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天,巴伐利亚的寒风穿过达豪集中营的铁丝网,吹向那座被伪装成’医疗站’的实验楼。在这栋建筑的深处,一台从德国空军调拨来的便携式减压舱正在无声运转。舱内,一名波兰囚犯正经历着人类生理极限的极限:气压被迅速抽低,模拟着从两万米高空急速坠落时飞行员将遭遇的环境。他的肺部在膨胀,血液中的氮气开始沸腾,意识在缺氧中逐渐消散。舱外,一位身穿SS制服的年轻医生正冷静地记录着数据——心跳频率、呼吸次数、意识丧失的精确时间。这个名叫西格蒙德·拉舍尔的男人,正在用活人的生命为德国空军绘制一张关于’人类能承受多少’的死亡图谱。

达豪是纳粹德国建立的第一座集中营,1933年3月在慕尼黑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基础上改建而成。最初,这里关押的是政治犯——共产党人、社会民主党人、工会领袖和天主教神父。但随着战争的推进,达豪的囚犯构成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波兰人、苏联战俘、犹太人、罗姆人被源源不断地送入这座人间炼狱。1941年,当德国在东线遭遇惨重损失时,达豪的’医疗站’被赋予了新的功能:它将成为帝国进行人体实验的秘密基地。而推动这一转变的关键人物,正是党卫军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和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空军医生——西格蒙德·拉舍尔。
从癌症研究到人体实验
西格蒙德·拉舍尔出生于1909年的慕尼黑,父亲是一名内科医生,同时也是鲁道夫·斯坦纳人智学运动的追随者。年轻的拉舍尔曾在第一所华道夫学校接受教育,1933年开始在慕尼黑大学学习医学。同年,他加入了纳粹党——尽管他后来坚称自己是在3月1日入党,比纳粹在选举中获胜早了四天,但档案显示他的入党日期是5月1日。这个时间点的差异至关重要:前者意味着他是在纳粹尚未掌权时就选择了效忠,后者则暗示他只是见风使舵的机会主义者。
1939年,拉舍尔从空军转入SS,军衔仅为列兵。他的人生转折点来自一次偶然的婚姻:他的妻子卡洛琳·‘尼尼’·迪尔是一位比他年长十五岁的前歌手,更重要的是,她曾是希姆莱的秘书,甚至可能是这位帝国第二号人物的前情人。这层关系为拉舍尔打开了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在与希姆莱首次会面仅一周后,拉舍尔就提交了一份题为《关于帝国领袖指派任务的进展与解决方案报告》的文件。这个标题本身就透露出他与希姆莱之间将形成的特殊关系:一个急于献媚的年轻医生,一个乐于提携的帝国领袖。
拉舍尔最初的研究方向是癌症治疗。当帝国卫生部门副主任库尔特·布洛姆建议用小鼠测试一种植物提取物时,拉舍尔坚持要求使用人体实验对象。希姆莱站在了他这边。一座’人体癌症测试站’在达豪建立起来,布洛姆不得不屈尊与这位年轻医生合作。这个事件预示了拉舍尔日后的行事风格:他不满足于动物实验,他要直接使用人体——而且是那些在帝国眼中毫无价值的’劣等人’。

高空实验:在模拟的万米深渊中窒息
1941年初,拉舍尔在慕尼黑参加了一门航空医学课程。课程内容包括高海拔飞行研究,但令他不满的是,由于实验极其危险,没有志愿者愿意参与。拉舍尔给希姆莱写了一封信,直言不讳地指出:猴子实验的结果无法令人满意,他需要人体实验对象。他甚至坦言,这些实验可能会致命,但这正是研究必要的代价。
希姆莱的副官鲁道夫·布兰特回复了他:囚犯将被提供。拉舍尔随即请求在达豪进行这些实验,计划在1942年初的一次会议上制定,参与者包括拉舍尔本人和德国空军医疗部门的官员。实验于同年春夏开始,使用的是空军提供的一台便携式减压舱。
实验的过程残忍而直接。受害者被锁入密封的减压舱内,内部气压被迅速降低至模拟极高海拔的水平。舱内气压可以快速变化,让拉舍尔能够模拟飞行员在没有氧气供应的情况下从高空自由坠落时将经历的环境。受害者被剥夺氧气,就像一名弹射出舱的飞行员在自由落体过程中将遭遇的情况一样。有些人被暴露于相当于两万米高空的环境,在这个高度,空气稀薄到几乎无法维持生命。
当希姆莱看到一份关于致命实验的报告后,他评论道:如果实验对象能够在如此待遇下存活,他应该被’赦免’为无期徒刑。拉舍尔回复希姆莱:到目前为止,受害者只是波兰人和苏联人,他认为不应该给他们任何形式的赦免。200名实验对象中,有80人当场死亡,其余被杀害。

一名助手后来作证,受害者被冷却到25摄氏度的核心体温。在一份简短的中间报告中,拉舍尔指出,所有核心体温降至28摄氏度的人都死亡了。然而,达豪综合报告的附注却声称,‘除了少数例外’,致死温度是26到27摄氏度。更令人困惑的是,达豪综合报告指出,在六次致命实验中,最终温度在24.2到25.7摄氏度之间。更加矛盾的是,用来支持这一观点的表格声称,在这些受害者中,死亡被观察到发生在25.7到29.2摄氏度之间。大多数80到90名死亡受害者所达到的温度根本没有被报告。
幸存者海因茨·雷默在战后的一份证词中描述了他的经历。这位在多个集中营中幸存下来的犹太人,可能是少数经历过达豪低温实验并活到战后的人之一。在证词中,他指出拉舍尔’对我进行了终末低温实验’,表明他被 subjected to 这个过程不止一次。雷默还描述了其他酷刑:他被故意感染各种疾病,以便纳粹医生测试治疗方法。‘这个非人的纳粹每天把我锁在一个玻璃笼子里两个小时,我必须忍受数千只按蚊叮咬我的身体,‘他写道,‘当我再也无法忍受疼痛时,我试图抵抗蚊子,以为这不会被看到。但这位医生——如果你可以这样称呼这只野兽的话——在镜子里看到了我的抵抗企图。为此我受到了七天的严格监禁。但在被带去监禁之前,我接受了25下皮鞭抽打。’

低温实验:在冰水中缓慢死亡
当高空实验正在进行时,拉舍尔同时启动了另一项同样残酷的研究:低温实验。德国空军急需了解如何最有效地温暖那些被击落在北海冰冷海水中的飞行员。在北海上空被击落的德国飞行员面临着致命的低体温威胁,而当时的医学知识无法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如何最有效地温暖一个接近冻死的人?
低温实验于1942年8月至1943年5月在达豪进行。约300到400名囚犯被用作实验对象,他们的参与通常是被迫的,偶尔也是’自愿的’——作为对从集中营释放或减轻死刑判决的承诺的回应,这些承诺很少被兑现。
实验过程中,受害者被浸入装满冰水的水箱中。有些人被麻醉,其他人保持清醒;许多人赤身裸体,但也有人穿着衣服。根据一份1942年的档案照片,受害者穿着救生衣坐在浅水盆中,两名SS人员站在水盆旁,身体前倾,测量受害者对极端寒冷的反应。拉舍尔后来在给希姆莱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受害者被放置在冰水中直到失去意识,这通常需要70到90分钟。
希姆莱对这些实验表现出异常浓厚的兴趣,他甚至亲自前往达豪观看实验。当他的科学建议没有被采纳时,希姆莱会向研究者施压,要求他们执行他的提议。希姆莱提出了一个他认为可能有效的复温方法:用体温来温暖冻僵的人。他认为’一个渔妇完全可以将她半冻僵的丈夫抱在床上,用这种方式使他复苏’,并添加说每个人都相信’动物体温’与人工温热有不同的效果。
四名来自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的罗姆女性被送往达豪,复温实验通过将低温受害者放在两名裸体女性之间进行。希姆莱甚至建议拉舍尔前往北海地区,了解当地人如何温暖受冻的人。这种对’自然’复温方法的执念,反映了希姆莱对’民间智慧’的迷恋,也暴露了他对实验对象生命完全漠视的态度。
1942年10月,实验结果在纽伦堡的一次医学会议上以两篇报告的形式呈现,题为《冻伤的预防与治疗》和《冻至危险点后的复温》。拉舍尔渴望获得学术资格,以便获得高级大学职位。然而,他基于这些研究申请的教授资格论文在慕尼黑、马尔堡和法兰克福都被拒绝,原因是一个形式要求:研究结果必须向公众公开以供审查。这个要求暴露了一个悖论:这些实验的残忍程度使得它们永远无法在正常的学术环境中被公开讨论。
科学欺诈:数据造假与实验缺陷
当1990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了一篇对达豪低温实验的详细分析时,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浮出水面:这些被称为’科学研究’的实验,在科学上完全是站不住脚的。罗伯特·L·伯格医生的这篇论文揭示了拉舍尔实验的惊人缺陷,不仅包括伦理层面的堕落,也包括科学层面的严重问题。
实验设计的描述在达豪综合报告中是残缺不全的,反映出一个混乱的方法。实验人群的规模和进行的实验次数根本没有披露。只有从战后证词中,我们才知道进行了360到400次实验,涉及280到300名受害者——这表明有些人经受了不止一次暴露。年龄和营养水平等基本变量没有被提供,各种研究亚组也没有被区分。赤身裸体、穿着衣服、清醒或麻醉的受试者数量没有具体说明。水温被描述为在2到12摄氏度之间,但没有分组细分,使得无法确定不同温度的效果。实验的终点——在水中的时间、特定的体温、受试者的临床状况、死亡等——没有说明。
至少七种不同的复温方法被测试,但没有关于每个热源的物理特性、受害者的初始体温或从冷却结束到开始复温之间的时间的信息。一个助手后来作证,一些受害者被扔进沸水中复温。数据收集的频率和时间没有明确规定。战后证词揭示,只要可能,一些助手和受害者会篡改温度读数,改变采血时间,以挽救生命。这种令人钦佩的数据篡改的频率不得而知。
血压没有被测量。心脏监测仅限于心音和心电图,但在颤抖的受害者中,浸泡期间或从浴缸中取出后没有获得任何描记图。因此,在未监测期间,危险甚至致命的心律失常逃过了检测。
达豪综合报告声称,麻醉和2到12摄氏度的水温对冷却速度没有可证明的影响。这些令人惊讶的观察与普遍接受的概念相矛盾,并对实验方法提出了强烈质疑。例如,基廷指出,穿着衣服的人在5摄氏度的水中可以忍受40到60分钟,而将水温提高到15摄氏度可以将忍受时间延长到四到五个小时。此外,报告没有提供关于年龄、赤身与穿衣浸泡或营养状态对身体冷却速度影响的具体信息。
心脏心律失常在达豪综合报告中被描述为慢、快或不规则,没有参考标准术语。心室颤动——已知是低体温死亡的常见原因——和心房颤动——低体温最常见的心律不齐——甚至没有被提及。‘心房扑动’这个唯一的常规名称被用来标记心房颤动的描记图。对常见心脏心律失常的不寻常描述和误读表明缺乏心脏生理学专业知识。
达豪综合报告指出,受试者的体温在被从冷水中取出后继续下降,并推测这种’后降’可能是从冷水中获救后死亡的原因。然而,达豪综合报告中的温度曲线显示,‘后降’的存在是可变的。
最令人震惊的是关于致死温度水平的数据。这些数据是残缺不全且相互矛盾的。一个助手作证说,受害者被冷却到25摄氏度。在一份简短的中间报告中,拉舍尔指出,所有体温降至28摄氏度的人(人数未披露)都死亡了。然而,达豪综合报告的附注却声称,‘除了少数例外’,致死温度是26到27摄氏度。更加矛盾的是,达豪综合报告指出,在六次致命实验中,最终温度在24.2到25.7摄氏度之间。更令人困惑的是,用来支持这一观点的表格声称,在这些受害者中,死亡被观察到发生在25.7到29.2摄氏度之间。
关于各种复温技术有效性的结论是确凿的,尽管缺乏支持数据。详细的以时间为基础的温度曲线形式呈现的结果仅报告了三组实验。图表显示,浸泡在温水中体温恢复最快,但其他方法也实现了复温,据推测也实现了存活。然而,由于没有给出存活率——复温技术有效性的最终标准——达豪综合报告中没有关于各种复苏技术优点的判断,关于温水浴是最好的治疗方法的建议无法从数据中得到证明。
实际上,战后的披露进一步损害了结果的可信度:大多数被扔进沸水浴缸中复温的受害者都死了,这使得温水浴复温可能实际上具有最高的死亡率。
拉舍尔的末路:从希姆莱的宠儿到达豪的囚徒
正当拉舍尔在达豪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实验时,他的人生正在走向一场讽刺性的崩溃。为了取悦希姆莱,证明人口增长可以通过延长女性的生育年龄来加速,拉舍尔大肆宣传他的妻子卡洛琳在48岁后生育了三个孩子。希姆莱甚至将拉舍尔一家的照片用作宣传材料。然而,当卡洛琳进行她的第四次’怀孕’时,她因试图绑架一名婴儿而被捕。随后的调查揭示,她的其他三个孩子要么是购买的,要么是被绑架的。
除了作为绑架婴儿的同谋,拉舍尔还被指控财务违规、谋杀前实验室助手和科学欺诈。1943年12月,拉舍尔的实验室助手兼管家朱莉·穆斯勒在与这对夫妇进行山地旅行时失踪。当她的尸体在1944年4月被发现时,拉舍尔夫妇都受到了强烈的谋杀嫌疑。穆斯勒曾与拉舍尔夫妇住在同一套公寓里。
希姆莱感到被背叛,愤怒的帝国领袖将两人送入集中营,未经审判。西格蒙德被送往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卡洛琳被送往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两人都被关在用于特殊囚犯的地堡中。西格蒙德在1944年被捕后一直留在布痕瓦尔德,直到1945年4月该营撤离。然后他和其他囚犯被带到达豪——正是在这里,他曾经以’医生’的身份主宰着无数囚犯的生死。1945年4月26日,就在美军解放该营前三天,他被枪决。根据另一份第一手证词,一名SS军官亲眼目睹了拉舍尔的处决:SS-豪普特沙尔菲尔·特奥多尔·邦加茨按照希姆莱的直接命令,通过牢房观察和送饭的门向他开枪,然后用’你这只猪,现在你得到了你应得的惩罚’的话踢他的尸体。大约在同一时间,卡洛琳在拉文斯布吕克被绞死。
这是医学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结局之一:一个曾经以’科学’的名义折磨数百人至死的医生,最终死于他曾经工作的同一座集中营,死于他曾经效忠的同一政权的命令。

纽伦堡医生审判:迟来的正义
1946年12月9日,纽伦堡医生审判拉开帷幕。这是纽伦堡军事法庭后续审判中的第一起,被告包括20名医生和3名SS官员,他们被指控组织并参与了战争罪和反人类罪,形式是对囚犯和平民实施的医学实验和医疗程序。
首席被告卡尔·布兰特是二战期间德国政府的高级医疗官员;其他被告包括武装部队和SS中的高级医生和行政人员。他们被指控四项罪名:阴谋犯战争罪和反人类罪;战争罪;反人类罪;以及参加犯罪组织(SS)。
具体被指控的罪行包括涉及高空条件的影响和治疗的医学实验、冷冻、疟疾、毒气、磺胺、骨骼、肌肉和神经再生、骨移植、海水消耗、流行性黄疸、绝育、斑疹伤寒、毒药和燃烧弹等十二个系列的医学实验。这些实验是在集中营囚犯身上进行的。其他罪行涉及为解剖研究杀害犹太人、杀害患结核病的波兰人以及在德国和被占领土对病人和残疾人实施安乐死。
审判期间,达豪的高空和低温实验成为检方重点指控的对象。高空实验被指控发生在1942年3月至8月,为德国空军进行,使用达豪营地的低压舱调查高空飞行的影响。低温实验被指控发生在1942年8月至1943年5月,主要也是为德国空军进行,使用达豪营地的囚犯调查严重受寒者的治疗方法。
1947年8月19日,法庭作出判决。卡尔·布兰特和其他六名被告被判有罪,判处死刑并被处决;九名被告被判有罪,判处监禁;七名被告被无罪释放。
值得注意的是,拉舍尔本人并未出现在被告席上——他已经在达豪被处决。但他的实验作为证据被广泛引用,成为纽伦堡法典诞生的关键催化剂之一。纽伦堡法典确立了人体研究的十项原则,包括受试者的自愿同意是绝对必要的、实验应当产生有益于社会的成果、实验应当避免所有不必要的肉体和精神痛苦与伤害。
然而,审判的公正性也受到一些质疑。正如一位历史学家所指出的:与最著名的纳粹医生约瑟夫·门格勒不同,门格勒的实验可能是过度的、非系统性的,而拉舍尔被认为是细致的,甚至在实验和报告中都执着于精确。这也是他的低温研究在战后近半个世纪内被视为有效科学的原因之一——直到1990年,它才最终被认定为不可靠。
战后数据的伦理争议:能否使用魔鬼的遗产?
达豪实验的阴影在战后并未消散,反而以一种更加复杂的方式继续纠缠着科学界。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浮现出来:如果这些数据是通过如此残忍的手段获得的,我们是否可以使用它们?
这场辩论在科学家和伦理学家之间展开,并扩散到媒体。立场从完全禁止到主张无限制使用这些材料。在一极,《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前主编阿诺德·雷尔曼指出,纳粹实验’如此严重地违反人类标准,以至于根本不值得信任’,并表示该杂志不会允许引用纳粹工作。另一极,低温学专家罗伯特·波索斯主张自由使用这些结果,相信它们可以推进当代的低温研究并挽救生命。
到1984年,已有超过45篇出版物引用了达豪实验。然而,更大规模的低温文献并没有引用这些有争议的研究。战后立即,美国医学协会在纽伦堡战争罪审判中的代表安德鲁·艾维宣布,纳粹人体实验没有医学价值。美国战争罪首席顾问的顾问、精神病学家利奥·亚历山大起初报告达豪研究产生了可信的数据,但后来他改变了立场,得出结论认为结果不可靠。

1990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伯格论文彻底改变了这场辩论的性质。通过揭示拉舍尔实验的科学缺陷——不仅是伦理层面的堕落,也包括方法论层面的严重问题——这篇论文证明,所谓的’达豪数据’根本就不是可靠的科学数据。它们不能推进科学或挽救生命。那些认为达豪实验提供了其他地方无法获得的关于无麻醉者对浸泡低温反应数据的人,是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建立了他们的论点。
然而,这个故事有一个更加黑暗的章节。在战后,英国皇家空军航空医学研究所利用了德国航空医学研究。纳粹航空医学实验最初被认为是科学上有价值的,直到1947年纽伦堡医生审判揭示了它们的真实性质。但即使在审判之后,一些英国科学家仍然使用达豪数据,包括拉舍尔的低温实验结果。美国军方同样引用了这些研究,尤其是在战后初期,在一种对苏联的痴迷恐惧和为可能变为热战的冷战(即后来的朝鲜战争)做准备的背景下。
这种使用造成了深刻的伦理困境。正如牛津大学医学伦理学家多姆·威尔金森所指出的:‘使用这些信息的基本直觉是,如果信息是不道德获得的,但我们使用这些信息,那么我们就成为过去那一切的共谋者。‘1984年,低温学专家约翰·海沃德在与记者的对话中承认:‘我不想使用这些数据,但没有其他数据,在一个道德的世界里也不会有其他数据。我稍微合理化了它。但不使用它同样糟糕。’
这个故事提醒我们,科学知识的获取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当我们使用那些通过折磨和谋杀获得的数据时,即使我们声称是为了’行善’,我们也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了获取这些数据的手段。这是科学史上最深刻的伦理困境之一,也是达豪实验留给我们的最沉重遗产。
结语:科学伦理的永恒叩问
当我们回顾达豪的减压舱和冰水池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更是对科学伦理最深刻的拷问。拉舍尔的实验揭示了当科学脱离道德约束时可能走向的极端:人不再是目的,而成为手段;生命不再是神圣的,而成为数据点;痛苦不再是需要避免的,而成为需要测量的变量。
但达豪的故事也提醒我们,对’科学进步’的盲目崇拜可能遮蔽我们对伦理的审视。战后对达豪数据的持续引用,以及围绕其’科学价值’的辩论,表明我们仍然没有完全消化这段历史的教训。当1990年伯格的论文揭示这些实验的科学缺陷时,我们才意识到:即使是’有效的科学数据’,也不足以成为使用它们的理由。因为在这些数据的背后,是数百个被折磨至死的灵魂。
今天,当我们面临基因编辑、人工智能、大数据监控等新兴技术带来的伦理挑战时,达豪的教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它提醒我们:科学的边界不应该仅仅由技术可能性来定义,而应该由我们作为人类共同体的价值观来划定。纽伦堡法典的诞生是对达豪实验的直接回应,但它的精神——自愿同意、风险最小化、利益最大化——应该成为所有科学研究的永恒准则。
当美军的脚步在1945年4月29日踏进达豪的大门时,那些在减压舱中窒息的人和在冰水中冻死的人已经无法开口诉说。但他们的沉默是最响亮的控诉,他们的编号是最有力的证据。在科学史上,达豪是一个永恒的伤口,也是一个永不熄灭的警示灯。它告诉我们:当医生变成刽子手,当实验室变成刑讯室,当科学成为意识形态的帮凶时,人类文明将坠入怎样的深渊。
拉舍尔死于他曾经实施暴行的同一座集中营,这是一个历史的黑色幽默。但真正的讽刺在于,在他死后七十五年,我们仍在辩论是否应该使用他的’数据’。这个辩论本身就是对达豪受害者的二次伤害——它暗示着,只要数据’足够有价值’,我们就愿意以某种方式与那些谋杀者达成妥协。
这是我们必须拒绝的诱惑。因为在科学与伦理的天平上,人类的尊严永远应该比任何数据更重。达豪的减压舱和冰水池已经停止运转,但它们留下的叩问仍在回响:我们是否愿意为’知识’付出任何代价?当这些代价是活人的生命时,答案只能是——绝不。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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