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蒂姆斯正在刷着手机,突然停住了手指的滑动。屏幕上是一张手绘素描,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孔凝视着她。那张脸让她浑身僵硬。
“为什么有人要画我?“苏珊娜困惑地想道,“就像有人拿着我三十岁时的照片描摹下来一样。”
当然,画中人不是她。这张素描来自一个名为"芬利溪无名女尸"的悬案,一名在1978年被猎人发现的孕妇遗骸。但苏珊娜继续阅读下去时,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文章描述道:“红色长裤,白色上衣。”
苏珊娜从床上坐直了身体,推醒身边的丈夫。“我的老天——“她喃喃自语。红色长裤和白色上衣,正是她母亲失踪那天穿着的衣服。
这一刻,一段埋藏了四十五年的噩梦,即将被重新揭开。

帕特里夏·李·奥托1952年8月4日出生于爱达荷州刘易斯顿市,父亲托马斯·奥马利是二战老兵,后来成为刘易斯顿消防局消防员,是社区里备受尊敬的人物。母亲阿尔迪斯是一名会计文员。帕特里夏在这个工人阶级家庭中长大,有两个姐妹和一个兄弟。
帕特里夏的高中岁月平静而普通。她在学校里认识了拉尔夫·奥托,但两人并非高中恋人。当帕特里夏16岁时,拉尔夫找到她,请她为自己的女友照看孩子。拉尔夫比她大18岁,是一个重型设备承包商,生意兴隆,出手阔绰。他很快对帕特里夏展开追求,送她各种礼物,甚至买了一辆雷鸟跑车给她。
帕特里夏的父母并不喜欢这个比女儿大近二十年的男人,但他们选择支持女儿的决定。当帕特里夏年满18岁时,她与拉尔夫订婚。1970年秋天,两人结婚。
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波折。拉尔夫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脾气暴躁,还有酗酒问题。他会在酒后对帕特里夏实施家庭暴力,而帕特里夏则一次次忍耐。两人育有两个女儿:娜塔莉和达拉斯(达拉斯后来改名苏珊娜)。
1976年春天,帕特里夏终于下定决心。她再也无法忍受拉尔夫的控制和暴力,决定提出离婚。她搬出了与拉尔夫共同的家,租了自己的公寓,并开始与高中同学兰迪·本顿约会。拉尔夫得知后,主动进入康复中心戒酒,试图挽回妻子。康复中心联系了帕特里夏,因为她仍然是拉尔夫的合法妻子,希望她能回家帮助丈夫保持清醒。
帕特里夏试图帮助他,但到了1976年夏末,家里再次陷入混乱。拉尔夫故态复萌,重新开始喝酒,继续对帕特里夏实施暴力。
1976年8月31日,帕特里夏晚上有一门课程要上。她不信任拉尔夫独自照顾孩子,所以先把孩子们送到了父母家。那天晚上,拉尔夫开始怀疑帕特里夏的行踪。她的课程时间比平时长,他立刻认定她一定是和兰迪在一起。
拉尔夫驾车来到当地一家酒吧,询问兰迪的下落,并向酒保亮出了手枪。有人报了警,但拉尔夫在警察到达之前匆匆离开。他回到家中,等待帕特里夏归来。
帕特里夏回到家后,把孩子们安置在地下室睡觉。她似乎预感到即将发生争吵,所以特意把孩子们放在远离主卧室的地方。但孩子们还是被争吵声吵醒了。
达拉斯当时只有两岁多,是一个好奇的孩子。她爬上楼梯,透过栏杆向外张望。那一幕成了她一生中唯一关于母亲的记忆——她看到父亲掐住母亲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然后把她拖出了视线范围。
达拉斯跑回楼下,告诉姐姐她看到了什么。娜塔莉只有四岁,作为大姐,她把达拉斯搂在怀里安慰她。两个女孩在恐惧中重新入睡。
第二天早上,父亲叫醒她们,告诉她们母亲"离开了”。当孩子们问母亲去哪里时,拉尔夫总是有现成的答案——她不要她们了,她跟别的男人走了。
9月2日,帕特里夏的姐姐爱丽丝向刘易斯顿警察局报案,称妹妹失踪。警方搜查了奥托家的房产,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证据。拉尔夫坚持说妻子是自愿离开的,与他人私奔了。
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官汤姆·塞林后来回忆道:“我26岁时开始调查这个案子,现在我已经74岁了。我在这个案子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比任何其他案件都多。”
塞林和他的搭档、警察局长杜安·艾勒审问了拉尔夫·奥托。但拉尔夫很快聘请了律师,拒绝进一步配合调查。调查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拉尔夫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举动。

1976年10月24日,拉尔夫在刘易斯顿的朗布兰奇酒馆向老板斯坦·库肯德尔表示,他想找人"干掉"艾勒局长,因为他认为艾勒在骚扰他。库肯德尔将此事报告了警方。警方随即展开了一个卧底行动。
一名卧底警官假扮成职业杀手,与拉尔夫接触。拉尔夫同意支付1000美元谋杀艾勒局长,并先付了250美元定金。他还详细描述了艾勒的外貌、工作地点,甚至建议不要使用.357马格南手枪,最好用霰弹枪,以免弹道追踪。
1976年10月27日,拉尔夫被捕,被控企图一级谋杀。这一天恰好是娜塔莉的五岁生日。
拉尔夫·奥托被定罪并入狱。但他在狱中提出了上诉。1981年4月9日,爱达荷州最高法院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判决:推翻拉尔夫的有罪判决。
法院的理由是:拉尔夫的行为构成"教唆”,而非"企图谋杀”。根据法律,企图犯罪必须超越单纯的准备阶段,达到"危险接近"犯罪完成的状态。拉尔夫雇佣杀手、支付定金、描述目标,都被视为"准备行为”,而非"实施行为"。因为真正的谋杀从未开始实施,所以不能定企图谋杀罪。
当时的首席大法官贝克斯在异议意见中愤怒地写道:“陪审团已经认定被告的行为达到了这一关键点,支持企图谋杀的定罪。强行在教唆和企图之间划出一条硬线,会造成荒谬的技术漏洞,削弱法律保护公众的宗旨。”
但异议无法改变判决结果。拉尔夫·奥托重获自由。
出狱后,拉尔夫接回两个女儿,但很快发现独自抚养孩子太过艰难。他把孩子们送到了自己姐姐玛西·史密斯的家中。1983年,拉尔夫因另一项无关的罪名再次被捕,在拘留期间死于心脏病发作。
孩子们由姑姑和姑父抚养长大,后来被正式收养。达拉斯从此改名为苏珊娜。姑姑告诉她,她不再是奥托家的人了。年幼的苏珊娜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姓氏会改变,姑姑允许她也改掉名字。她选择了"苏珊娜"这个名字。
在成长过程中,苏珊娜和娜塔莉被告知不能提起母亲帕特里夏。这是拉尔夫立下的规矩,在他死后仍然延续。两个女孩被反复告知:你们的母亲抛弃了你们,她跟别的男人走了,她不想要你们。
直到她们长大成人,姐妹俩才开始追问真相。她们去了警察局,要求调阅母亲和父亲的案件档案。苏珊娜说:“我们要自己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当她们拿到档案时,苏珊娜才意识到自己从小被灌输的一切都是谎言。“我们相信了一辈子——妈妈离开了,“她说,“那不是真的。”
苏珊娜一直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虽然当时只有两岁,但那个画面从未从她脑海中消失。她看到父亲掐住母亲的脖子,把她拖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苏珊娜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在网上搜索,希望找到可能与母亲有关的"无名女尸"案件。她关注各种失踪人员和身份不明者的页面,希望能找到任何熟悉的东西。一次又一次的搜索都以失败告终,苏珊娜开始绝望。她相信自己永远不会知道母亲究竟遭遇了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俄勒冈州,另一个人也在浏览着互联网,寻找一名失踪女性,试图匹配1978年在俄勒冈州发现的一具女尸——被称为"芬利溪无名女尸”。

1978年8月27日,清晨的俄勒冈州东北部山区,两名猎人带着孩子在芬利溪牛营附近狩猎。这里是靠近埃尔金镇的偏远林区,距离拉格兰德市约18英里。其中一名猎人罗恩·斯威格偶然发现了一个恐怖的景象:一个头骨从泥土中突出。
俄勒冈州警察局接到报告后赶到现场。他们在浅坑中发现了一具女性骸骨,还有一些散落在附近的骨头。经过检查,法医确定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年龄约14至25岁,身高5英尺1英寸至5英尺4英寸,体重114至140磅。她的头发是浅棕色、沙色或金色。
最令人震惊的发现是:她怀孕了,很可能处于妊娠6至8个月。
与她一起被发现的物品包括:一件白色吊带式上衣或文胸、一条红色卡塔利娜长裤(尺码15/16,可能被改过长度)、一双脚踝高的系带鞋,以及一些红色和白色布料的残片和拉链。还有一条4英尺长的尼龙绳和一条约2英尺长的无线电电线。
根据骨骼状况,法医估计死亡时间在1970年至1975年之间。但由于遗体被发现时已经严重骨骼化,死因无法确定,只能推测为他杀。
帕特里夏·奥托的父母在爱达荷州得知了这起发现。他们相信那可能是自己的女儿,立刻飞往俄勒冈州,提供了帕特里夏的牙科X光片进行比对。当他们的女儿失踪时,她穿着红色长裤和白色上衣——与无名女尸的穿着完全吻合。
第二天,比对结果出来了:不匹配。帕特里夏的父母被告知,X光片显示不是同一个人。他们带着失望回到爱达荷州,继续寻找女儿的下落。
这个案件被归档,成为悬案。1990年,俄勒冈州政府认为此案"已结案”,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将无名女尸及其未出生婴儿的遗骸火化。他们没有先确认她的身份,也没有找到任何亲属,就将她变成了灰烬。
2020年,俄勒冈州的两位研究者梅尔和杰森开始重新调查这起悬案。梅尔设法获取了案件档案,里面充满了骸骨照片和各种文件。由于遗骸已被火化,他们只能通过头骨照片尝试复原这名女性的面容。他们联系了马萨诸塞州的法医艺术家安东尼·雷德格雷夫,请他根据头骨照片绘制复原图。
雷德格雷夫完成的素描被发布到互联网上,希望能找到线索。
苏珊娜就是在2021年看到了这张素描。
她震惊地发现,画中人的脸与她惊人地相似——就像在看自己的照片。她继续阅读下去,看到了对衣物的描述:“红色长裤,白色上衣。”
这正是她母亲失踪那天穿着的衣服。苏珊娜立刻联系了芬利溪无名女尸的Facebook页面。她质问管理员这是否是一个恶作剧。管理员把案件档案发给了她。
在档案中,苏珊娜发现了一个更加离奇的巧合。
报道说,发现遗骸的两名猎人来自俄勒冈州的米尔顿-弗里沃特市:罗恩·斯威格和李·帕尔。苏珊娜读到这个名字时愣住了——李·帕尔是她丈夫的祖父。她丈夫的家人在打猎时发现了这具遗骸,而她花了四十五年寻找的母亲,可能就在他们发现的墓穴里。
苏珊娜的丈夫起初不敢相信。但当他们打电话给丈夫的父亲时,对方证实了这件事。“当你在8岁打猎时发现一具尸体,那种事你是不会忘记的,“他说。
更令人震惊的是,苏珊娜的公公当年也和他们一起打猎,他也在现场。
“我觉得你们发现了我母亲,“苏珊娜对公公说。

苏珊娜开始深入调查。她的表姐詹妮弗·哈灵顿帮她整理档案,按时间顺序排列。就在这时,她们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
档案中有一封日期为1978年8月28日的信件,回应的是8月10日的"全境通告”。但芬利溪无名女尸是在8月27日被发现的——那封信发出时,她还没有被找到。
她们进一步调查后发现,当年实际上有两具女尸在俄勒冈州被发现。8月10日的通告是关于波特兰市发现的一具年轻女性遗骸,后来被确认为安妮特·威利斯。她有11颗蛀牙被填补,牙科记录非常详细。
而芬利溪无名女尸的牙科记录显示的也是"11颗填补牙齿”——与安妮特·威利斯完全相同。苏珊娜认为,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两具在同一个月内被发现的女尸,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11颗填补牙齿。
她怀疑当年的医疗检查官弄混了这两具女尸的档案,错误地用安妮特·威利斯的牙科记录与帕特里夏进行比对,从而得出了"不匹配"的结论。
更糟糕的是,苏珊娜发现当年的医疗检查官威廉·布雷迪医生有严重的道德问题。1985年,他被曝光从尸体上摘取皮肤样本和脑垂体腺,在未经家属同意的情况下出售给研究机构。九年时间内,他通过这种方式获利16000美元,用于购买办公室装饰品、咖啡、沙发甚至圣诞派对。虽然他的行为没有违法,但这一丑闻终结了他的公职生涯。
布雷迪医生在其他案件中也备受争议。《纽约时报》专栏作家鲍勃·赫伯特曾批评他是"真正的问题人物”,因为他在爱达荷州一起谋杀案中的结论帮助将一名无辜者送上死囚牢房长达21年。
苏珊娜多次请求当局将母亲的牙科记录与芬利溪无名女尸的记录重新比对,但她不断被拒绝。官方的理由是:1978年威廉·布雷迪医生已经排除了帕特里夏·奥托,这个结论不能被推翻——除非能提供DNA证据。
但DNA证据已经不存在了。因为遗体在1990年被火化,灰烬被送到华盛顿州沃拉沃拉市的一个火葬场存放。苏珊娜恰好从1999年起就住在沃拉沃拉市。她母亲的骨灰——如果那真的是她母亲的话——一直静静地躺在她家附近的一间办公室里,标着"杂项骨灰”。
苏珊娜付费进行了两次DNA检测,但从未成功地从火化后的骨灰中提取出DNA。目前的科学技术还无法做到这一点。
她没有放弃。芬利溪无名女尸被发现时,有一些骨骼缺失:手指、手臂和骨盆骨。苏珊娜相信,如果能在发现地点找到这些遗落的骨骼,也许还能提取DNA。她组建了一个团队,多次前往俄勒冈州的林区搜索。
“我的目标是,我要在森林里找到一丁点DNA,或者找到一位专家告诉我:是的,那百分之百是你的母亲,“苏珊娜说。

苏珊娜在TikTok上创建了一个账号"帕特里夏的声音”,发布视频讲述母亲的故事,希望找到能够帮助她的人。她已经拥有数千名关注者。她也了解到,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帕特里夏是河谷商学院的全日制学生,曾在蓝十字保险公司工作。她外向、幽默、健谈、美丽。她非常想要孩子,是一个溺爱女儿的母亲。
兰迪·本顿——帕特里夏在失踪前交往的那个人——告诉媒体:“她爱她的孩子们,毫无疑问,她会为他们做任何事。她会为他们对抗全世界。太可惜了,那些孩子们没能认识他们的妈妈。”
苏珊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一个奇迹——等待科学技术的进步,或者在森林里找到那块遗漏的骨头。在那之前,她继续在网上发声,继续追寻真相。
“我希望能够得到母亲的骨灰,能够了结这一切,能够说’我找到她了’,“苏珊娜说,“她一直……这么多年来,就在离我家几英里远的地方,放在一个架子上,装在一个标着’杂项骨灰’的盒子里。”
那个两岁的小女孩亲眼目睹了母亲被父亲带走,然后被告知母亲抛弃了她。四十五年后,她在一张陌生人的素描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也许就是母亲最后的容貌。命运似乎在跟她开一个残酷的玩笑,又或者是在给她一个找到答案的机会。
在爱达荷州刘易斯顿的那个夜晚,24岁的帕特里夏·奥托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能确定。但那个两岁女孩的记忆,从未撒谎。

参考资料
- NBC News: “Daughter takes to TikTok to fight for mother Patty Otto, who disappeared 47 years ago in Lewiston, Idaho” (2023)
- Doe Network: Case 1258UFOR - Finley Creek Jane Doe
- Evaporate the Missing: “The Disappearance of Patricia Otto (Idaho) — Mirror Image”
- Reddit r/UnresolvedMysteries: “The 1976 Disappearance of Patricia Otto from Lewiston, ID”
- Studicata: “State v. Otto – Case Brief Summary”
- Willamette Week: “THE ORGAN GRINDER - Dr. William J. Brady” (2004)
- La Grande Observer: “She has a face” (2020)
- KLEW News: “Lewiston missing person cold case: Patty Otto”
- Project Cold Case: “Patricia Otto” (2022)
- Union Bulletin: “Walla Walla family of Patricia Otto, woman who went missing in 1976, still seeking answers”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