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6月22日,甘肃敦煌。戈壁滩上的热风裹挟着黄沙,吹过断崖上那些沉默了数百年的洞窟。一个身材瘦削、衣衫褴褛的道士站在第16号窟的走廊里,手中的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停下动作,用长满老茧的手拨开积沙。一道裂缝出现在他眼前——不是石壁,而是一堵被时间遗忘的墙。
王圆箓并不知道,他刚刚叩开了人类文明史上最重要的一扇门。
九百年的沉默
当王圆箓推开那扇被封存近千年的小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腐朽的气息,而是纸张与墨香混合的陈年气味。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他看到了令自己终生难忘的景象: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密室,从地面到天花板,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献卷轴。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堆砌成高达三米的"书山"。

这个后来被编号为第17窟的小洞室,就是举世闻名的"藏经洞"。它长约2.6米,宽约2.8米,高约3米,原本是晚唐时期为纪念河西都僧统洪辩法师而开凿的影窟。在公元1000年前后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僧人们将数万件文献封存于此,在洞口砌起石墙,再抹上泥灰、绘制壁画。然后,他们转身离去,留下这个秘密在沙漠腹地沉睡了九个多世纪。
藏经洞内究竟藏着什么?当英国考古学家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在1907年首次进入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失语。他在后来的著作《西域考古记》中写道:“在昏暗的油灯照耀下,只见满窟都是捆扎整齐的经卷,一层层堆叠起来,高达近三米,占据了将近五百立方英尺的空间。”
初步统计显示,藏经洞共出土文献约五万至七万件,其中汉文文献约三万六千件,藏文文献约一万件,此外还有梵文、于阗文、粟特文、回鹘文、希伯来文等十余种语言文字。这些文献的时间跨度从公元4世纪延续至11世纪,内容涵盖佛教经典、道教符箓、儒家典籍、景教文献、摩尼教经文、民间契约、户籍账册、诗词歌赋、医方历法、星占卜筮……几乎囊括了中古时期中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更令人惊叹的是其中的珍品。在众多文献中,有一件卷轴格外引人注目——它长近五米,由七张纸张拼接而成,卷首刻有一幅精美的佛说法图,图像下方是工整的楷书经文。卷末的题记清晰地写着:“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咸通九年,即公元868年。这是迄今为止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有确切纪年的印刷书籍——《金刚经》。

这部《金刚经》的印刷技术之精湛,令现代学者叹为观止。它的字体清晰匀称,线条流畅优美,图像层次分明——这绝非印刷术初创时期的产物,而是一个成熟印刷工业的代表作。它在告诉我们:当欧洲还在中世纪的黑暗中摸索时,中国的工匠们已经掌握了足以批量生产精美书籍的技术。更重要的是,这件作品的发心令人动容——“为二亲敬造普施”,一位叫王玠的信徒为超度亡故的父母,出资刻印佛经,并声明"普施”,即无偿赠送,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将作品奉献给公共领域的明证。

藏经洞中还发现了大量世俗文献,它们的价值同样不可估量。有唐代的户籍册,记录着普通家庭的姓名、年龄、田产和赋税;有民间的借贷契约,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承诺在某月某日归还粮食多少石;有离婚文书,格式工整地写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甚至还有学生习字的作业本,上面留着老师批改的红圈和叉号。这些看似平凡的纸片,让千年前的普通人在历史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面孔。
为什么这些文献会被封存?学术界至今没有定论。最广为接受的说法是,公元11世纪初,信仰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向西扩张,对佛教构成威胁。敦煌的僧人们担心寺院被毁、经典被焚,便将珍贵的文献藏匿起来,期望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另一种观点认为,藏经洞本就是寺院的废弃书库,那些破损、重复或不再使用的经卷被存放于此,是一种"神圣的垃圾"处理方式。无论如何,这个封存的决定,无意中为人类保存了一座无与伦比的文化宝库。
道士的守护
王圆箓,这个在历史转折点上扮演了关键角色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从有限的史料中,我们只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大约出生于1850年前后,湖北麻城人,家境贫寒。年轻时曾入伍当兵,退伍后因某种机缘皈依道教,成为云游四方的道士。大约在1892年,他辗转来到敦煌,在已经荒废多年的莫高窟落脚。

当时的莫高窟,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辉煌。这座始建于公元366年的佛教圣地,在唐代达到鼎盛,曾有"千佛洞"之称,洞窟遍布崖壁,僧侣往来如织。然而,随着丝绸之路的衰落和明清以来佛教的式微,大部分洞窟被废弃,壁画剥落,塑像残破,只有少数虔诚的信徒偶尔来此烧香拜佛。
王圆箓是一个虔诚却近乎偏执的人。他坚信自己是受神灵指引来守护这片圣地的。在没有任何官方资助的情况下,他靠化缘募捐,一点一点地清理洞窟中的积沙,修复残破的佛像,重新粉刷壁画。以现代文物保护的标准来看,他的"修复"工作往往是破坏性的——他会在唐代壁画上覆盖新的泥灰,绘制粗糙的新画;他会凿去精美的塑像头部,换成面目模糊的新头。但在他的认知中,这恰是功德无量的善举。
发现藏经洞后,王圆箓并非没有上报。他曾多次携带精美的经卷前往敦煌县城,向县令严泽和后来的县令汪宗翰汇报。然而,这些地方官员要么毫无兴趣,要么只是随意取走几件文书当作礼物,然后便不了了之。1904年,甘肃省政府下令对藏经洞进行封存保护,但这项命令最终变成了让王圆箓"就地保管"——既没有经费,也没有专业人员,一切责任都落在了这个不识字的老道士身上。
王圆箓开始意识到,这些经卷或许是有价值的。他将一些书法精美、保存完好的卷轴作为礼物送给前来参观的官员和游客,也用来换取修缮洞窟的经费。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成为藏经洞的"策展人",尽管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文献的真正价值。
帝国主义者的降临
1907年3月,一个留着八字胡、戴着圆框眼镜的欧洲人出现在莫高窟前。他就是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一位出生于匈牙利的英国考古学家。
斯坦因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他1862年出生于布达佩斯一个犹太家庭,从小对亚历山大大帝和马可·波罗的东方之旅着迷。他在维也纳、莱比锡、图宾根和伦敦求学,精通多种语言,尤其是梵文和波斯文。1888年,他前往英属印度,担任拉合尔东方学院院长。在那里,他开始实施自己的宏大计划——重走玄奘的西行之路,在丝绸之路的废墟中寻找失落的文明。
斯坦因是一个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帝国主义者。他深信西方文明有责任"拯救"东方的文化遗产,将它们带往"文明世界"加以妥善保管和研究。这种观念在今天看来充满殖民主义色彩,但在当时却被视为理所当然。更重要的是,斯坦因是一位杰出的学者和探险家,他对中亚地理、历史、语言有着深刻的理解,并且拥有惊人的毅力和组织能力。
当斯坦因听说敦煌某处洞窟中发现了大量古代文献时,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他马不停蹄地赶到莫高窟,却遭遇了第一个挫折——王圆箓外出了,藏经洞被锁着。
但斯坦因没有放弃。他通过当地向导了解到王圆箓的身份和性格,制定了周密的计划。首先,他结识了王圆箓信任的一位年轻和尚,通过他打探消息。其次,他雇佣了一位名叫蒋孝琬的中国翻译,这位精通文言文的前清朝官员成为他与王圆箓沟通的关键桥梁。
当王圆箓终于回来时,斯坦因使出了他最精心设计的策略。他声称自己是玄奘法师的虔诚崇拜者,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就是为了追寻这位唐代高僧的足迹。他讲述玄奘西行取经的故事,描述自己在印度看到的玄奘遗物,表现得声泪俱下。
这对王圆箓产生了奇效。作为一个虔诚的道教徒,他对佛教的圣僧同样怀有敬意。更重要的是,斯坦因展现出的"虔诚"与他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共鸣。两个来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竟在一个共同的精神偶像面前达成了某种默契。
斯坦因在他的著作中详细记录了与王圆箓的谈判过程。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博弈:一方是精通东方语言、深谙心理战术的职业探险家;另一方是目不识丁、从未走出甘肃的乡村道士。斯坦因小心翼翼地表示,他愿意"捐献"一笔钱用于修缮洞窟,以换取一些"重复的"经卷。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想要研究这些经文,而不是占有它们。
王圆箓犹豫了。他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他需要钱来修缮洞窟;另一方面,他担心将这些经卷交给外国人会招致麻烦。据说,他曾三次拒绝斯坦因的要求,甚至在谈判最关键的时刻借口外出化缘,让斯坦因等了整整一个星期。
最终,斯坦因成功了。据记载,他以约200两银子(相当于今天的几万英镑)的价格,从王圆箓手中换取了约7000件完整文献和6000件残片,以及数百幅绢画和织物。这些文物被装进24只大木箱,用骆驼队运往印度,再转运至伦敦。
斯坦因的"成功"震惊了整个西方学术界。他带回的文献和文物不仅数量庞大,而且价值惊人。其中就包括那件举世闻名的868年《金刚经》。英国政府授予他爵士勋位,皇家地理学会颁发金质奖章,各大媒体竞相报道这位"东方考古的英雄"。
然而,斯坦因的"收购"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首先,他从未获得中国政府的许可。他利用清朝地方行政的混乱和监管的缺失,以私人交易的方式获取了国有文物。其次,他支付的价格远低于文物的实际价值——即使按当时的标准,200两银子购买近万件古代文献和艺术品也是极其低廉的。更重要的是,他对王圆箓采取了欺骗性的谈判策略,利用对方的虔诚和无知达成目的。
英国汉学家阿瑟·韦利后来写道:“中国人将斯坦因和伯希和视为强盗。我想理解中国人这种感情的最好方式,是设想一个中国考古学家来到英国,在一座废弃的修道院中发现了一批中世纪手稿,贿赂看守者将它们卖给自己,然后运往北京……斯坦因和伯希和继承了太多十九世纪的那种态度,即欧洲人有权利带走’在非欧洲土地上发现的东西’。”
法国学者的精挑细选
斯坦因离开后不到一年,另一位西方探险家出现在莫高窟。他就是保罗·伯希和,一位年仅30岁的法国汉学家。
与斯坦因不同,伯希和是科班出身的东方学专家。他1878年出生于巴黎,自幼学习中文,21岁时就被任命为法国远东学院教授。他精通汉语、梵语、藏语、蒙古语、突厥语等多种语言,是当时欧洲最杰出的年轻汉学家之一。1906年,他率领法国考察队前往中国新疆,进行考古调查和文献搜集。
1908年2月,伯希和抵达敦煌。此时的王圆箓已经对"外国学者"不再陌生,斯坦因的到访让他意识到这些经卷在洋人眼中的价值。伯希和的谈判策略与斯坦因完全不同——他不谈玄奘,不谈信仰,而是直接展现自己的学术能力。
当王圆箓打开藏经洞的大门时,伯希和做了一件斯坦因没有做的事:他直接进入洞中,亲自检阅每一件文献。
这是一个决定性的优势。斯坦因只能接受王圆箓递给他的"挑选",而伯希和则可以亲自"挑选"。他白天在洞中翻阅经卷,晚上秉烛工作,以惊人的速度阅读和评估每一件文献。他用三周时间翻阅了近两万件文献,将它们分为三类:普通的佛教经卷、具有史料价值的世俗文书、以及罕见或独特的珍本。
伯希和的语言天赋在这项工作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不仅能阅读汉文,还能识别藏文、梵文、粟特文、于阗文等多种文字。他特别关注那些具有历史、地理、语言学价值的文献,而非单纯的佛教经典。因此,他选中的文献往往比斯坦因更具学术价值。
最终,伯希和以约90英镑(远低于斯坦因支付的金额)的价格,购得约一万件文献和大量绢画。他将这些文物运往巴黎,其中大部分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
伯希和的"收获"在欧洲引起轰动,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工作方式改变了西方对敦煌文献的认识。与斯坦因不同,伯希和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他不仅收集文献,还对其进行深入研究。他在北京短暂停留期间,向中国学者展示了一些敦煌文献,引起了学术界的极大震动。
1909年,中国学者罗振玉在伯希和处看到了敦煌文献的样本,惊呼"此吾国六朝唐人手笔也"。他立刻意识到这些文献的重要性,开始奔走呼号,要求政府采取行动。同年,清政府学部终于下令将藏经洞剩余文献运往北京。
官府的腐败与最后的流失
清政府的反应来得太迟,也太无力。
1910年,学部派专员前往敦煌,将藏经洞中剩余的文献装车运往北京。然而,这场本应保护国宝的行动,却演变成了一场新的劫难。
首先,运输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丢失和损毁。文献被粗枝大叶地装进木箱,一路颠簸,不少卷轴在途中散落、浸水、虫蛀。其次,更严重的是官员的偷窃。沿途的官吏听说这些文献价值连城,便暗中截留,据为己有。据记载,当文献最终抵达北京时,数量已大大减少。
最令人愤怒的是,当文献进入北京后,一些官员继续进行偷窃。他们将完整的卷轴撕成两段或三段,以增加件数,然后私藏其中一部分。这种行为不仅造成了文物的流失,还对文献本身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
王圆箓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一个奇怪的角色。当清政府下令征收文献时,他并未完全交出所有库存。据说,他将一些最珍贵的文献藏了起来,留作日后的交易资本。1912年和1914年,日本大谷探险队两次来到莫高窟,从王圆箓手中购得数百件文献。1914年,斯坦因第二次来到敦煌,又从王圆箓那里购得约600件文献。甚至当俄国人奥登堡和美国人华尔纳相继到来时,王圆箓仍然能够拿出文物进行交易。
这不禁让人追问:王圆箓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清政府的官员根本不知道王圆箓还有私藏,还是他们默许了这种行为?无论如何,王圆箓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了惊人的"精明"——或者说是狡诈。他似乎清楚地知道,只要官方监管不力,他就可以继续利用这些文物换取资金。
历史的审判
王圆箓至今仍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被描绘成一个愚昧无知、贪财好利的"卖国贼"。著名作家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写道,王圆箓"用极低的价格出卖了中国文化的灵魂",是"莫高窟的罪人"。这种情绪化的批评曾经广为流传,王圆箓的名字几乎成了"文化汉奸"的代名词。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学者开始为王圆箓辩护。他们指出:第一,王圆箓发现藏经洞后,多次向官方汇报,却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和支持;第二,他出售文献所获得的资金,全部用于修缮洞窟,没有一分钱中饱私囊;第三,在与斯坦因和伯希和的交易中,他并非毫无原则,而是设定了自己的底线——比如,他始终拒绝让外国人进入藏经洞自由挑选,而是由自己亲手递交每一件文献;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在一个完全没有文物保护法律和制度的时代,王圆箓作为一个目不识丁的乡村道士,根本不可能理解这些文献的真正价值。
英国学者苏珊·惠特菲尔德在她的研究中指出:“王圆箓不是英雄,也不是恶棍。他是一个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力而为的普通人。将敦煌文献流失的责任全部归咎于他,是不公平的,也是对历史的简单化。”
一个更具说服力的视角是将王圆箓置于更大的历史背景中审视。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甲午战争失败、戊戌变法流产、义和团运动被镇压、八国联军侵华……清政府的统治摇摇欲坠,对边疆地区的控制几乎完全丧失。在这样的背景下,敦煌文献的流失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即使王圆箓拒绝出售,也会有其他人代劳;即使斯坦因和伯希和没有来,也会有其他西方探险家前来。
真正应该为敦煌文献流失负责的,是那个腐败无能的清政府,是那个没有文物保护意识的旧社会,是那个弱肉强食的帝国主义时代。
王圆箓于1931年去世,享年约八十岁。他在莫高窟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三十九年,直到生命的尽头仍在清理洞窟、修缮佛像。他生前不会想到,自己无意间叩开的那扇门,会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最大的遗憾之一;他也想不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耻辱柱上,承受一个世纪的骂名。
文物的离散与敦煌学的诞生
敦煌文献的流失,带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一方面,这些珍贵的文献被分散到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和图书馆:英国伦敦的大英图书馆和大英博物馆藏有斯坦因收集品约一万四千件;法国巴黎的国家图书馆藏有伯希和收集品约一万件;俄罗斯圣彼得堡的东方文献研究所藏有奥登堡收集品约两万件;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和龙谷大学藏有大谷探险队收集品约一千件;美国和其他国家也有少量收藏。文献的分散给研究带来了巨大的困难,学者们必须奔波于多个国家才能看到完整的材料。更重要的是,这些本应属于中国的文化遗产,至今仍流落海外,成为民族记忆中的伤痛。
另一方面,敦煌文献的发现催生了一门全新的学科——敦煌学。20世纪以来,各国学者对敦煌文献进行了深入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这些文献不仅填补了中国中古史的诸多空白,还为研究丝绸之路沿线的文化交流提供了第一手资料。在某种意义上,敦煌文献的"国际化"反而促进了它的研究——正是因为文献分散在多个国家,才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参与研究,形成了一个全球性的学术共同体。
1987年,莫高窟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今天,敦煌研究院已经成为世界一流的文物保护和研究机构,培养了一大批敦煌学专家。国际敦煌项目正在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敦煌文献数字化,建立统一的在线数据库,让学者和公众都能自由访问这些珍贵的资料。
然而,敦煌文献的归属问题至今仍是中西方之间一个敏感的话题。中国政府多次呼吁英国、法国等国家归还敦煌文献,但收效甚微。西方博物馆的回应通常是:这些文献是通过"合法"交易获得的,在当时的中国法律框架下并无不当;更重要的是,它们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得到了妥善的保管和研究,对人类文化作出了贡献。
这种辩解显然无法让中国人满意。在他们看来,“合法"不等于"正当”。一个弱国无法保护自己的文化遗产,被迫以低价"出售"国宝,这种交易本身就是帝国主义强权政治的产物。更何况,许多文献在运往欧洲的过程中遭到了损毁,一些珍贵的绢画因为保存不当而褪色、破碎——这算什么"妥善保管"?
尾声:永恒的叩问
站在今天的莫高窟前,仰望断崖上那些历经千年的洞窟,我不禁想起一个问题:如果王圆箓没有发现藏经洞,历史会不会有所不同?
也许,这些文献会在沙漠深处再沉睡几十年,直到一个更好的时代到来,由中国自己的考古学家发现并保护它们。也许,它们会被另一个探险家发现,以另一种方式流失海外。也许,它们会在某次战乱中被彻底毁灭,永远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
历史没有"如果"。我们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藏经洞的发现是一个奇迹,它的流失是一个悲剧。这个悲剧的根源,不仅在于一个不识字道士的天真和几个西方探险家的狡诈,更在于一个衰落帝国的无力、一个动荡时代的混乱、以及国际秩序中弱肉强食的残酷逻辑。
敦煌的故事提醒我们:文化遗产不仅是过去留给现在的礼物,也是现在留给未来的责任。如何保护、研究、传承这些遗产,是每一个时代都必须面对的课题。
今天,当我们在大英图书馆的网站上浏览数字化《金刚经》,当我们通过国际敦煌项目的数据库搜索一篇千年前的契约文书,当我们在莫高窟的洞窟中凝视斑驳的壁画,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古代文明的辉煌,也是人类如何在失败与成功、掠夺与保护、离散与重聚之间,艰难地守护着那些穿越时空而来的记忆。
道士手中的钥匙已经锈蚀,但他叩开的那扇门,至今仍在向我们诉说着关于信仰、知识、权力与命运的永恒故事。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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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national Dunhuang Programme. https://idp.bl.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