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tage hospital ward

1958年9月25日,一封来自辛辛那提大学的拨款申请书抵达了美国国防部的办公桌。申请人是尤金·桑格医生,辛辛那提大学医学院放射科主任。他需要25,085美元,用于分析全身辐射患者尿液中的氨基酸水平变化。申请书的标题看似平淡无奇——‘人体全身辐射后的代谢变化’。在五角大楼的走廊里,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份申请书将开启美国医学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一场持续11年、吞噬至少90条生命的系统性人体实验。

1960s hospital corridor

国防部的军事研究员们对桑格的科学价值表示怀疑。核医学与化学部主任写信给陆军医学研究与发展司令部,质疑这项研究的实际军事意义。然而,当高层官员意识到这项研究可能揭示核战争中士兵的战斗效能极限时,他们改变了态度。1958年的世界正处在冷战最紧张的时刻——苏联刚刚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核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美国家庭。五角大楼迫切需要知道:当一个士兵暴露在核爆炸的辐射之下,他还能战斗多久?他会在什么剂量下丧失方向感?什么剂量会让他彻底瘫痪?

军方找不到答案。动物实验只能提供有限的数据,而真正的人体反应数据几乎为零。除非有人愿意用活人进行实验。桑格的申请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他不是在招募健康士兵,而是在选择晚期癌症患者——一个注定死亡的群体,一个在军方眼中可以被’合理利用’的资源。国防部的官僚们看到了机会,桑格看到了经费。双方一拍即合。最初的25,085美元拨款很快演变成了一份长达11年的合同,国防部总计投入了671,482.79美元——这在1960年代是一笔巨款。

Hospital patient room vintage

实验于1960年5月24日正式开始。第一个被推入辐射室的是一位晚期癌症患者。桑格和他的团队精心设计了实验流程:患者的身体被摆成一种特定的姿势,模拟战场上士兵的防御姿态。钴-60辐射源启动后,高能伽马射线穿透患者的整个躯体,从皮肤直达骨髓深处。辐射剂量在25到300拉德之间波动,最高剂量相当于一次性拍摄20,000张胸部X光片。在常规医学实践中,癌症患者接受的是分次辐射——小剂量、多疗程,以最大化杀死癌细胞的同时最小化对健康组织的伤害。但桑格的实验不同。他一次性给予全部剂量,因为这才是核战争的真实场景。士兵们不会在核爆炸中分次接受辐射;他们会在一瞬间承受全部冲击。

患者们躺在治疗床上,不知道自己正在模拟某种他们永远不会经历的战争场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辛辛那提综合医院肿瘤诊所的病人,患有晚期乳腺癌、肺癌、结肠癌、胰腺癌、淋巴癌、宫颈癌或其他实体肿瘤。桑格在选择患者时有一个明确的标准:他们必须营养状况良好,此前没有接受过放射治疗。这不是出于对患者健康的考虑,而是为了保证实验数据的’纯净’。当研究人员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患者的编号时,他们不是在记录一个病人的名字,而是在标记一个数据点。

Medical equipment vintage

在最初的五年里,没有任何患者签署过书面知情同意书。这是辛辛那提综合医院、卫生教育与福利部和国防部共同认可的做法。没有人觉得需要告诉这些病人,他们即将接受的’治疗’实际上是一场军事实验。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辐射剂量可能会杀死他们而不是治愈他们。当一位患者家属后来在国会听证会上作证时,他的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沉默:‘我父亲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实验品。他以为自己在接受治疗。’

1965年4月,迫于外部压力,桑格的团队开始使用书面同意书。但这些文件充满了欺骗性的语言。它们没有提及可能死亡的后果,没有解释辐射的真实剂量,更没有透露实验的军事目的。David Egilman医生——一位后来成为尖锐批评者的前辛辛那提大学教员——在审查这些同意书后写道:‘这些表格没有提及任何相关的副作用。‘1994年的审判中,患者家属指控研究人员伪造了某些患者的签名。辛辛那提大学校长约瑟夫·斯特格承诺立即审查病历,但那份承诺从未转化为对受害者家庭的真正交代。

Vintage medical ward

实验的残酷很快显现出来。患者在辐射后经历了人类已知最剧烈的生理反应:剧烈的恶心、无法控制的呕吐、严重的腹泻、全身性的出血、持续性的疲劳、认知功能衰退、幻觉。这些症状不是医学教科书上的抽象描述,而是真实在人体内爆发的灾难。在第一个月内,21名患者死亡。三个月内,超过四分之一的患者已经死去。一年内,超过四分之三的患者从地球上消失。桑格在作证时辩称,无法确定辐射对死亡率的直接贡献,因为患者们本来就患有晚期癌症,之前还接受过化疗和局部放疗。他声称癌症才是死亡的主要原因,而辐射对31%的患者有’缓解作用’。

然而,George Shields医生——辛辛那提大学教师研究委员会成员——在1967年审查实验时得出了不同的结论。他写信给医学中心主任Edward Gall医生,指出实验的死亡率高达25%,如果继续批准这项研究,患者必须被明确告知’有四分之一的机会在几周内因治疗而死亡’。这封信揭示了研究人员内部的分歧: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军事目的牺牲患者的生命。但Shields的警告被无视了。研究继续进行,新的患者继续被推入辐射室。

1966年,美国公共卫生署要求所有获得联邦资助的研究机构建立伦理审查委员会。辛辛那提大学成立了教师研究委员会(FCR),开始审查桑格的实验方案。在3月的一次会议上,委员会讨论了桑格新提出的’自体骨髓储存保护’计划——他打算在辐射前提取患者的骨髓,辐射后再输回体内,以缓解辐射的毁灭性影响。委员会最初认为方案没有充分告知患者潜在风险,但几个月后,一份修订后的提案获得了批准。批准的条件是:实验必须’专注于全身辐射的治疗效果’。委员会没有跟进监督。直到1970年,FCR才再次审查实验方案,认为骨髓输注在缓解辐射影响方面的效果存疑。尽管如此,委员会还是在1971年8月重新批准了实验。

这其中的荒谬令人窒息:一个被内部审查认定为科学无效的实验,却获得了伦理上的继续许可。研究人员在追求数据的过程中,已经失去了对人类生命的基本敬畏。桑格在提交给国防部的进度报告中,详细记录了患者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却从未提及他们的名字或他们作为人的尊严。在第10份进度报告——标题为’人体辐射效应:表现与治疗努力’——中,患者被简化为’受试对象’,他们的痛苦被编码为’不良反应’,他们的死亡被归类为’实验终点’。

1971年10月8日,《华盛顿邮报》记者Roger Rapoport的调查报道打破了沉默。三天后,辛辛那提大学召开新闻发布会,试图控制舆论损害。美国放射学院、辛辛那提大学特设审查委员会和辛辛那提大学青年教师协会分别启动了调查。1972年1月,三份调查报告同时发布。其中最具杀伤力的是青年教师协会的报告,由英语系教授马莎·斯蒂芬斯撰写。她通过医学中心主任Edwall Gall医生获得了桑格提交给国防部的进度报告,从中提取出了令人窒息的细节:患者选择标准的冷酷、辐射剂量的危险、知情同意的虚假、死亡率的隐瞒。

Hospital archives

斯蒂芬斯的报告引发了新闻发布会的连锁反应,再次登上《华盛顿邮报》的版面。这篇报道引起了参议员爱德华·肯尼迪的注意——他当时正在调查美国的医学实验伦理问题。肯尼迪要求与实验患者面谈,但遭到桑格和同事Edward Silberstein医生的阻挠。1972年4月,肯尼迪与俄亥俄州州长John Gilligan、辛辛那提大学校长Warren Bennis达成了一项交易:如果终止国防部与辛辛那提大学研究人员的合同,政治调查将停止。合同在1972年结束。但没有人对受害者家庭做出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道歉,没有任何赔偿。

冷战继续,实验被遗忘。桑格继续在辛辛那提大学工作,直到退休。他在1984年接受采访时,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Silberstein医生和Saenger医生在一篇从未发表的文章’审判台上的伦理:医学、国会与新闻’中写道:‘唯一不利的评论来自少数当地、非医学界的青年教师。‘他们用’非医学’这个词来贬低斯蒂芬斯的批评,仿佛只有医学专业人员才有资格评判医学伦理。但他们忘记了一点:正是因为’医学专业人员’的沉默和共谋,这些实验才能持续11年。

1993年11月,《阿尔伯克基论坛报》记者Eileen Welsome的调查报道重新点燃了公众对人体辐射实验的关注。她的报道最初聚焦于洛斯阿拉莫斯的冷战实验,但很快引发了能源部对所有冷战人体实验的全面调查。1994年1月,辛辛那提当地电视台WKRC联系了马莎·斯蒂芬斯——当年的吹哨人——邀请她与国会议员David Mann辩论实验的伦理问题。节目播出后,引发了新一轮媒体报道,最终登上了《纽约时报》的版面。

公众舆论迫使Mann改变立场——他正面临1994年国会民主党初选,无法承受选民的愤怒。他转而呼吁召开国会听证会。1994年4月11日,众议院司法委员会行政法与政府关系小组委员会在辛辛那提举行听证会。这是桑格唯一一次公开就实验作证。他坐在证人席上,面对着患者家属的愤怒目光,坚持认为实验没有任何不安全或不正当之处,患者被充分告知了实验目的。但家属们的证词摧毁了他的辩护:他们讲述了父亲如何在辐射后痛苦死去,母亲如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作实验品,签名如何被伪造,真相如何被隐瞒23年。

听证会的一个细节令人难忘:一位家属作证说,他的父亲从未被告知自己是实验的一部分。‘他以为他在接受治疗,‘这位儿子说,他的声音在麦克风前颤抖。‘他以为医生在努力救他的命。‘听证会现场的沉默持续了很久。这是医学伦理崩塌的最赤裸证据:当医生不再将患者的生命置于首位,当他们将患者视为数据点而非人类,信任的根基就已经断裂。

1994年2月17日,受害者家属提起集体诉讼,指控15名研究人员、辛辛那提大学和辛辛那提市侵犯了患者的正当程序权、平等保护权、隐私权和司法救济权。研究人员试图以’公立雇佣医生’的身份获得豁免,但地区法院法官Sandra Beckwith驳回了他们的主张。她引用了纽伦堡法典——1947年纳粹医生审判后制定的医学伦理准则——指出人体实验必须遵循的基本原则:自愿同意是绝对必要的;受试者必须有能力行使自由选择权;必须向受试者披露实验的性质、持续时间和目的、可预见的风险和影响。

Beckwith法官的判决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辛辛那提的实验违反了纽伦堡法典的每一条核心原则。而在1947年,正是美国法官主持了纽伦堡审判,正是美国向世界宣示了这些原则。当同样的法官们回到美国后,他们的同胞却在大洋彼岸的系统性地践踏这些原则。这不是孤立的道德堕落,而是体制性的伦理坍塌。

1999年5月4日,Beckwith法官批准了和解协议。辛辛那提大学、市政府和研究人员共同支付了超过400万美元的赔偿金。每个受害者家庭获得约5万美元,外加将患者姓名铭刻在医院附近纪念碑上的权利。1999年10月,一块铜牌在辛辛那提综合医院旧址竖立,上面刻着’纪念:辐射效应研究1960-1972’。然而,在2001年6月,医院大楼被拆除以建造停车场,铜牌被移至大学医院门诊治疗诊所附近的一个庭院。受害者的纪念被推到了角落,被灌木丛遮挡,被行人遗忘。

David Egilman在1998年发表了一篇题为《太多布痕瓦尔德的气息?1960-1972年辛辛那提大学的军事辐射研究》的论文。标题中的’布痕瓦尔德’指的是纳粹集中营,那里的医生在囚犯身上进行了残酷的实验。Egilman不是在夸张。他是在提醒读者:当医学研究者将人类视为实现目的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时,他们就跨越了一条不应跨越的界限。1947年,美国检察官在纽伦堡审判中宣称,这种实验是对人类尊严的犯罪。1994年,当辛辛那提实验的真相曝光时,同一个国家的政府被迫承认,它在国内进行了同样的犯罪。

2007年10月,尤金·桑格在90岁时去世。《纽约时报》的讣告标题是’有争议的医生尤金·桑格去世,享年90岁’。文章引用了他2002年国会作证的片段,以及同事们的辩护:他是一位辐射研究的先驱,他为核医学做出了重要贡献。但讣告也记录了批评者的声音,记录了受害者家属的痛苦,记录了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讣告最后提到,桑格在实验结束后获得过美国原子能委员会的嘉奖,表彰他在辐射安全标准方面的贡献。体制曾经奖励过他,现在体制试图遗忘他。

1995年10月,克林顿总统在白宫仪式上接受了人体辐射实验咨询委员会的最终报告,正式代表美国政府向受害者道歉。他在演讲中说:‘我们今天在这里纠正过去的错误,并向那些被自己政府背叛的公民道歉。‘但道歉来得太晚了。大多数受害者已经死去,他们没有听到道歉,他们的家人只得到了一笔小额赔偿和一块被推到角落的铜牌。

马莎·斯蒂芬斯在2002年出版了《治疗:那些在辛辛那提辐射实验中死去的人的故事》一书。她在书中记录了89名已知受害者的故事——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癌症、他们的辐射剂量、他们的死亡日期。她写道:‘这些患者来到医院寻求治疗,却成为了实验材料。他们信任医生,却被背叛。他们以为自己在与疾病斗争,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核战争提供数据。’

在书的开头,斯蒂芬斯引用了一段来自辛辛那提大学青年教师协会1972年报告的文字:‘这些实验提出的问题不仅仅是医学伦理的问题。它们触及了我们作为一个社会的核心价值:我们愿意为了国家安全牺牲多少?我们愿意让谁来做出这个决定?当’科学进步’和’国家利益’被用来为人类痛苦辩护时,我们如何确保这种辩护不会成为常态?’

这些问题在21世纪依然回响。当新的技术——基因编辑、人工智能辅助诊断、大数据医疗——承诺改变人类健康的同时,谁来确保这些技术不会被滥用于’更高目的’?当国家安全、经济利益、科学进步被用来为侵犯个人权利辩护时,谁来划定红线?辛辛那提的沉默辐射告诉我们:红线一旦被跨越,就会被一再跨越,直到体制性的遗忘将一切掩埋。

受害者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James Tidwell,患者编号007。他的孙子后来成为了’辛辛那提家庭与辐射受害者组织’的主席。在1995年的咨询委员会听证会上,他宣读了祖父的声明——一份祖父在去世前从未有机会发表的文字。他说:‘我的祖父不只是一个编号。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工人,一个公民。他值得被当作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数据点。’

这是整个悲剧的核心:当医学研究者开始用编号而不是名字称呼患者时,他们就已经开始了伦理的滑坡。当国防部官员开始用’战斗效能’而不是’人的生命’来评估实验价值时,他们就已经忘记了医学的本质。当大学管理者开始用’研究经费’而不是’人类尊严’来衡量实验的合法性时,他们就已经背叛了学术的使命。

辛辛那提的辐射实验不是医学史上的一个孤立案例。它是冷战时代系统性伦理崩塌的一个缩影。在那个时代,美国政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超过20万本国公民进行了秘密辐射实验。孕妇被喂食放射性铁,儿童被注射放射性钙,囚犯被注射钚。每一个实验都有自己的代号,每一个实验都有自己的’正当理由’,每一个实验都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辛辛那提只是其中之一,却是最残酷之一。

今天,辛辛那提大学医院的门诊诊所附近,一块小小的铜牌静静地立在灌木丛中。它上面刻着70个名字——那些在实验中死去的患者。每年,有人会来献花。更多的时候,它被行人忽视。但那些名字永远铭刻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在冷战的名义下,在科学进步的旗帜下,在国家安全的幌子下,人类曾经对自己的同类犯下过怎样的罪行。而防止这种罪行再次发生的唯一方式,就是记住。

记住那90具躯体,记住那21个在一个月内死去的灵魂,记住那些被欺骗的家属,记住那些被伪造的签名,记住那份持续11年的合同,记住那个从来没有道歉过的医生,记住那个被推到角落的纪念牌。记住这一切,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的痛苦,而是为了确保未来不会重演。因为当’科学’和’国家’联手碾压个体时,唯一能阻止它们的,是我们对人类尊严的绝对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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