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七年,华沙

十一月七日,在华沙老城弗莱塔街十六号的一座公寓里,一个女孩降生了。她是维拉迪斯拉夫和布罗尼斯瓦娃·斯克沃多夫斯基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被取名为玛丽亚·萨洛美娅·斯克沃多夫斯卡。

这个女孩出生在波兰最黑暗的时代。她的祖国已经在七十二年前被俄罗斯、普鲁士和奥地利瓜分殆尽,华沙沦为了俄罗斯帝国的一个省会城市。在学校里,俄罗斯官员监督着每一堂课,波兰语被禁止使用,波兰的历史被从教科书中抹去。玛丽亚的父亲是一位中学物理教师,因为对俄罗斯统治者的不合作态度,他失去了一份又一份的工作,家庭的境况每况愈下。

年轻的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

但玛丽亚的母亲布罗尼斯瓦娃坚信教育是摆脱困境的唯一途径。她自己曾是一所女子寄宿学校的校长,在生下第五个孩子后辞去了职务。她用严格而有爱的方式教育孩子们,培养他们对知识的热爱和对真理的追求。

玛丽亚从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记忆力。四岁时,她已经能够流利地阅读;六岁时,她能够背诵整首长诗。她的父亲在家里保留了一间小书房,里面堆满了科学仪器和书籍。玛丽亚常常溜进这个房间,触摸那些神秘的玻璃管、天平和棱镜,想象着它们背后的秘密。

然而,命运很快就向这个家庭露出了獠牙。一八七六年,玛丽亚的姐姐索菲娅死于斑疹伤寒,年仅十四岁。三年后,一八七九年,她的母亲布罗尼斯瓦娃死于肺结核,享年四十二岁。在短短三年内,玛丽亚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女性家庭成员。死亡,从此成为她生命中无法回避的主题。

母亲去世后,十一岁的玛丽亚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她开始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中,仿佛知识是唯一能够对抗死亡的力量。她后来回忆说:‘我早期的生活被悲伤的阴影所笼罩,但同时也被父母的爱所温暖。他们教会我,面对困难的唯一方法就是不断地学习和工作。’

飞翔大学

在当时的波兰,女性不能进入正规大学学习。但这并没有阻止波兰女性对知识的渴望。一八八五年,一群进步的知识分子在地下创办了一所’飞翔大学’——之所以叫’飞翔’,是因为它的课程在秘密地点之间不断转移,以躲避俄罗斯当局的监视。

玛丽亚和她的姐姐布罗尼亚都成为了这所地下大学的学生。在这里,她们学习波兰文学、历史、哲学、数学和自然科学。这些课程由波兰最杰出的学者讲授,其中许多人冒着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风险。在这个秘密的学习空间里,玛丽亚第一次接触到了真正的科学研究,她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她要成为一名科学家。

但通往科学的道路是漫长的。在那个时代,女性要获得大学教育,唯一的选择是去西欧——巴黎、苏黎世或柏林。然而,留学需要大量的金钱,而斯克沃多夫斯基一家已经陷入了贫困。玛丽亚和布罗尼亚想出了一个计划:玛丽亚先去做家庭教师,用收入资助布罗尼亚在巴黎学医;等布罗尼亚毕业后,她会反过来资助玛丽亚去巴黎学习。

一八九〇年,二十三岁的玛丽亚开始了她的家庭教师生涯。她先后在波兰和俄罗斯的家庭中工作,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但她从未放弃学习。每天晚上,在工作结束之后,她都会点亮一盏油灯,阅读她带来的数学和物理书籍。她后来写道:‘我在这段时期学到的自律,对我后来的科学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一八九一年秋天,玛丽亚终于攒够了去巴黎的路费。布罗尼亚已经从医学院毕业,嫁给了一位波兰裔医生卡西米尔·德鲁斯基。他们邀请玛丽亚来巴黎,和他们一起住在巴黎拉丁区的一间小公寓里。

巴黎的阁楼

一八九一年十一月,玛丽亚登上了开往巴黎的火车。她的口袋里只有几个法郎,但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在火车穿越德国平原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想象着等待她的新生活。

到达巴黎后,玛丽亚注册了索邦大学(巴黎大学)的理科课程,改名为玛丽。但她很快就发现,她与法国同学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她的法语口音浓重,数学基础薄弱,而且她已经中断学业六年之久了。为了弥补这些差距,她决定搬到一间更便宜的阁楼里独自生活,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这间阁楼位于巴黎拉丁区的边缘,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烤箱。玛丽后来回忆说:‘房间的冷如此强烈,以至于晚上我不得不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才能睡着。我的水盆里的水常常在半夜结冰。‘但她在给哥哥的信中写道:‘对于我所热爱的科学,这些艰苦都不算什么。我的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我感到无比的快乐。’

一八九三年,玛丽以第一名的成绩获得了物理学学士学位。一年后,她又以第二名的成绩获得了数学学士学位。这个来自波兰的贫穷女孩,用两年的时间完成了别人需要四年才能完成的学业。她的老师加布里埃尔·李普曼——一位未来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注意到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学生,邀请她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工作。

相遇

一八九四年春天,一位波兰物理学家约瑟夫·科瓦尔斯基来到巴黎,他带来了一个朋友——皮埃尔·居里。皮埃尔当时三十五岁,是巴黎工业物理与化学学校的实验室主任,已经在晶体和磁性研究领域享有盛名。

玛丽和皮埃尔在一次科学聚会上相遇。他们很快发现,彼此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两人都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都对科学有着近乎宗教般的热情,都不在乎世俗的荣誉和财富。皮埃尔后来在一封信中写道:‘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都让我着迷。但我更加被她的思想所吸引——她的思想如此敏锐,如此充满原创性,却又如此谦逊。’

皮埃尔开始追求玛丽。他邀请她参观自己的实验室,向她展示自己发明的压电石英静电计——这是一种能够测量极其微弱电流的仪器。他还给她写信,表达自己的感情。在其中一封信中,他写道:‘我们两个人都注定要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度过我们的生命。我几乎不敢希望,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过这条路。’

但玛丽犹豫了。她始终计划在完成学业后回到波兰,为她的祖国服务。她的父亲和姐姐都在华沙,她不想让他们失望。此外,她也担心婚姻会影响她的科学事业。在那个时代,已婚女性几乎没有机会从事科学研究。

皮埃尔没有放弃。他主动提出愿意跟随玛丽去波兰,即使这意味着放弃他在巴黎的职位。他还承诺,婚姻不会限制她的自由,他们会作为平等的伙伴一起工作。最终,玛丽被他的诚意所打动。她后来写道:‘他是唯一一个理解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支持我追求科学梦想的人。’

一八九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玛丽和皮埃尔在巴黎郊区的索城举行了简单的民事婚礼。婚礼上没有白色的婚纱,没有金戒指,没有盛大的宴席。玛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日常连衣裙——她后来一直穿着这件裙子工作,直到它被化学试剂腐蚀得千疮百孔。婚礼的礼物是两辆自行车,新婚夫妇骑着它们在法国乡村度过了蜜月。

未知的射线

一八九六年,玛丽开始寻找她的博士论文研究课题。她的丈夫皮埃尔建议她研究亨利·贝克勒尔刚刚发现的一种神秘现象。

几个月前,贝克勒尔在研究铀盐的荧光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铀盐能够自发地发射出一种射线,这种射线能够穿透黑纸,使照相底片感光。贝克勒尔的发现发表在法国科学院的杂志上,但几乎没有引起注意。当时,威廉·伦琴刚刚发现了X射线,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在讨论这个发现,贝克勒尔的’铀射线’相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但玛丽敏锐地意识到,这个现象可能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她决定系统地研究这些神秘的射线:它们是什么?它们从哪里来?它们具有什么性质?

玛丽首先需要一种方法来精确测量射线的强度。贝克勒尔只是用肉眼观察照相底片上的黑化程度,这是一种非常粗糙的方法。玛丽想到了皮埃尔和他的哥哥雅克发明的压电石英静电计。这种仪器能够检测极其微弱的电流——而贝克勒尔的射线正是通过使空气电离来产生电流的。

玛丽设计了一个精巧的实验装置:她将铀样品放在两个平行金属板之间,用静电计测量两板之间的电流。通过这种方法,她可以精确地定量测量射线的强度,比较不同物质的放射性。

玛丽开始系统地测试所有她能够找到的元素和化合物。她的发现令人震惊:不仅铀能够发射这种射线,钍也能够。更重要的是,射线的强度只取决于样品中铀或钍的含量,而与它们的化学形式无关。玛丽从这个观察中得出了一个革命性的结论:放射性不是化学反应的结果,而是原子本身的性质。

这是物理学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在此之前,科学家们认为原子是不可分割的最小单位,永恒不变。玛丽的发现表明,原子具有内部结构,能够自发地释放能量。

玛丽·居里

沥青铀矿的秘密

居里夫妇在实验室

玛丽的下一个发现更加惊人。她测试了沥青铀矿——一种含有铀的矿石——发现它的放射性比纯铀还要强四到五倍。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如果放射性来自铀,那么纯铀应该比含铀的矿石更强。唯一的解释是,沥青铀矿中含有另一种未知的元素,它的放射性比铀强得多。

玛丽意识到,她可能发现了新的元素。皮埃尔被她的发现深深吸引,决定暂停自己的晶体研究,加入她的工作。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为了科学史上最著名的搭档。

玛丽和皮埃尔需要从沥青铀矿中分离出这种神秘的元素。但这并不容易。沥青铀矿是复杂的混合物,含有多种元素,而他们寻找的元素含量极其微小。他们需要处理成吨的矿石,才能获得几毫克的纯净物质。

一八九八年四月,奥地利政府同意向他们提供一吨来自波希米亚约阿希姆斯塔尔矿的沥青铀矿残渣。这些残渣是提炼铀之后剩下的废物,价格非常便宜。玛丽和皮埃尔将它们运到学校后面的一间废弃棚屋里——这里曾经是解剖室,屋顶漏雨,地面铺着沥青。

这间棚屋后来成为了科学史上最著名的实验室之一。德国化学家威廉·奥斯特瓦尔德参观后写道:‘那是一个介于马厩和土豆窖之间的地方。如果不是看到工作台和化学仪器,我会以为有人在恶作剧。’

但玛丽和皮埃尔并不在意。他们在这间简陋的棚屋里开始了长达四年的艰苦工作。玛丽后来描述道:‘我常常不得不整天用一根几乎和我一样重的铁棒搅拌沸腾的液体。我筋疲力尽,浑身是汗。但在我们的棚屋里,我们感到非常快乐。’

钋和镭

居里夫妇在棚屋实验室工作

一八九八年七月,玛丽和皮埃尔向法国科学院报告了他们的第一个发现:一种化学性质类似于铋的新元素,放射性是铀的四百倍。玛丽将它命名为’钋’(Polonium),以纪念她的祖国波兰。

但钋并不是他们寻找的那个最强大的放射性元素。他们的测量显示,沥青铀矿中还含有另一种放射性更强的物质。一八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们向科学院报告了第二个发现:一种化学性质类似于钡的新元素,放射性是铀的九百倍。他们将它命名为’镭’(Radium),意思是’射线的给予者’。

然而,宣布发现新元素是一回事,证明它的存在是另一回事。化学家们要求看到纯净的镭样品,确定它的原子量。这意味着玛丽需要处理更多的沥青铀矿,分离出足够多的镭。

从一八九九年至一九〇二年,玛丽在棚屋里进行着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她每天要处理二十公斤的沥青铀矿残渣:首先清除松针和杂物,然后将矿石碾碎,用酸溶解,用化学方法分离出含镭的部分,再进行成千上万次结晶,逐渐提纯。这项工作极其艰苦,需要极大的体力和耐心。

皮埃尔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他的双腿颤抖,站立困难,经常感到剧烈的疼痛。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开出了马钱子碱作为治疗。玛丽的双手也布满了裂痕和疤痕——后来人们才意识到,这些都是辐射伤害的早期症状。

但当时,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处理的是多么危险的物质。皮埃尔喜欢把一小瓶镭盐放在马甲口袋里,向朋友们展示它在黑暗中发出的神秘蓝绿色光芒。玛丽喜欢在床边放一小瓶镭盐,让它陪伴她入睡。他们的论文和笔记本沾满了放射性物质,至今仍然被封存在铅盒中,任何想要查阅的人必须签署免责声明。

皮埃尔·居里

十分之一克

一九〇二年,在处理了数吨沥青铀矿残渣之后,玛丽终于获得了十分之一克的纯氯化镭。她测定出镭的原子量为二百二十六,无可争议地证明了这个新元素的存在。这一年,她完成了自己的博士论文,通过了答辩。答辩委员会的一位成员后来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他宣称这是’科学史上最伟大的博士论文’。

在完成这个壮举的同时,玛丽和皮埃尔还在抚养两个女儿:伊雷娜出生于一八九七年,艾芙出生于一九〇四年。他们没有雇佣保姆,亲自照顾孩子。玛丽每天在实验室工作结束后,会赶回家给女儿们洗澡、做饭、讲故事。她坚持让女儿们接受科学教育,但反对填鸭式的教学方法,主张让孩子们自由探索。

一九〇三年,玛丽和皮埃尔获得了物理学诺贝尔奖,与贝克勒尔共享。他们最初的提名名单中没有包括玛丽——当时很少有人愿意承认一个女性科学家能够做出独立的贡献。皮埃尔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写信给诺贝尔委员会,表示如果玛丽不被包括在内,他本人也不会接受这个奖项。委员会最终妥协了,玛丽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女性。

诺贝尔奖带来了荣誉,也带来了困扰。记者们蜂拥而至,想要采访’发现镭的女科学家’。报纸上充斥着夸大的报道,把镭描绘成一种神奇的灵丹妙药。公众的好奇心打断了他们的研究,让他们不胜其烦。皮埃尔在一封信中写道:‘一年过去了,我几乎没能做任何工作……我们显然没有找到保护自己时间的方法,这真是太必要了。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一九〇六年四月十九日

一九〇六年的春天似乎预示着希望。复活节假期,一家人在乡下度过,皮埃尔看着八岁的伊雷娜追逐蝴蝶,十四个月大的艾芙在草地上蹒跚学步。更重要的是,皮埃尔重新投入了工作。他正在研究镭发出的放射性气体,也在考虑回到他中断多年的晶体对称性研究。

四月十九日,星期四,皮埃尔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他在实验室工作,中午参加一个教授协会的午餐会,下午要去出版社校对论文,晚上还要在家招待几位科学家同事。

午餐会上,皮埃尔发言讨论了几个问题,包括为年轻教师拓宽职业道路,以及制定法律规范防止实验室事故。会议结束后,他冒着大雨前往出版社,却发现出版社因为罢工而关门。他转身向附近的图书馆走去,同时撑着伞穿过巴黎的街道。

在多菲内街与大街奥古斯丁滨河路的交叉口,靠近新桥的地方,皮埃尔试图穿过街道。一辆马拉货车从新桥方向驶来,载着六吨重的军服。皮埃尔被一匹马撞倒,滑到了货车的车轮下。他当场死亡。

一位路人惊呼:‘天哪,是居里博士,发明镭的人!‘警察到达后,从皮埃尔的口袋里找到了玛丽的姐姐布罗尼亚的地址。他们派人通知了布罗尼亚,但没有告诉玛丽——他们在等她回家。

玛丽那天带着伊雷娜在外面。当她回到家中时,发现家里站满了陌生人。有人告诉她,皮埃尔出了事故,伤势严重。然后,他们带她去看了丈夫的遗体。

我不再爱阳光和花朵

玛丽的日记记录了她在丈夫去世后的日子。她在五月十四日的日记中写道:

‘我的小皮埃尔,我想告诉你,金链花正在开放,紫藤、山楂和鸢尾也开始了——你会喜欢这一切的。

我想告诉你,我已被任命接替你的职位,居然有一些蠢货向我表示祝贺。

然而,我生活在永恒的悲痛中,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我将如何承受剩下的任务。有时,我的痛苦似乎在减轻,但紧接着它又卷土重来,顽固而强大。

我想告诉你,我不再爱阳光和花朵了。看到它们让我痛苦。在像你去世那天一样的阴天里,我感觉更好。如果我没有学会讨厌好天气,那是因为我的孩子们需要它。

星期天早上,我去了我皮埃尔的墓地。我会让人建一个墓穴,棺材将不得不移动。我整天在实验室工作,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在那里感觉比任何地方都好。

我无法想象任何事情能给我真正的个人幸福,也许除了科学工作,甚至连那个也不行,因为如果成功了,我会因为你不知道而感到痛苦。这个实验室给我一种幻觉,仿佛保留了你生命的残余。

我在天平旁找到了一张你的小照片,你的表情如此可爱地微笑着,我无法看着它而不哭泣,因为我再也不会看到那甜美的笑容了。’

继续前行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玛丽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继续皮埃尔的工作。法国政府提议给她一份抚恤金,她拒绝了:‘我三十八岁,能够养活自己。‘索邦大学邀请她接替皮埃尔的教职,她接受了——成为这所大学历史上第一位女教授。

一九〇六年十一月五日,玛丽第一次走上索邦大学的讲台。那是她接替皮埃尔职位的第一个讲座,听众挤满了整个阶梯教室。人们期待着某种历史性的时刻,某种情感的宣泄。但玛丽只是用平静的声音开始了她的讲座:‘当我们考虑自十九世纪以来放射性理论的进步……‘她没有提到皮埃尔的名字,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只是继续讲述物理学的进展。

她的冷静让许多人感到惊讶,甚至失望。但她的女儿艾芙后来解释说:‘她的平静是绝望的平静。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抑在内心深处,因为如果她允许自己哭泣,她就永远无法停止。’

玛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一九一〇年,她与安德烈·德比尔纳合作,首次分离出了金属镭——而不仅仅是镭盐。一九一一年,她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位在两个不同科学领域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她的成就无人能及,但她的个人生活却陷入了困境。

一九一一年的风暴

一九一一年,玛丽的生活遭遇了两场公众风暴。第一场是关于她申请法国科学院院士的事件。当时,科学院从未有过女性院士。玛丽的申请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保守派公开反对’让女人进入这个神圣的殿堂’。最终,她以一票之差落选。

第二场风暴更加残酷。十一月,法国报纸披露了玛丽与物理学家保罗·朗之万的通信。朗之万是皮埃尔以前的学生,一个已婚男子。报纸将这段关系描绘成’外国女人破坏法国家庭’的丑闻,使用了许多带有性别歧视和排外色彩的词汇。示威者在玛丽的家门前聚集,有人向窗户扔石头。她收到了死亡威胁,被建议暂时离开法国。

这场风暴几乎摧毁了玛丽。但她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写道:‘我的信念是,科学的追求应该超越个人的痛苦。我不能让这些事情阻止我的工作。’

诺贝尔委员会也卷入了这场争议。有人提议取消玛丽的诺贝尔奖。但玛丽在给委员会的信中坚定地表示:‘我的科学研究工作与我的私生活没有任何关系。‘委员会最终决定保留她的奖项,但也建议她不要出席颁奖典礼。玛丽不顾这个建议,亲自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并发表了一篇关于镭和化学新概念的演讲。

战争中的救护车

玛丽·居里与女儿伊雷娜在镭研究所实验室,1921年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玛丽意识到,X射线设备可以用于帮助外科医生定位伤员体内的弹片和子弹。她立即行动起来,利用自己的名望筹集资金,购买和改装了二十辆移动X射线车,每辆车都配备了X射线设备和发电机。她把这些车命名为’小居里’。

玛丽亲自驾车前往前线。她学习了驾驶和汽车修理,学会了操作X射线设备和解读X射线片。她经常在炮火中工作,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她的女儿伊雷娜也加入了她的工作,成为了一名X射线技师。

战争期间,玛丽和她的’小居里’车队帮助了超过一百万名伤员。她在战地医院之间穿梭,培训技师,修复设备,亲自为伤员拍片。她的双手因为长期接触X射线而变得更加伤痕累累,但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这是自皮埃尔去世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正在做有意义的事情。

战后,玛丽被授予法国荣誉军团勋章,但她拒绝了。她说,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尽一个科学家和公民的责任。

最后的日子

玛丽·居里晚年肖像,1934年

战争结束后,玛丽继续她的研究工作。她在巴黎建立了镭研究所,成为了核物理和化学研究的中心。她的女儿伊雷娜和女婿弗雷德里克·约里奥在她的指导下工作,后来发现了人工放射性,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居里家族成为了科学史上最辉煌的科学王朝。

但玛丽的健康状况却在不断恶化。她患有白内障,几乎失明;她的听力也在下降;她经常感到疲劳和贫血。医生们诊断她患有各种疾病,但没有人想到真正的原因——长期暴露在辐射中已经摧毁了她的骨髓。

一九三三年,玛丽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她被送往法国上萨瓦省的桑塞勒莫疗养院。医生们检查了她的血液,发现她的白细胞数量极低——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典型症状。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骨髓失去了产生血细胞的能力。

玛丽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要求把自己的科研笔记和仪器送到疗养院,继续工作到最后一刻。她的女儿艾芙后来写道:‘即使在病床上,她的心思仍然在实验室里。她会问起最新的实验结果,询问她的学生们的研究进展。’

一九三四年七月四日,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在桑塞勒莫疗养院安详离世,享年六十六岁。她的女儿伊雷娜和艾芙陪伴在她身边。她的医生在死亡证明上写道:‘病因:再生障碍性贫血,极有可能由长期暴露于放射性物质所致。’

铅盒中的遗产

玛丽去世后,她的遗体被安葬在索城的居里家族墓地。一九九五年,她的遗体被移至巴黎先贤祠,成为第一位因其个人成就而葬于此地的女性。

她的实验室笔记仍然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被放置在铅衬里的盒子中。任何想要查阅这些笔记的人必须签署免责声明,承认自己理解接触这些材料的风险。这些笔记的放射性将在未来一千五百多年内逐渐减弱——镭的半衰期是一千六百年。

玛丽和皮埃尔决定不为他们的镭提炼工艺申请专利。当有人问起这个问题时,玛丽回答:‘镭是化学元素,它属于全人类,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私有财产。‘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巨大的财富,但也意味着镭可以被用于医学研究,造福更多的人。

玛丽的遗产不仅仅是镭和钋,也不仅仅是两个诺贝尔奖。她的遗产是一种精神:对真理的追求高于一切,对科学的热爱超越个人的得失,对人类的关怀超越国界和种族。她用生命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在面对贫穷、偏见、丧亲之痛和公众羞辱时,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为人类的福祉做出贡献。

爱因斯坦曾说:‘在所有的著名人物中,居里夫人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荣誉腐蚀的人。‘这也许是她最伟大的成就——在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里,她始终保持着对科学最纯粹的热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参考资料

  1. Curie, Marie. Pierre Curie. Paris: Payot, 1924.
  2. Curie, Eve. Madame Curie: A Biography. New York: Doubleday, 1937.
  3. Quinn, Susan. Marie Curie: A Life.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5.
  4. Fröman, Nanny. ‘Marie and Pierre Curie and the Discovery of Polonium and Radium.’ Nobel Prize Museum, 1996.
  5. American Institute of Physics. ‘Marie Curie and the Science of Radioactivity.’ AIP History Center.
  6. Nobel Prize Organization. ‘Marie Curie - Biographical.’ NobelPrize.org.
  7.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Archives of Marie Curie.
  8. Musée Curie, Paris. Historical Coll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