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天,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市的费纳尔德州立学校,一群被称作’弱智’的男孩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加入’科学俱乐部’,他们被告知,可以获得免费的早餐、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赛门票、甚至米老鼠手表。对于这些被父母遗弃、被社会遗忘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逃离高墙的机会。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邀请来自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而他们即将吞下的每一口燕麦粥,都含有放射性物质。
这是冷战黎明时期美国科学史上最黑暗的章节之一——一个关于精英机构如何利用最脆弱群体进行实验的故事。当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后,他们才发现自己曾是国家秘密人体辐射实验的一部分。他们的童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商业利益与科学好奇心交织的祭品。

弱智之家的幽灵
费纳尔德州立学校最初名为’马萨诸塞州弱智学校’,是美国第一所为发育障碍儿童设立的机构。在20世纪之交,沃尔特·E·费纳尔德成为该校的校长,他将这所学校标榜为’智力障碍领域的典范’。然而,费纳尔德本人是美国优生学运动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他的’典范’建立在一种残酷的逻辑之上:某些人不应属于人类物种。
学校里住着大约2500名儿童,并非所有人都患有发育障碍。有些是从收容所转移来的,有些是被父母抛弃的。但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他们都被灌输着同样的信念:你们不是完整的人。工作人员剥夺他们的食物,强迫他们从事体力劳动,施加身体和精神上的虐待。逃出的孩子被抓获后会被关进地下室,在寒冷黑暗中度过数日。
对于麻省理工学院——美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来说,费纳尔德中心是进行研究的绝佳场所。实验对象容易被诱导参与,是理想对照组,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被施加的一切毫无察觉。当研究人员在1949年开始他们由桂格燕麦公司资助的研究时,他们清楚地知道该去哪里。
一碗燕麦的商业战争
故事始于一场早餐桌上的商业战争。在20世纪40年代末,桂格燕麦和奶油小麦这两个主要品牌正在争夺麦片市场份额。与此同时,谷物食品本身也面临营养方面的审视:一系列实验表明,植物性谷物含有高水平的天然植酸,这种酸会抑制铁和钙的吸收。
当麻省理工学院决定研究人体如何吸收必需矿物质和维生素时,桂格公司看到了机会。他们急于资助这项研究,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奶油小麦面前获得优势’。在获得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和原子能委员会的额外资助后,麻省理工学院制定了计划:他们将从费纳尔德州立学校’招募'40名儿童,喂他们食用含有放射性示踪剂的谷物。
放射性示踪剂是一种含有放射性同位素的化学物质,可以用来追踪生物体内的化学反应过程。即使是今天,这种方法仍然被用于医学研究。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这些实验是如何进行的——没有知情同意,对象是无法理解自己正在经历什么的孩子。
科学俱乐部的谎言
麻省理工学院在费纳尔德创建了一个名称模糊的’科学俱乐部’,承诺任何加入的孩子都将获得’特殊待遇’。七岁的查尔斯·戴尔后来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回忆道:‘他们给了我一块米老鼠手表,让我觉得自己很特别。’
另一个科学俱乐部成员奥斯汀·拉罗克当时十三岁,他后来将麻省理工学院的手段描述为’欺骗性的’:
‘他们说(俱乐部)会通过给我们维生素之类的东西让我们受益。他们带我们去这儿去那儿。麻省理工说他们要为我们举办圣诞派对。我们当时是小孩子。他们利用了我们。我们年纪小,觉得有机会出去一段时间,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就答应了。’
在说服大约40名年轻人加入科学俱乐部后,麻省理工学院向孩子们的父母发出了一封信——这些父母中许多人已经抛弃了孩子多年没有联系。信中没有提及放射性暴露或参与者面临的潜在危险,而是强调了科学俱乐部成员将获得的种种好处:

‘我们正在学校开展一项关于早餐谷物营养价值的项目……我们相信这个项目将有助于计划参加者的身体健康……参加者将获得免费的早餐和牛奶……我们希望得到您的许可,让您的孩子参加早餐项目……’
奥斯汀·拉罗克多年后回忆道:‘我们中有些人不得不自己签署表格,但在那个时候我不会读也不会写。除了被告知做什么就做什么之外,我对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
放射性早餐的秘密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戴尔和其他几十名7到17岁的孩子被喂食’相当大量’的涂有放射性化学物质的桂格燕麦粥,这让研究人员能够追踪消化过程。实验结果证明,轧制燕麦的铁吸收率并不低于粗面粉(奶油小麦),这让桂格燕麦公司’非常高兴’。
燕麦实验结束几个月后,费纳尔德科学俱乐部的成员又接受了一系列与钙摄入相关的测试。这一次,36名青少年每人吃了两顿含有牛奶的早餐(牛奶中的钙含有放射性示踪剂)。目的是了解植物性谷物中固有的植酸化学物质是否会’干扰钙的膳食摄入’。结果再次对桂格公司有利:研究发现,燕麦与牛奶结合时,能提供充足的钙。
在第三组实验中,研究人员想了解钙进入血液后会发生什么。九名费纳尔德科学俱乐部的青少年被注射了充满放射性钙的针剂。尽管获取方式不道德,但这项测试获得的知识最终为后来的骨质疏松症研究奠定了基础。
实验结束后,麻省理工学院结束了与费纳尔德的合作关系。研究人员从未对任何实验对象进行后续跟进,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与桂格燕麦公司分享他们的新知识。桂格公司的’高铁含量’宣传成为其广告活动的关键组成部分。

四十年的沉默
真相被埋藏了四十多年。直到1993年12月,波士顿环球报记者斯科特·艾伦发掘出一批文件,记录了多年来在费纳尔德中心青少年身上进行的伦理存疑的研究。圣诞节后的第二天,他发表了一篇题为《辐射用于弱智者》的文章,不仅引发了全国关于医学研究伦理的辩论,还促使联邦政府对此展开调查。
接下来的问题是参议院委员会关于人体辐射研究的一系列听证会。麻省理工学院的费纳尔德科学俱乐部实验处于审查的核心。调查人员的首要担忧是确定费纳尔德的儿童究竟受到了多少辐射。
当时麻省理工学院负责研究的副校长大卫·利斯特面临着为其机构可疑的伦理过去辩护的艰巨任务。放射性暴露的量,他说,是’微小的’,根据实验对象的体重而有所不同。
‘对于铁实验,暴露范围从170毫雷姆到330毫雷姆,平均为230毫雷姆,‘他告诉委员会。‘对于钙实验,要少得多,比如12毫雷姆或更少。’
为了正确理解这些数字,300毫雷姆大约相当于连续接受30次胸部X光检查,或者在波士顿这样的城市接受一年的背景辐射——利斯特补充说,这种量会增加两千分之一的额外癌症风险。
麻省理工学院声称,其研究人员’按照当时的行为准则行事’。美国能源部向受害者发出道歉信,克林顿总统在1995年正式为这些实验道歉。1998年,麻省理工学院和桂格燕麦公司同意支付185万美元的和解金。
被出卖的童年
弗雷德·博伊斯是费纳尔德学校的前学生,也是将科学俱乐部成员重新团结起来争取正义的关键人物。他在2004年接受采访时说,他花了多年时间才从实验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我们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博伊斯谈到那些实验时说。‘我们只是以为自己很特别。‘得知真相的感觉像是深深的背叛。
博伊斯于1949年被父母遗弃,在进入费纳尔德之前曾在六个寄养家庭生活过。他被诊断为’弱智’,但实际上他只是个被忽视的孩子。在费纳尔德,他几乎没有接受任何教育,被强迫从事体力劳动,遭受工作人员和其他囚犯的暴力和虐待。
当他后来得知自己曾被喂食放射性燕麦时,他组织的科学俱乐部成员提起了集体诉讼。这场战斗不仅是为了金钱赔偿,更是为了尊严。‘这关乎真相,‘博伊斯说,‘关乎让人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接受采访时描述了费纳尔德的日常生活:‘他们会剥夺你的食物,把你关在地下室里。如果你试图逃跑,他们会抓住你,打你,然后把你关起来。我们什么都忍受了。’
对于博伊斯和其他受害者来说,放射性燕麦实验只是他们所受虐待的一部分。但这一事件的曝光揭开了美国医学史上一个黑暗的篇章,引发了关于研究伦理和保护弱势群体的全国性讨论。

优生学的遗产
要理解费纳尔德实验为何能够发生,必须审视其背后的意识形态土壤。沃尔特·费纳尔德校长本人是优生学运动的主要支持者,他相信通过隔离和阻止繁殖,可以’净化’人口中的’不适者’。
费纳尔德学校的建立理念是,某些人生来就有缺陷,应该被从社会中移除。这种思想在20世纪初的美国广泛流行,影响了移民政策、强制性绝育法和隔离制度。费纳尔德成为这一体系的缩影——一个隐藏在马萨诸塞州郊区的秘密王国,数千名被社会抛弃的孩子在这里度过了他们的童年。
正是在这种意识形态氛围中,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看到了机会。对他们来说,费纳尔德的孩子不是完整的人,而是可供使用的’研究材料’。他们的父母要么抛弃了他们,要么已经去世,没有人会为他们争取权益。
知情同意的缺失
1994年参议院听证会上,马萨诸塞州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质问研究人员为何不在麻省理工学院学生或私立学校儿童身上进行实验。‘你们不感到震惊吗?我们社会中最脆弱的人——7岁、8岁的孩子,住在机构里——正是被选中的人,你们不感到震惊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实验的核心问题:为什么选择这些孩子?答案简单而令人不安——因为他们没有保护者。
麻省理工学院发出的同意书充满了欺骗性语言。它提到了’早餐项目’和’营养研究’,但没有提及放射性物质、潜在风险或实验性质。更令人不安的是,许多父母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过他们的孩子,学校工作人员代替他们签署了同意书。
‘我们中有些人不得不自己签署表格,‘奥斯汀·拉罗克说,‘但我当时不会读也不会写。’
科学与伦理的边界
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大卫·利斯特为麻省理工学院的行为辩护,称辐射暴露量很小,不太可能造成伤害。他甚至引用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类比:‘我每次父母带我去鞋店时都会接受相当剂量的X射线——比40年前参与这些研究的人接受的要多得多。有人欠我一个道歉,也许还有金钱赔偿吗?’
这番话引发了愤怒。哈佛医学院的一位教授回应道:‘这关乎保密,对人类安全的彻底漠视。我只能说,我们可以通过诚实和公平对待人们来做好的研究。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你不这样做,它会适得其反。’
辩论的焦点不在于辐射量的大小,而在于实验的方式——没有知情同意。正如一位读者在1994年给纽约时报的信中所写:‘虽然这种情况可能没有被认为充满了医学困难,但它被伦理疑虑所污染。知情同意被抛在一边,一个滑坡被建立起来,我们都知道那个滑坡通向一个野蛮的深渊。’

国家道歉与和解
1995年,克林顿总统在白宫为政府赞助的辐射实验道歉。他说:‘我们为过去的错误道歉,我们承诺这样的错误不会再次发生。’
1998年1月,美国马萨诸塞州地方法院批准了集体诉讼和解。根据和解条款,麻省理工学院和桂格燕麦公司支付185万美元,由30多名前费纳尔德学生分享。对于许多人来说,金钱不是最重要的。
‘我们想要的只是一个道歉,‘弗雷德·博伊斯说,‘一个承认他们做错了的道歉。’
和解文件中,麻省理工学院仍然坚持’其研究人员按照当时的行为准则行事’,但承认’同意书没有提供做出知情决定所必需的信息’。
遗产的延续
费纳尔德放射性燕麦实验的曝光不仅揭示了过去的不道德研究,还引发了关于现代研究中保护弱势群体的讨论。1974年的国家研究法案建立了机构审查委员会制度,要求所有涉及人类受试者的研究必须经过伦理审查。
然而,批评者认为,现行制度仍然存在漏洞。在世界各地,弱势群体——囚犯、孤儿、精神病患者、移民——仍然是医学研究中最容易被利用的对象。
费纳尔德的故事提醒我们,科学进步不能以牺牲人类尊严为代价。当研究人员选择最容易的目标而非最受保护的群体时,他们不仅违反了伦理准则,还背叛了科学的本质。
幸存者的声音
弗雷德·博伊斯于2004年被诊断出晚期结肠癌。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前往俄勒冈州的约翰迪镇,那里的一所高中多年来一直在课堂上学习他的故事。学生们为他的到来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学校的合唱团演唱了海顿的《荣耀颂》。
博伊斯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说:‘我想告诉你们,永远不要放弃。很多时候,你会觉得生活给了你麻烦。但最终,你会发现生活是美好的。如果我能到达那个点,考虑到我的起点,想象一下你们能用自己的生命做什么。’
学生们站起来欢呼。
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博伊斯找到了一种与过去和解的方式。他没有被仇恨吞噬,而是选择讲述自己的故事,希望这样的错误不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这不是仇恨,‘他说,‘这是一种失望的感觉。‘他对那些本可以帮助他们却选择利用他们的研究人员说。‘他们是一个系统的受害者。有一种观念认为你应该把某些人关起来,把钥匙扔掉。这不是每个看护人或医生的错。他们能做什么?’

永恒的警示
费纳尔德学校的放射性燕麦实验成为了医学史上一个永恒的警示。它提醒我们,当科学脱离伦理的约束,当弱势群体被视为可牺牲的工具,当精英机构在追求知识和利益时忘记了基本的人性尊重,会发生什么。
74名男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实验对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去世,带着他们从未选择的秘密进入坟墓。但他们的故事仍在讲述,提醒着每一代研究人员:知情同意不是形式上的签名,而是对人类尊严的基本尊重。
当新的一天开始,当阳光照进实验室的窗户,当研究方案被撰写和审查时,费纳尔德的幽灵仍在徘徊。它提醒我们:最脆弱的人应该受到最强大的保护,而不是成为最容易的目标。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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