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9年7月的一个深夜，一道密封的命令从凡尔赛宫发出，送往法国北部敦刻尔克附近的一个小镇。命令上的措辞异常严厉：立即逮捕一个名叫厄斯塔什的人，将其押送至意大利阿尔卑斯山中的皮涅罗尔堡垒，关押于最严密的牢房之中。命令还附带一个致命的条件——如果此人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即刻处决。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犯了什么罪，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在此后的三十四年里，这个被剥夺了名字、被禁止说话、甚至被禁止展示面孔的男人，将在四座监狱中辗转度过余生，直到1703年11月19日，他在巴黎巴士底狱中孤独死去。他的遗物被焚烧，牢房被刮洗，所有可能揭示他身份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他就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神秘囚犯——铁面人。三百五十年间，从伏尔泰到大仲马，从历史学家到普通民众，无数人试图揭开他面具下的真相。他是路易十四的秘密双胞胎兄弟吗？他是被废黜的亲王吗？还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卑微仆人？
太阳王的阴影
要理解铁面人的故事，我们必须回到17世纪的法国。那是一个绝对王权达到巅峰的时代，一个被后世称为"太阳王"的男人统治着欧洲最强大的国家。路易十四在位七十二年，将法国推向了辉煌的顶点，也制造了无数不可言说的秘密。
路易十四自幼登基，由母亲安妮王后和红衣主教马萨林摄政。马萨林是意大利人，却是法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他精于权术，在宗教战争和贵族叛乱的动荡中稳固了王权，也为自己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历史学家估计，马萨林去世时，他的私人财产相当于当时法国国库收入的三倍。
1661年马萨林去世后，二十二岁的路易十四宣布亲政，不再设立首相。他有一句名言：“朕即国家。“在凡尔赛宫的金碧辉煌背后，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权力机器，任何威胁到国王权威的人都会被无情清除。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名叫厄斯塔什·多热的仆人于1669年被捕。根据法国战争大臣卢瓦写给皮涅罗尔监狱典狱长圣玛尔的信件，此人"只是一个仆人”，却必须被关押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如果他对任何人谈及任何事情，除他的基本需求外，你应立即用剑刺穿他”。
皮涅罗尔的沉默
皮涅罗尔堡垒坐落在意大利阿尔卑斯山中，是当时法国最偏僻、最森严的监狱之一。这里的典狱长圣玛尔曾是一名火枪手，以忠诚和残忍著称。他将成为铁面人三十四年囚禁生涯中唯一的主宰。
根据现存的档案记录，多热被关押在一间阴暗的牢房中，每天的食物由圣玛尔亲自从门上的小窗口递入。他被禁止与任何人交谈，甚至不能透露自己的名字。在最初的几年里，他几乎完全与世隔绝。
然而，皮涅罗尔监狱中还有另一位著名的囚犯——尼古拉·富凯。富凯曾是法国财政总监，因举办了一场过于奢华的宴会而引起路易十四的嫉妒，最终被以贪污罪名逮捕，判处终身监禁。富凯虽然身陷囹圄，却保持着贵族的待遇：他有仆人服侍，有精美的食物，甚至可以在城墙上散步。
命运的安排让多热成为了富凯的仆人。这是一个奇怪的安排：一个被严格隔离的国家囚犯，却被允许为另一个国家囚犯服务。历史学家推测，这或许是因为富凯原来的仆人去世了，而监狱人手不足。
在服侍富凯期间，多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这些秘密随着富凯的死亡而永远沉入了历史的深渊。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富凯去世后，多热被送回了隔离牢房，而富凯的另一个仆人拉里维耶尔也被关押起来，因为他"知道了太多”。
面具的诞生
1681年，圣玛尔被调往埃克西尔堡垒任职，多热随行。1687年，圣玛尔又被任命为圣玛格丽特岛的典狱长，这座岛屿位于法国南部戛纳海岸外，是一座天然的监狱。多热在这里度过了十一年的时光。
正是在圣玛格丽特岛上，“面具"的故事开始流传。根据当地传说，当多热被押送至岛上时，他的脸被一种黑色的布料遮盖。然而，没有任何官方命令要求多热戴上面具。历史学家约瑟芬·威尔金森指出，面具很可能是圣玛尔本人的发明——一个精明的典狱长意识到，一个神秘的囚犯比一个普通的囚犯更能彰显他的权力和地位。
关于面具的材质，历史记录与流行传说存在巨大差异。伏尔泰在他1735年出版的《路易十四的时代》中声称，囚犯戴着"一副面具，下巴部分有钢制弹簧，使他在进食时不必摘下”。这成为了"铁面人"名称的由来。然而，所有可靠的档案记录都表明，如果多热确实戴过面具，那也是由黑色天鹅绒制成的，而且只在可能被外人看到的场合才佩戴。
多热在圣玛格丽特岛上的生活相对平静。他被关押在一间特殊建造的牢房中，有壁炉和基本的生活设施。他甚至被允许参加弥撒——当然，戴着面具。
伏尔泰的推测
1717年，年轻的弗朗索瓦-玛丽·阿鲁埃——即后来大名鼎鼎的伏尔泰——因写讽刺诗冒犯贵族而被关押在巴士底狱。在狱中，他听到了关于神秘面具囚犯的传闻。当时距离多热去世仅仅十四年，许多曾见过或听说过这个囚犯的人仍然健在。
伏尔泰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路易十四的时代》中写道：“这个囚犯肯定是一个地位极高的人，因为他受到了如此非凡的待遇。“伏尔泰推测，只有一种情况能让一个囚犯必须永远隐藏自己的面孔：他长得与全法国最显眼的人一模一样——路易十四本人。
于是，双胞胎理论诞生了。伏尔泰认为，铁面人是路易十四的秘密孪生兄弟，他的存在威胁到王位的继承，因此必须被永远禁锢。这个理论虽然缺乏确凿的证据，却具有戏剧性的吸引力，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俘获了无数人的想象力。
19世纪，大仲马在他的小说《布拉热洛纳子爵》中将双胞胎理论发扬光大。在他的笔下，铁面人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菲利普，被囚禁是为了保护王位的稳定。这部小说后来被多次改编成电影，最著名的是1998年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的同名电影。
然而，历史真相远比小说更加复杂。
2016年的突破
三百五十年后的2016年，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历史学教授保罗·索尼诺发表了《寻找铁面人：一个历史侦探故事》一书，宣布他找到了铁面人的真实身份。
索尼诺的研究建立在对大量原始档案的深入分析之上，包括路易十四、战争大臣卢瓦和典狱长圣玛尔之间的通信。他发现，铁面人的名字确实是厄斯塔什·多热，而他的身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平凡——他是红衣主教马萨林财务官的仆人。
马萨林是路易十四童年时期的摄政大臣，也是法国历史上最富有的人之一。索尼诺的研究揭示，马萨林的巨额财富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英国前国王查理一世和王后亨利埃塔·玛丽亚那里窃取的。查理一世在英国内战中被处决后，他的遗孀亨利埃塔·玛丽亚流亡法国，将自己的一部分财产托付给马萨林保管。然而，这位红衣主教并没有归还这些财产的打算。
多热作为马萨林财务官的仆人，很可能接触到了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索尼诺推测，多热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触怒了法国王室的最高层。为了防止这些秘密泄露，他被判处终身监禁。
索尼诺的结论得到了许多历史学家的认可，但也有一些学者提出质疑。约瑟芬·威尔金森博士在她的著作《铁面人：欧洲最著名囚犯的真相》中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多热可能卷入了路易十四与英王查理二世之间的秘密谈判。1669年，查理二世通过他的妹妹、路易十四的弟媳亨利埃塔公主与法国王室进行秘密通信。多热可能作为信使参与了这些谈判，并得知了某些敏感信息。
三十四年的终结
1698年，圣玛尔被任命为巴士底狱的典狱长。他坚持将多热带到巴黎，尽管官方已经几乎忘记了这个囚犯的存在。卢瓦已于1691年去世，他的儿子巴尔贝齐厄继任战争大臣，却对多热的身世一无所知。多热的秘密已经失去了它最初的重要性，但他仍然是国家的囚犯。
在巴士底狱，多热度过了他最后的五年。根据巴士底狱管理员的记录，他戴着黑色天鹅绒面具，只在参加弥撒时才会被允许走出牢房。他的待遇相对优越：有充足的衣物、良好的食物，甚至被允许读书。
1703年11月19日，多热在巴士底狱中去世。根据死亡证明，他的名字被登记为"马尔基奥利”——这很可能是一个假名。他的衣物和所有物品被焚烧，牢房被彻底刮洗，任何可能揭示他身份的证据都被销毁。第二天，他被安葬在圣保罗教堂的墓地中，没有任何标记。
多热带走了他的秘密。但他的故事远未结束。
永恒的谜团
为什么一个仆人需要被如此严密地隔离？为什么他的名字和身份必须被永远抹去？为什么三十四年后，当所有知情者都已经不在人世，法国政府仍然不允许他摘下面具？
历史学家们仍在争论这些问题。索尼诺认为，答案在于多热所知道的信息的性质——那些信息触及了法国与英国之间最敏感的政治秘密，涉及数百万财产的去向，甚至可能关系到王位的稳定。威尔金森则指出，多热的长期囚禁可能更多是圣玛尔的个人利益驱动：一个神秘的重要囚犯能够提升典狱长的地位和权力。
无论真相如何，铁面人的故事已经成为历史与传说交织的典范。从一个卑微的仆人到传说中的王室双胞胎，从黑色天鹅绒面具到想象中的铁面具，这个故事在三百五十年的时光中不断演变，成为人类对权力、秘密和身份认同的永恒追问。
正如索尼诺所说：“历史学家们总是试图让一切都变得合乎逻辑、道德和理性。但生活并不总是讲逻辑的。人类要复杂得多。”
在巴士底狱的废墟中，在皮涅罗尔堡垒的断壁残垣间，在圣玛格丽特岛那间如今已向游客开放的牢房里，铁面人的幽灵仍在徘徊。他提醒我们，历史并不总是由胜利者书写——有时，它是由那些被永远沉默的人所守护的秘密构成的。
参考资料：
-
Sonnino, Paul. The Search for the Man in the Iron Mask: A Historical Detective Story. Rowman & Littlefield, 2016.
-
Wilkinson, Josephine. The Man in the Iron Mask: The Truth About Europe’s Most Famous Prisoner. Amberley Publishing, 2021.
-
Voltaire. Le Siècle de Louis XIV. 1751.
-
Funck-Brentano, Frantz. L’Homme au Masque de Fer. 1924.
-
Lair, Jules. Nicolas Fouquet. 1890.
-
法国国家档案馆相关历史文献.
-
巴士底狱档案记录 (Archives de la Basti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