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西北二十英里处,有一片被绿色草地和湿地覆盖的自然保护区。这里栖息着两百多种鸟类,野鹿在晨雾中穿行,白鹭在池塘边静立。然而,这片宁静的土地下面埋藏着美国冷战时期最黑暗的秘密之一。从这个曾经被称为"Fernald饲料材料生产中心"的工厂里,数以百万吨计的铀金属被加工出来,送入了美国的核武器生产线。而1984年的一个夏夜,一名叫戴夫·博克斯的管道工在这里消失了——几个小时后,他的骨头碎片从一口1350度高温的熔盐炉中被捞出。

戴夫·博克斯失踪的那天晚上,是1984年6月18日,一个典型的俄亥俄夏夜,闷热而潮湿。三十九岁的博克斯是一名管道工,在Fernald工厂的维护部门工作。他离过婚,但与前妻卡罗琳和三个孩子——托尼、马特和凯西——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他的女儿凯西后来说,父亲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爱他的孩子们,工作认真负责”。

那天晚上十一点,博克斯像往常一样在一家White Castle快餐店的停车场与他的拼车伙伴哈里·伊斯特林会合。伊斯特林后来回忆说,他们在路上聊了聊博克斯刚刚和孩子们度过的假期,博克斯还说他买了一个新午餐盒。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Dave Bocks

午夜十二点,博克斯和伊斯特林抵达工厂,换上工作服,通过一道消毒淋浴后,前往维护室领取任务。博克斯被分配去检查8号厂房的水泵。他的主管查理·肖斯告诉他,去找另一个同事确认具体是哪台水泵需要检查。博克斯打开他的工具箱,把钥匙留在挂锁上,把锁和钥匙都放在工具箱顶上——这个细节后来成为整个案件中最令人困惑的证据之一。

凌晨四点左右,另一名员工看到博克斯和主管肖斯坐在一辆停在工厂内的皮卡车上。目击者说,两人似乎在进行一场"严肃的讨论",但他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是,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但车窗却是关着的。

大约四点四十六分,博克斯和伊斯特林一起吃了午饭,打卡后各自继续工作。十五分钟后,大约五点钟,同一个目击者在工厂场地内再次遇到博克斯。目击者主动提出可以帮博克斯工作,博克斯只是说:“哦,好的,没问题。“目击者注意到,博克斯正朝4号厂房走去,而不是他被分配去的8号厂房。几分钟后,主管肖斯在4号厂房内遇到了博克斯,两人交谈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分道扬镳。这是戴夫·博克斯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活着。

后来的调查揭示,凌晨五点十分和五点十五分,6号厂房的熔盐炉温度——通常保持在1350华氏度——两次突然下降了二十八度。这种温度下降表明有"外来物体"被投入了炉中。一个工人在炉沿上发现了一块疑似骨头的东西。警方的调查报告后来指出,温度记录仪的时间大约快了十分钟,这意味着温度下降实际上发生在接近五点钟的时候——正好是博克斯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间。

那天早上七点左右,维护部门在4号厂房的会议室召开安全会议。博克斯没有出现。伊斯特林开始担心,他去维护室检查,发现博克斯的工具箱仍然开着,钥匙和锁还在里面。他以为博克斯可能只是加班了。

与此同时,在6号厂房,一名炉工向他的主管报告说,炉子的盐壳和炉盖上覆盖着一层奇怪的黑色粘性残留物,还有一股不寻常的气味。主管似乎并不担心,让他继续工作。但炉工坚持说里面有东西,他说那"看起来有点像一条腿”。主管仍然让他回去工作。

晚上十一点,伊斯特林再次来到White Castle快餐店与博克斯会合,因为那天轮到博克斯开车了。博克斯的车已经在停车场里,但引擎和引擎盖都是冷的——他从未离开过工厂。伊斯特林意识到出了问题,他进入工厂报告博克斯失踪,并让保安撬开博克斯的储物柜。里面装着博克斯前一晚穿的衣服。

工厂内部已经开始了一场调查。当炉子被关闭,花了三天时间让里面的熔盐冷却后,工人们开始筛检废物材料。他们发现了一串钥匙——后来确认属于博克斯的汽车和他用来锁储物柜的三把挂锁。还有一只钢头靴的钢头和鞋眼、一副眼镜框的一部分、对讲机的碎片、一个名牌上的鳄鱼夹、以及一根被弯成三个相互连接的圆圈的不锈钢丝。最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几块人类骨头碎片。

关于钥匙的证据成为案件中最有争议的部分。伊斯特林声称,早上七点半——也就是温度下降两个多小时后——他在维护室看到博克斯的钥匙仍然在工具箱上。他离开回家时,钥匙还在那里。晚上回来时,钥匙也还在那里。然后,一名主管关上了工具箱,把锁锁上,从锁里取出了钥匙。从那以后,伊斯特林就不知道钥匙去哪里了。如果博克斯的钥匙在他进入炉子时就在他身上,这些钥匙应该在1350度的高温中融化。但它们没有融化——只有一把疑似房门的钥匙有些弯曲变形。

汉密尔顿县警长的调查无法确定博克斯究竟是如何死亡的。官方结论倾向于自杀,理由是博克斯有心理健康问题的历史。他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有过幻觉症状。在他的婚姻破裂期间,他曾经尝试过自杀。主管肖斯也告诉警方,博克斯那天晚上看起来"情绪低落”。

但博克斯的家人和朋友们坚信他是被谋杀的。凯西说,父亲没有任何理由自杀。他身体健康,刚刚装修了房子,买了一个星期的食品和香烟,计划明年夏天和孩子们去佛罗里达度假,并且已经付清了当月的所有账单。她那个周末去看望父亲时,一切都很正常。自从离婚以来,他再没有过精神崩溃或自杀尝试。他的精神科医生也认为他没有自杀倾向。

更重要的是,炉子的结构使得自杀或意外几乎不可能。炉子大约四英尺高,开口在顶部。博克斯必须爬上一个梯子,然后通过一个只有九英寸乘二十二英寸的洞口钻进去——炉子的其他部分都被一块沉重的钢盖盖着。这个炉子也不在博克斯通常工作的地方。2019年,一档名为"Accused"的播客节目做了一个实验,他们用炉子的复制品测试,结论是博克斯不可能像侦探们认为的那样——跑上梯子跳进炉子的洞口。他们还认为,以博克斯的体型,即使是独自一人也很难把自己强行塞进那个小洞。

Fernald Plant

调查记者D.C.科尔多年研究这起案件。他认为博克斯是被谋杀的,因为他"知道一些事情"。科尔认为博克斯知道关于8号厂房的事情——那是整个工厂释放放射性污染物最多的地方——以及这会对公众健康和环境造成的威胁。他相信博克斯可能是一个吹哨人,或者正打算成为吹哨人。

Fernald工厂的真相在博克斯死后几个月才完全暴露。1984年秋天,工厂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大量放射性烟雾泄漏到大气中。随后的调查揭示,多年来,这家工厂已经向空气和当地水源释放了超过200吨放射性铀尘颗粒。有些人说,从本质上讲,Fernald是美国第三大核废料堆。

更令人震惊的是,后来在法庭文件中承认,监管这家工厂的政府官员知道这些问题,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预防或解决它们。他们还据说对员工和当地居民撒了谎,隐瞒工厂的健康风险。一名被派去监督安全的员工发现了几处严重问题,他说工厂一半的常规维护操作"非常不充分"。许多经理似乎并不认真对待他的担忧。

博克斯的前同事大卫·戴说,根据他对博克斯、他的死亡以及工厂的了解,他相信博克斯很可能被放进了炉子里。他认为博克斯是被谋杀的。他想不出其他可能的方式——不可能是自杀,也不可能是意外。

那根被弯成三个相互连接圆圈的不锈钢丝成为案件中最神秘的证据。一些理论认为,这根钢丝可能被用来捆绑博克斯的双手和双脚——两个圈套住腿,一个圈套住手——然后有人用起重机把他放进了炉子。但这需要至少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操作起重机,另一个人在炉子旁边。

科尔相信博克斯要么是被枪杀,要么是被打昏。然后凶手们把他的尸体带到6号厂房,用那根钢丝把他放进了炉子。他不知道博克斯被放进炉子时是否还活着。他希望博克斯已经失去了意识。他想不出比这更可怕的死亡方式了。

博克斯的家人相信他被杀害后切成两半,然后两半分别被放进了炉子。他们认为这解释了为什么炉子温度会有两次下降。

退休副警长维克多·卡雷利说,他们从未发现任何证据表明博克斯的案件中存在谋杀。他说他们心里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从来没有人给他们任何暗示或理由让他们相信谋杀发生了。侦探皮特·阿尔德鲁奇认为博克斯跑上梯子,然后跳进或扑进了炉子的小开口。他说他不相信博克斯的案件中"可能"存在谋杀。他声称,如果其他人试图把博克斯的尸体放进炉子,他们自己也会"烧死"。

但伊斯特林相信有人知道博克斯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不确定这些人是否会站出来说出真相。他相信他们可能害怕失去生命。

凯西说,她仍然有些日子无法相信父亲已经不在了。她对发生的事情非常愤怒。她说,他的家人爱他,他也爱他们。这件事没有任何理由发生。他们只是希望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他或她可能知道的任何关于这起案件的信息。

Furnace Investigation

关于Fernald工厂的背景,是这个故事中另一个令人震惊的部分。从1951年到1989年,这个工厂秘密加工用于核武器的高浓缩铀。当地居民看到工厂水塔上红白相间的格子图案,以为这是普瑞纳宠物食品公司的工厂——因为那个图案和普瑞纳猫狗粮品牌的标志几乎一模一样。加上工厂的名字叫"饲料材料生产中心",农村的俄亥俄州似乎是生产宠物食品的绝佳地点。但Fernald生产的不是宠物食品。

工厂的员工被告知,工厂产生的辐射水平非常低,不会伤害工人,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在工作中做什么。根据一名1982年开始工作的前员工说,每个人在入职时都被要求签署一份保密协议。真相是,Fernald产生的不是低辐射水平;它向大气中释放了大量的放射性铀尘。这导致工厂周围地区受到严重的放射性污染。

工厂位于大迈阿密地下含水层上方三十到五十英尺处,这个含水层为Fernald提供了加工铀金属所需的水。不幸的是,铀废料也从这里渗入了整个生态系统的地下水循环中。

1985年1月,当地居民丽莎·克劳福德和她的丈夫肯从房东那里得知,他们后院的井水被检测出含有铀污染。这开始了当地居民长达数年的抗争。克劳福德后来回忆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每天上班,照顾家庭,做我应该做的事。直到他们把我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人。”

克劳福德领导了一个名为"F.R.E.S.H.“的草根组织,代表Fernald居民争取环境安全和健康。她和其他居民在社区会议上愤怒地质问官员,向当地政客、媒体和国家政府代表求助。1985年,克劳福德和其他几名Fernald地区的居民对能源部提起了三亿美元的集体诉讼。四年后,案件以七千八百万美元和解——七千三百万美元用于情感困扰、医疗监测、住宅物业贬值和法律行政费用,另外五百万美元用于工厂五英里半径内的商业和工业物业索赔。

Fernald的所有生产于1989年正式停止。冷战结束后,工厂的任务转变为环境清理,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2006年。清理工作花费了十五年和四十四亿美元。这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最全面的环境清理行动之一。

Fernald Aerial View

清理工作结束后,Fernald变成了一片一千零五十英亩的自然保护区。今天,这里有七英里的步道,湿地和池塘吸引着成千上万的候鸟。但那座巨大的土丘下面埋藏着近三百万立方码的低放射性废物——大约百分之八十五是土壤,百分之十五是清理过程中挖掘出的碎片。最危险的物质被装箱运往西部,它们将被永久储存在地理和气候更适合永久储存的核储存场。一些危险性较低的材料被埋在了这里。

那个土丘约六十五英尺高,是清理过程中挖掘出的低放射性废物的永久储存地。大规模的工程材料层将永远保存这些废物,被困在保护衬垫内,顶部覆盖着天然的植被层。但从土丘顶部向西望去,看着保护区风景如画的草原和池塘时,很容易忘记这个地方丑陋的过去以及地下埋藏着什么。

当地居民唐·纳格尔现在八十多岁了,他经常带着孙女参加保护区的自然教育项目。他说,他年纪越大越欣赏自然。“我在弥补失去的时间,“他说,“我们需要这样的野外空间,为了我们的孩子和孙子,为了他们的未来。我们要尽可能多地保护这些地方。”

但有些人永远不会忘记Fernald的过去。丽莎·克劳福德说:“即使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仍然在关注Fernald那边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们做了什么蠢事——我觉得他们现在不会了——你等着,我们马上就会去找他们的麻烦,大闹一场。”

戴夫·博克斯的遗体从来没有被完整地归还给他的家人。他的遗骸——几块骨头碎片——因为放射性太强而无法埋葬在地下。它们被封存在一个圆桶里,运往内华达州的试验场,与其他放射性材料一起储存。

Furnace in Plant 6

托尼·博克斯是戴夫的长子。他在多年后写道:“我已经放弃相信我父亲的案件会有结果了。我想早在1984年就已经结束了。我爱我的父亲,我祈祷正义会得到伸张。但上帝为那些摧毁了我父亲、让我姐姐、弟弟和我的生活变得糟糕的人在地狱里保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请,如果有人知道什么,我求你去向当局报告。”

2019年,“Accused"播客节目重新调查了这起案件。他们采访了多名证人、调查员和专家,获得了新解密的文件,以及关于NLO民事诉讼的证词。播客团队做了一个实验,用炉子的复制品测试,他们得出结论:博克斯不可能像侦探们认为的那样进入炉子。他们还认为,原来的调查员没有认真调查潜在嫌疑人。两名团队成员与现任汉密尔顿县警长办公室的调查员会面,讨论他们的发现。调查员们对信息感到"好奇”,并表示愿意重新调查此案。

遗憾的是,此后不久,这起案件中的几位关键人物相继去世,包括博克斯的前妻卡罗琳、他的兄弟保罗、副警长卡雷利、调查记者科尔,以及他的拼车伙伴伊斯特林。

博克斯死亡当天,有几个潜在的嫌疑人。一名员工告诉警方,他知道博克斯的死是一起谋杀,甚至知道凶手的身份。这名员工说,博克斯的主管查理·肖斯"知道比他说的多得多”。另一名员工在那天凌晨四点看到博克斯和肖斯在一辆车里讨论。据报道,肖斯是最后一个活着看到博克斯的人。根据他自己的陈述,肖斯在Plant 6温度下降的时候正在和博克斯谈话。他关于那天晚上的说法与伊斯特林的说法不同。他告诉警方伊斯特林同意他对博克斯看起来情绪低落的判断,但伊斯特林说这不是真的。出于未知原因,侦探们从未把肖斯当作嫌疑人调查。他们也从未询问他在博克斯死亡时的行踪。

另一个潜在嫌疑人是博克斯在死前不久抱怨过的员工厄尼·吉普森。虽然吉普森在博克斯死亡的那天晚上被停职,但一名同事认为他在工厂看到了吉普森的摩托车。警方去了他家,发现摩托车无法使用,于是完全放弃了这条线索。他们从未询问他那天晚上的行踪,也没有检查他是否能使用其他交通工具。

几名员工报告说,工厂里有毒品交易。凯西说,她父亲反对毒品。有传言说,博克斯可能偶然发现了毒品交易而被杀害。

还有一种理论认为,博克斯是因为知道太多关于工厂问题的信息而被杀,他本来打算成为吹哨人。

戴夫·博克斯的死亡究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还是一次绝望的自杀?除非有新的证据出现,否则这起调查正式结束了。但他的家人和朋友们坚信,某处某人有那个证据。

Furnace Opening

Fernald的故事是美国冷战历史的一个缩影。在一个追求核优势的时代,环境和人命常常被视为可接受的代价。从1951年到1989年,这家工厂生产了超过五亿磅铀金属和大约十五亿磅废料。工人们被告知一切都是安全的,而他们的身体和土地却在沉默中积累着看不见的伤害。

今天,Fernald保护区看起来像一片普通的野外。每年有大约一万五千人来参观,参加自然教育项目。但那些灯光仍然从土丘底部的小棚屋透出来——那些棚屋被称为阀门房,收集着从工业废物深处持续滴流出的水。管道将水输送到现场污水处理设施,在那里检测铀污染,这个工作将持续很多年。

2013年,美国国家职业安全与健康研究所的一项研究发现,Fernald的小时工癌症死亡率高于美国其他地区。然而,测试只提供了小时工与肠癌之间存在联系的证据。

辛辛那提大学医学中心教授苏珊·平尼负责追踪Fernald地区居民的健康状况。她说,现在他们正在研究跨代影响,解释原始研究参与者的子女如何帮助她调查铀暴露的长期健康影响。有证据表明该地区的暴露与疾病有关,她指出了研究组中狼疮、肾病以及肾癌和尿路癌症的病例。

讽刺的是,平尼说,Fernald队列中的人们从监测项目中受益,方式出乎意料。“我们看到的一件事是,各种筛查测试更早地发现了癌症,所以研究组中的人与普通人群相比有更好的存活率,“她说,特别是乳腺癌,早期筛查会有很大差异。

戴夫·博克斯的故事是Fernald历史中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他是偶然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还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做出了绝望的决定?他的死亡可能与一个试图掩盖真相的庞大系统有关,也可能只是一个个人的悲剧。

但无论真相如何,这起案件提醒我们,在核武器生产的阴影下,有人付出了终极代价。那些骨头碎片,至今仍被封存在内华达州的某个仓库里,永远无法安息。而那片曾经被称为"饲料材料生产中心"的土地,虽然已经变成了一片美丽的自然保护区,但它的地下仍然埋藏着冷战时期最黑暗的遗产。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