗星假说在苏联科学界获得了广泛接受。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多数研究通古斯事件的苏联科学家都倾向于认为凶手是一颗彗星。一九七八年,斯洛伐克天文学家克雷萨克提出了更具体的猜测:通古斯天体可能是恩克彗星的一个碎片。恩克彗星是一颗周期仅三年多的短周期彗星,每年六月底至七月初,地球都会穿过它的轨道碎片带,形成被称为贝塔金牛座流星雨的天象。通古斯大爆炸发生的日期——六月三十日——恰好与这场流星雨的高峰期重合。
然而,彗星假说并非无懈可击。一九八三年,天文学家塞卡尼纳发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对彗星假说提出了严厉批评。他指出,一颗由彗星物质组成的天体,以如此浅的角度穿过大气层,应该在更高的高度就开始解体,而不是穿透到距地面仅五到十公里的高度才爆炸。通古斯天体显然在进入大气层深处之前保持了完整,这表明它是一颗更加坚固的岩石质小行星,而非脆弱的彗星。
塞卡尼纳的观点后来得到了更多研究的支持。二零零一年,法里内拉和福斯基尼等人发表了一项轨道建模研究,计算出通古斯天体有百分之八十三的概率来自小行星带,而非彗星轨道。二零一三年,一个联合欧美研究团队分析了从通古斯地区采集的微观样本,结果与铁质陨石的特征相符,进一步支持了小行星假说。
小行星假说的主要困难在于:如果是一颗岩石质小行星,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碎片或陨石坑?这个问题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得到了一种解释。美国科学家奇巴等人提出,当一颗石质小行星以高速进入大气层时,如果其所受的空气阻力超过了自身的凝聚力,它就会在空中突然解体,将所有能量在瞬间释放。这种爆炸会完全气化小行星,只留下微小的尘埃颗粒散布在高层大气中——这正是通古斯大爆炸的情形。
约翰石与陨石碎片的谜团
尽管主流理论认为通古斯天体在空中完全气化,但科学家们从未放弃寻找残存碎片的努力。在爆炸区域内,研究者们发现了数十个被称为穿透漏斗的小型坑洼,它们是否可能是由陨石碎片撞击形成的?
二零一四年,俄罗斯研究者安菲诺根诺夫提出,一块被称为约翰石的巨型石英岩可能是通古斯天体的残存碎片。这块石头重约数吨,位于爆炸区域内,其独特的形态和位置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然而,氧同位素分析后来表明,这块岩石实际上形成于二亿五千万年前的西伯利亚地盾岩浆活动,与通古斯事件无关。
更有希望的发现来自于泥炭沼泽。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探险队在通古斯地区的土壤中发现了大量微观的硅酸盐和磁铁矿小球。化学分析显示,这些小球含有异常高的镍铁比——这正是陨石的典型特征。更令人兴奋的是,后来在受灾树木的树脂中也发现了类似的小球,而且它们恰好形成于一九零八年的生长层中。

二零一三年,一个国际研究团队宣布,他们在通古斯爆炸中心附近的泥炭样本中发现了可能来自外星物质的微观碎片。这些碎片含有异常的同位素比例,与碳质球粒陨石的特征相符。如果这一发现得到确认,它将有力地支持小行星假说。
然而,这些发现仍然存在争议。其他实验室的独立分析并未能完全重复这些结果,而且即使这些微粒确实来自通古斯天体,它们的数量也太少了,不足以证明一颗大型小行星的存在。通古斯大爆炸的真正元凶,仍然隐藏在西伯利亚荒原的深处。
切科湖:隐藏的陨石坑?
在通古斯爆炸中心以北约八公里处,有一个名为切科的小型湖泊。这个湖泊呈独特的圆锥形,深度约五十米,直径约三百米,在当地显得十分异常——周围的湖泊大多是浅水沼泽,而切科湖却有着陡峭的岸边和深邃的湖底。
二零零七年,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的科学家团队提出了一项惊人的假说:切科湖可能是由通古斯天体的一个碎片撞击形成的陨石坑。他们认为,虽然主体在空中爆炸了,但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碎片可能幸存下来,撞击地面形成了这个湖泊。
研究人员使用声呐技术绘制了湖底地图,发现湖底沉积物呈现分层结构,最底层的沉积物可能形成于大约一百年前——正好与通古斯大爆炸的时间吻合。湖底还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密集物体,可能是埋在沉积物中的陨石碎片。
然而,切科湖假说也遭到了严厉批评。一九六一年的苏联调查曾得出结论,切科湖至少有五千年的历史,因为湖底沉积物厚达数米。虽然意大利团队认为这些沉积物可能被错误解释,但许多陨石坑专家仍持怀疑态度。更重要的是,如果一颗大型碎片撞击地面形成了切科湖,应该会产生更加明显的撞击特征,如冲击变质岩石或周围的地形改变——但这些特征都未被找到。
黑洞、反物质与特斯拉的死亡射线
在科学主流解释之外,通古斯大爆炸还催生了一些更加离奇的理论。这些理论大多缺乏证据支持,却反映了人类对这一神秘事件的无限想象力。
一九七三年,美国物理学家杰克逊和瑞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说:通古斯大爆炸可能是由一个微型黑洞造成的。他们推测,如果宇宙中存在一种小型黑洞——质量与一座山相当,但体积只有原子核大小——它可能在穿过地球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根据他们的计算,这样一个黑洞可以从地球的一侧进入,从另一侧穿出,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通古斯那样的大爆炸。
黑洞假说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发现陨石碎片——因为黑洞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物质。然而,这个理论很快就被物理学家们否定了。如果真有黑洞穿过地球,它应该会造成两次爆炸——一次在进入地球时,一次在穿出时——但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一九零八年六月三十日有第二次爆炸。此外,微型黑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未经证实的假说,没有任何观测证据支持。
另一种更加科幻的假说涉及反物质。反物质是普通物质的镜像,当反物质与物质相遇时,双方会完全湮灭,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一些研究者猜测,通古斯大爆炸可能是由一小块反物质撞击地球造成的。这个假说同样解释了为什么没有陨石碎片——因为它们已经完全湮灭了。但反物质在宇宙中极为罕见,而且反物质天体如何在宇宙中存在至今仍是一个谜。科学家们计算发现,要产生通古斯规模的爆炸,只需要不到一公斤的反物质——但这一公斤反物质如何能在充满普通物质的宇宙中保存下来,却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在所有非主流理论中,最著名的可能是尼古拉·特斯拉的死亡射线假说。特斯拉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家之一,他以交流电系统和无线电力传输的构想闻名于世。一九零八年,特斯拉正在纽约长岛建造他的沃登克里弗塔,试图实现全球无线电力传输的梦想。一些阴谋论者猜测,特斯拉可能在一九零八年六月三十日进行了一次实验,向北极方向发射了一束高能电磁波,意外地击中了西伯利亚,造成了通古斯大爆炸。
这个理论听起来颇具戏剧性,但经不起任何科学推敲。首先,沃登克里弗塔在一九零八年时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特斯拉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资源进行大规模实验。其次,即使是最先进的现代技术,也无法产生通古斯规模爆炸所需的能量——这需要数千万吨炸药的当量,远非任何电力系统所能提供。最后,通古斯地区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电磁武器可能造成的痕迹。特斯拉本人从未声称与通古斯事件有关,这个理论完全是后人穿凿附会的产物。
切里亚宾斯克的启示
二零一三年二月十五日,俄罗斯切里亚宾斯克州上空突然出现了一颗耀眼的火球。这颗直径约二十米的小行星以每小时六万七千公里的速度进入大气层,在距地面约二十三公里的高度发生爆炸,释放出相当于四十五万吨炸药的能量。虽然这次爆炸的威力只有通古斯事件的二十分之一,但它是自通古斯以来最大的一次小行星撞击事件,而且发生在人口密集地区,被数千个监控摄像头和行车记录仪记录下来。
切里亚宾斯克事件为科学家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用来研究和验证通古斯大爆炸的各种模型。通过分析视频中火球的轨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特征以及地面破坏的模式,研究者们能够以前所未有的精度重建这次事件。
研究发现,切里亚宾斯克小行星是一颗普通的石质小行星,与通古斯主流理论所推测的天体类型一致。它在空中爆炸的方式——突然解体释放全部能量——也支持了奇巴等人提出的模型。更重要的是,切里亚宾斯克事件证明,即使是相对较小的小行星也能造成严重的破坏: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碎了数千栋建筑的窗户,造成超过一千人受伤,大多是玻璃碎片所致。
基于切里亚宾斯克事件的模型和通古斯地区的破坏数据,科学家们对通古斯天体的特征进行了重新估计。二零一九年发表的一系列研究论文得出结论:最可能的凶手是一颗直径五十到八十米的石质小行星,以每小时五万五千公里的速度进入大气层,在距地面六到九公里的高度爆炸,释放出相当于一千万到三千万吨炸药的能量——这个能量大致相当于一九八零年圣海伦火山爆发的威力。
这些研究还修正了类似事件的发生频率。过去,科学家们估计通古斯规模的撞击事件大约每三百年发生一次。但新的模型和最新的小行星数量估计表明,这个频率可能更低——大约每千年一次。虽然这听起来是个好消息,但它也意味着我们对这类事件的统计样本更少,预测的不确定性更大。
行星防御的警钟
通古斯大爆炸不仅仅是一个科学谜题,它更是一个深刻的警示:来自宇宙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一九零八年的爆炸发生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上空,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一个中型城市可能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数百万人可能丧生。
正是这种认识,推动了全球行星防御事业的诞生和发展。一九九四年,彗星苏梅克-列维九号的碎片撞击木星,在天文学界引起了巨大震动。那场撞击在木星大气中留下了比地球还大的疤痕,提醒着人类:宇宙中的撞击事件并非遥远的威胁,而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现实危险。
二零一六年,美国宇航局成立了行星防御协调办公室,专门负责监测和应对可能威胁地球的近地天体。截至二零二五年,人类已经发现并追踪了超过三万八千颗近地小行星,其中约两千颗被认为具有潜在威胁。国际小行星预警网络和空间任务规划咨询小组等国际协调机制也相继建立,全球合作应对小行星威胁的能力正在逐步提升。
二零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人类迈出了行星防御的关键一步。美国宇航局的双小行星重定向测试任务成功撞击了小行星迪莫弗斯,这是人类首次尝试改变一颗小行星的轨道。撞击将迪莫弗斯绕其母星迪迪莫斯运行的周期缩短了三十三分钟,证明了动能撞击技术可以有效地偏转威胁地球的小行星。
通古斯大爆炸的遗产不仅仅是科学研究的课题,更是人类团结起来保护自己的动力。正如美国宇航局行星防御官员林德利·约翰逊所言:近地天体与地球的碰撞,是我们所知唯一一种人类可以完全预防的自然灾害。我们必须继续搜寻那些我们已知仍然存在的东西,必须继续研究和测试行星防御技术和能力,有朝一日,这些技术和能力可能会保护我们星球上的居民免受毁灭性事件的影响。
永恒的谜团
一百一十七年过去了,通古斯大爆炸依然保守着它的秘密。西伯利亚的荒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被夷平的森林重新长出,曾经光秃秃的树干已经腐朽入土。但那些问题仍然悬而未决:那颗天体究竟是什么?它来自何方?为什么它在空中爆炸而不是撞击地面?它的碎片现在在哪里?
每年六月三十日,国际小行星日都会提醒世界:通古斯大爆炸的教训不应被遗忘。这个日子被联合国于二零一六年正式确立,旨在提高公众对小行星撞击威胁的认识,促进全球行星防御努力。
也许有一天,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通古斯大爆炸的所有谜团都将被解开。也许新的探险队会在西伯利亚的冻土中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也许新的实验室技术会从泥炭样本中提取出更多的信息。但无论最终答案是什么,通古斯大爆炸都已经深刻地改变了人类对宇宙威胁的认知。
它告诉我们,地球并非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全孤岛,而是宇宙中的一个脆弱绿洲,时刻暴露在来自太空的威胁之下。它教会我们,灾难可能毫无征兆地降临,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做好准备。它警示我们,当我们在争论彗星还是小行星、黑洞还是反物质的时候,宇宙中还有无数未知的天体正在向我们飞来,而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下一个通古斯。
西伯利亚荒原上的那道闪光已经消散了一个多世纪,但它留下的启示却永远照亮着人类前进的道路: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宇宙中,唯有知识和准备,才是我们最可靠的护盾。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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