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25日,罗马尼亚领导人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和妻子埃列娜在特尔戈维什泰被行刑队处决。当全世界通过电视直播目睹这一历史性时刻时,在布加勒斯特、康斯坦察、锡盖图马尔马切伊的灰色建筑里,另一个更加恐怖的秘密正在等待被揭开。在那些被称作"孤儿院"和"营养不良医院"的设施中,成千上万名儿童正在死去。他们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们血管里流淌着被污染的血液。
当西方记者和医生在1989年12月之后首次踏入这些机构时,他们看到的景象让人想起奥斯维辛解放时的画面:裸体的儿童挤在一起,有的像动物一样四肢着地爬行,有的不停撞头,有的已经瘦成骨架却还挂着成人般的面容。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些孩子中有数千人携带着一种当时仍被视为绝症的病毒——艾滋病病毒。
1990年1月,布加勒斯特维克托·巴贝什医院。七十多名一至四岁的儿童挤在一个病房里,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从来没有人叫过他们。十八个月大的拉莫娜和朱莉安娜共用一张婴儿床,她们微笑着向来访者伸出手,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不过一年。这些孩子被政府列为"国家机密"——直到革命推翻了政权,他们的存在才被允许公之于众。
强制生育的法令
要理解这场悲剧,必须回到1966年。那一年,上台仅一年的齐奥塞斯库签署了第770号法令。这份文件以国家机器的力量,全面禁止堕胎和避孕。法令规定,只有在四种情况下才能合法终止妊娠:母亲年龄超过四十五岁、已经生育过四个孩子、妊娠危及母亲生命、或怀孕源于强奸或乱伦。
齐奥塞斯库的逻辑简单而疯狂:更多人口意味着更大的经济产出。他将罗马尼亚人视为生产资料,将子宫视为国家的财产。在那个年代,罗马尼亚女性每三个月就必须接受一次强制性的妇科检查,任何怀孕都被追踪直到分娩。秘密警察监视着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医生必须报告所有试图非法堕胎的案例。

法令的效果立竿见影。1966年至1967年间,罗马尼亚的出生率几乎翻了一倍。那些在这一时期出生的孩子被称为"法令之子"——他们是国家实验的产品,是独裁者野心勃勃的人口计划的活体证明。但繁荣的假象很快破裂。1970年代,生育率再次下降,因为人们找到了规避法令的方法。富裕的家庭可以通过黑市购买避孕药具,或者贿赂医生获得堕胎服务。贫穷的女性则只能用原始的方法自行终止妊娠,导致感染、不育甚至死亡。
在齐奥塞斯库统治期间,罗马尼亚孕产妇死亡率成为欧洲最高,是邻国的十倍以上。无数女性死于非法堕胎引发的败血症,她们的尸体在医院停尸房里堆积,而政府继续宣传"英雄母亲"——那些生育十个以上孩子的女性——被授予勋章和荣誉。
更残酷的是,这些"英雄母亲"往往无法抚养她们被迫生下的孩子。在1980年代的经济紧缩时期,当齐奥塞斯库决定偿还全部外债时,普通罗马尼亚家庭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证。电力和供暖时断时续,食物配给制成为常态。于是,成千上万的家庭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将孩子送到国家机构抚养。
孤儿院的帝国
罗马尼亚的孤儿院系统是世界上最大的。根据不同估计,1989年约有十万至十七万名儿童生活在这些机构中,而总共有约五十万儿童在某个时期被送入孤儿院。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是真正的孤儿——他们只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因为他们的父母无法负担抚养他们的费用。
孤儿院的规模令人窒息。在布加勒斯特的莱加努一号,一个向外国游客展示的"模范"机构,孩子们穿着整洁的衣服,有玩具可玩。但在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机构里,情况完全不同。特别是在那些收容"无法康复"儿童的设施中——所谓"无法康复"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孩子有点斜视、有点贫血、或者有一个唇裂——条件之恶劣令人难以置信。

窗户上装着监狱的铁栏杆。孩子们整天裸体,坐在自己的粪便和尿液里。护士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大多数人只有两年高中教育——他们用脏水给孩子们洗澡,一次把三个孩子扔进同一个浴缸。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学会了殴打年纪小的,因为这是他们从成年人那里学到的唯一互动方式。所有的孩子,包括女孩,都被剃光头,让他们难以辨认彼此。
许多孩子因为轻微的疾病或可以治疗的伤害而死去——白内障、贫血、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力崩溃。那些活下来的人往往有发育畸形:骨折后没有正确愈合,导致扭曲的四肢;因为长期卧床而萎缩的肌肉。一些孩子从未学会自己进食,因为他们从未被允许离开婴儿床。
在锡盖图马尔马切伊的"无法康复儿童医院",伊齐多尔·鲁克尔度过了他人生的前十一年。1980年出生的他因为腿部畸形被遗弃,几周大时被送入医院。三岁时,他被认定为"缺陷",转移到那座水泥堡垒。在那里,多达五百名儿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没有玩具,没有书籍,没有正常的声音——只有无尽的摇晃、自我击打和尖叫。
营养不良医院的荒谬疗法
1980年代初,齐奥塞斯库政府通过了一项新规定:任何一岁以下儿童的死亡都必须接受正式调查。这项政策旨在进一步减少婴儿死亡率,但它的实际效果是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医疗怪胎——营养不良医院。
这些机构专门收治那些被认为有死亡风险的婴儿。到1989年,大约有两千四百名儿童生活在这种"营养不良病房"和"营养不良医院"中。他们的问题是真实的:严重的营养不良,伴随感染和贫血。但医生们的解决方案却是一个医学笑话。

在罗马尼亚,医生们开始实施一种被称为"微型输血"的疗法——向婴儿体内注射三到六汤匙的全血。这种做法的起源已经不可考,可能是民间偏方的残留,也可能是东欧战前医学的遗毒。更可能的是,这是"一知半解"的危险产物:医生们认为,输血可以提供蛋白质、血红蛋白和抗体,能够增强虚弱婴儿的免疫系统和营养状态。
但任何受过正规训练的儿科医生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微型输血传递的抗体太少,其中的铁和其他营养物质无法被吸收。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用配方奶粉和脂肪乳剂进行肠内或静脉营养支持。但罗马尼亚医生们选择了一种荒谬而危险的"治疗"方法,而不是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血液从哪里来?在罗马尼亚,献血是一种换取好处的方式。政府给每个献血者一顿免费的饭菜或一两天假期。非正式地,一次献血可能换来一张驾驶执照、一张学生签证或一份工作。普通公民、外国学生、码头工人——所有人都有理由献血。他们中的一些人携带艾滋病病毒,但他们的血液从未被检测。
因为齐奥塞斯库拒绝承认艾滋病的存在。1985年,当世界已经开始普遍筛查血液时,罗马尼亚没有。到1989年,仍然有超过一半的行政区无法进行血液筛查。政府禁止医生在医学会议上讨论艾滋病问题,禁止出版任何关于艾滋病的资料。当病毒学家伊昂·帕特拉斯库试图在1989年10月组织一次关于艾滋病流行的会议时,秘密警察威胁要逮捕任何出席的医生。
污染的针头
如果微型输血是第一道死亡之门,那么未消毒的针头就是第二道。
在营养不良医院和孤儿院,医生们几乎完全依赖注射抗生素来治疗儿童的各种疾病。这不是因为口服抗生素无效,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医学迷信——在许多发展中国家,病人认为注射比药片更"高级"、更有效。在罗马尼亚,这种迷信来自医生自己。
问题在于,他们使用的针头没有被正确消毒。许多机构只有一两个注射器,没有消毒设备。护士们要么太无知,要么太疲惫,不愿意花十五分钟煮针头。肝炎B长期以来在罗马尼亚流行,医生们一定知道这是通过污染针头传播的——但没有人改变做法。
一项针对101名零至四岁孤儿院儿童的研究揭示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在那些艾滋病病毒阳性的儿童中,平均每人接受了280次治疗性注射;而在阴性对照组中,这个数字是142次。如果一个孩子接受了超过200次注射,他感染艾滋病的风险是其他孩子的5.7倍。

这就是病毒的传播链条:一个感染艾滋病的成年人在黑海港口康斯坦察献血——可能是码头工人,可能通过性工作者传播病毒——血液被送到营养不良医院;一个婴儿通过微型输血感染;同一个针头被用于给其他孩子注射抗生素;病毒从一个孩子传播到另一个孩子。当这些婴儿长大一些被转移到孤儿院时,同样的针头继续传播着病毒。
康斯坦察地区的数据最为触目惊心。在一个孤儿院,22名儿童中有14名艾滋病病毒阳性;在另一个,18名中有13名。在这个地区的139名被检测儿童中,56名携带病毒。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场瘟疫。
病毒学家的抗争
伊昂·帕特拉斯库博士是布加勒斯特斯特凡·尼库劳病毒学研究所的研究员。1989年6月,他的团队发现了第一个艾滋病患儿。起初他们不相信——母亲没有感染,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可能的。他们再次检测,确认了结果。然后他们检测更多儿童,发现大量四岁以下儿童阳性。
他们向卫生部长报告,但部长不相信。他们再次证明,部长仍然不信。直到他们从另一家医院发现一组阳性儿童,部长才被迫承认现实。但他的反应是政治性的,而不是医学性的。他要求帕特拉斯库每周手写报告,装在信封里直接交给他——这样就不会有副本,不会有秘书看到。秘密警察要确保这一切保持秘密。
帕特拉斯库和他的同事们试图在1989年10月13日与部长们开会讨论如何阻止流行。但会议以一场悲剧性的闹剧结束。一组人——卫生部和秘密警察——在一边;另一组人——想要采取行动的医生——在另一边。医生们建议购买避孕套,回答是不。医生们说要检测更多儿童,被吼回去。医生们建议用计算机保存记录,这让他们暴怒——他们害怕计算机不会说谎。
会议最后,医生们获准在11月底召开一次儿科医生会议,通报流行情况。但在会议前一天,它被取消了。秘密警察告诉主办方,他们将逮捕任何出席的医生。
革命后第三天,1989年12月25日,帕特拉斯库绕过政府,直接向日内瓦的世界卫生组织发出电报。他告诉他们不要相信官方报告,发送了自己的数据。但世界卫生组织也不相信他——世界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流行病。于是他联系了法国的无国界医生组织,该组织在革命后派医生到布加勒斯特帮助伤员。巴黎来的教授确认了他的发现。
到1990年1月31日,在革命后新政府的支持下,那场被取消的会议终于召开。但恐怖仍然笼罩着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害怕谈论它,“帕特拉斯库说,“卫生部仍然像以前一样,用共产党的思维方式工作。他们无法想象流行病是可能的,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等待。”
数据的寒意
1990年6月30日,罗马尼亚卫生部发布了第一季度的调查报告。全国共有741例艾滋病病例,其中683例是四岁以下儿童——280例在一岁以下,403例在一至四岁。其余病例中,1例是五至九岁儿童,3例是十至十二岁儿童,几乎所有的成人病例都在二十至五十五岁之间。在那些能够被识别和检测的母亲中,只有不到5%的病例是通过母婴传播感染的。
25%的病例在1989年诊断,70%在1990年1月至6月诊断。考虑到从感染到首次症状出现大约需要一年时间,这清楚地表明,儿童中的病毒传播发生在1985年之后,大部分在1988年之后。这场瘟疫完全是人造的。
到2006年,罗马尼亚卫生部的专家委员会记录显示,已有3622名儿童死于艾滋病。但真实数字可能更高——许多儿童在没有被诊断的情况下死于营养不良、结核病和其他常见疾病。人权观察组织估计,1986年至1991年间,至少有一万名儿童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非遗传性儿童艾滋病流行。在欧洲,罗马尼亚的儿童艾滋病病例占四分之一以上。这些孩子从未有机会——他们从出生就被送入一个系统,这个系统用错误的理论、肮脏的针头和被污染的血液标记了他们的命运。
世界的震惊
1990年,当美国广播公司的"20/20"节目播出《国家的耻辱》时,世界第一次看到了罗马尼亚孤儿院的真实面貌。镜头扫过挤在一起的裸体儿童,他们像爬行动物一样在地板上蠕动;扫过那些"像骷髅一样"的婴儿,手臂伸展成十字架的姿势,太虚弱而无法移动;扫过那些因为反复感染而营养不良的孩子,他们的脸失去了所有脂肪,像微型成人一样有着尖锐的颧骨和棱角分明的鼻子。
早期访客被他们看到的景象终生困扰。“我们乘直升机飞越雪地抵达锡雷特,午夜后降落,零下的天气,伴随着携带乌兹冲锋枪的罗马尼亚保镖,“曼哈顿儿科医生简·阿伦森回忆道,她是革命后被新政府召集到罗马尼亚的第一批儿科团队之一。“我们走进一栋漆黑、冰冷的建筑,发现有小孩子潜伏着——他们很小,但更老,有些奇怪,像巨魔,肮脏,发臭。他们以一种单调的方式吟唱着,说着胡言乱语。我们打开一扇门,发现一群’克汀病’患者——现在被称为先天性碘缺乏综合征;未经治疗的甲状腺功能减退症阻碍生长和大脑发育。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大,三英尺高,可能已经二十多岁了。在其他房间,我们看到十几岁的少年,只有六七岁孩子的体型,没有第二性征。有潜在遗传疾病的儿童躺在笼子里。你开始几乎要解离。”
哈佛医学院和波士顿儿童医院的儿科神经科学家查尔斯·A·尼尔森三世回忆他的第一次访问:“一天下午,我走进布加勒斯特的一家机构,有一个小孩站在那里哭泣。他心碎了,尿湿了裤子。我问,‘那个孩子怎么了?‘一个工作人员说,‘嗯,他母亲今天早上遗弃了他,他一整天都这样。‘就这样。没有人安慰那个小男孩,没有人抱起他。那就是我的介绍。”
幸存者的命运
三十年后,当那些幸存者长大成人,他们仍在与创伤抗争。伊齐多尔·鲁克尔在1991年被一个美国家庭收养,当时他十一岁,体重只有约五十磅。他后来成为肯德基的总经理,每周工作六十至六十五小时。他住在丹佛郊区的一栋大房子里,把卧室装饰得像罗马尼亚的乡村小屋——厚重的酒红色地毯、毯子、墙挂,到处是纪念品。他告诉采访者,那是为了重现他童年唯一美好的一夜:一位善良的保姆带他回家过夜,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那些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儿童中,约七千人存活到成年,这要归功于罗马尼亚在革命后迅速采纳抗逆转录病毒疗法。但他们中的许多人仍在与疾病抗争,与社会歧视抗争。他们被称为"齐奥塞斯库的婴儿”——一个将他们的苦难与独裁者联系在一起的标签。
罗马尼亚精神科医生米哈伊·博泰兹曾指出,异议者很少愿意公开表达异议的主要原因是勇气,更是成本效益分析:许多人意识到,公开反对不会伤害组织严密的政权,只会让自己付出代价——被大学开除、流放或被迫离开国家。当沉默成为一种生存策略,医学界的良知也在沉默中腐烂。
医学伦理的崩塌
这场灾难不仅是独裁者的罪过,也是医学界的失败。罗马尼亚的医生们——无论是出于无知、恐惧还是冷漠——成为了一场大规模感染的帮凶。他们从未质疑微型输血的科学依据,从未拒绝使用未消毒的针头,从未公开反对一个否认艾滋病存在的政权。
当人权观察组织在2006年发布报告时,他们发现罗马尼亚政府仍然没有充分监测这些儿童的福利。许多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儿童在机构中继续遭受虐待和忽视,他们的教育和社会服务被剥夺。法律规定故意传播艾滋病病毒将面临严厉惩罚,但从未有医生因为这场灾难被起诉。
这不是一个关于邪恶医生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系统性崩塌的故事。当医生失去了获取国际医学文献的渠道,失去了与同行交流的自由,失去了专业自主权,他们就会变成技术工人——盲目执行命令,从不质疑。当政府将人口视为生产资料,将儿童视为国家的财产,医学就失去了它最根本的伦理基础:对人类生命的尊重。
人类的警示
罗马尼亚的孤儿院悲剧是一个极端的案例,但它揭示的真相具有普遍意义。当国家权力无视个人权利,当科学被意识形态绑架,当专业人员失去了良知的声音,灾难就会发生。
那些在维克托·巴贝什医院的婴儿床上等待死亡的孩子,那些被剃光头、挤在尿液里的孤儿,那些因为"微型输血"而感染绝症的婴儿——他们是沉默的证人,证明医学如果没有伦理约束会变成什么。他们的存在提醒我们,每一次注射、每一次输血、每一次治疗决定,都可能是一个生与死的问题。
三十多年后,罗马尼亚已经关闭了那些最糟糕的机构,儿童保护系统已经改革。但那些幸存者的创伤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他们被称为"齐奥塞斯库的婴儿”,但他们的真正身份是:人类傲慢的受害者,医学失败的证据,以及我们这个时代最黑暗章节的活体纪念。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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