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5月下旬,一架从俄亥俄州起飞的小型客机降落在阿拉斯加州锡特卡市。17岁的维吉尔·韦德·塔克特走出舱门,呼吸着北极圈边缘凛冽的空气。他有着一头棕色卷发和清澈的蓝眼睛,身材精瘦,是那种在农场长大的孩子特有的结实。作为一名虔诚的摩门教徒和距离鹰童军只差三个勋章的少年,他对即将到来的阿拉斯加之行满怀期待——他以为自己会在商业捕鱼船上找到一份夏季工作,赚够钱为日后的教会活动做准备。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当他抵达锡特卡——一个坐落在巴拉诺夫岛上的小城,人口约八千——他发现原本许诺给他的甲板水手工作已经给了另一个男孩。家庭朋友只能帮他在海鲜加工厂找到一份卸货的零活,或者建议他跟着他们的收鱼船往北走一百英里,去鹈鹕镇帮忙准备邓杰内斯蟹捕捞季。韦德选择了后者。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将让他成为一个困扰阿拉斯加近四十年的谜团。
消失在阳光明媚的午后
1986年6月11日,天气出奇地好——这在阿拉斯加东南部的初夏并不常见。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韦德和16岁的尼克·贝文斯,带着一条狗,驾驶着一条十四英尺长的小艇出发了。他们计划探索鹈鹕镇周边的岛屿,消磨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鹈鹕镇是奇恰戈夫岛西北海岸的一个微型定居点,1980年人口普查时仅有180人。它坐落在利西扬斯基湾的东侧,只能通过船只或水上飞机抵达。镇上没有公路,主要的通行方式是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的木栈道。这里是商业渔民的补给站,也是那些想要远离文明世界的人的避风港。

根据尼克后来的证词,他们在雅科比岛徒步行走了一段路,参观了一座废弃的矿井,然后在章克申岛上野餐。下午时分,尼克决定留在岸上休息,而韦德则独自驾驶小艇继续探索。他说他看着韦德的小艇消失在海湾的弯道后面,再也没有回来。
一两个小时后,尼克拦下了一艘路过的船只。好心的船长和尼克一起寻找那条失踪的小艇。他们在不到一英里外发现了它——小艇的船头搁浅在沙洲上,油门几乎开到最大,引擎却已经熄火。船上有一台无线电、一支大功率步枪、两件救生衣,以及一件被扯掉的背心拉链头。但韦德不在船上,那条狗也不见了。
海岸警卫队和当地志愿者展开了大规模搜索。第二天,他们找到了一只桨——那是唯一的发现。官方调查员得出结论:韦德很可能是在试图从水中捞取什么东西时意外落水,由于没有穿救生衣,在冰冷的海水中迅速失去行动能力而溺亡。阿拉斯加商业捕鱼是美国最危险的职业之一,1990年代平均每年有24名商业渔民溺亡,另外还有20名非商业性划船者每年溺死于阿拉斯加水域。对于习惯了这片水域残酷现实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起普通的意外。

但韦德的父母维吉尔和玛丽·塔克特从不接受这个结论。
母亲的执念与二十三年的等待
6月18日,塔克特夫妇从俄亥俄飞抵鹈鹕镇。他们希望找到儿子,或者至少找到他的遗体。他们什么都没找到,只带回了更多的问题。玛丽尤其无法接受警方的结论。她坚信儿子是谋杀或绑架的受害者,并将大量愤怒和指责投向尼克和负责调查的警官。
回到家乡后,这对夫妇开始了漫长的维权之路。他们给俄亥俄州国会议员鲍勃·麦克尤恩、阿拉斯加州州长威廉·谢菲尔德和美国司法部长哈罗德·布朗写了长信,批评阿拉斯加州警方的工作,请求更高层面的介入。麦克尤恩议员对此深表同情,先后三次要求联邦调查局参与调查。塔克特夫妇还联系了报社、电视台和广播电台。1987年12月,《辛辛那提询问报》专栏作家卡米拉·沃里克发表了关于韦德失踪案的五部分系列报道,引起全国关注。
塔克特夫妇甚至与电视节目《未解之谜》取得联系,希望他们能制作一期关于韦德的节目。节目组把他们吊了好几年,最终却没有播出这个故事。当《奥普拉·温弗瑞秀》邀请他们与其他失踪者家属一起上节目时,他们接受了。节目播出后,一个社工声称一年前在加拿大西北地区首府黄刀镇的一家酒吧里看到过韦德。她说她和一个名叫韦恩的年轻人聊了三个小时,他很安静,看起来很迷茫,整晚只喝了一杯啤酒。他告诉她自己来自密歇根,热爱野生动物。这位社工确信他就是韦德,当时应该21岁了。加拿大皇家骑警对此进行了调查,认为这是一次有效目击。
更多来自加拿大的目击报告接踵而至,直到1990年代末才逐渐平息。每一次新的目击都让塔克特夫妇重新燃起希望,每一次无果而终都让他们更加痛苦。玛丽·塔克特后来对记者说:“为了找到你的孩子,你愿意走到地狱之门。”
她确实这么做了——直到2010年去世。她花了24年时间寻找一个答案,但答案从未到来。

唱歌的灵媒与失踪者组织
在绝望中,玛丽转向了超自然的帮助。她首先咨询了一位被认为是通灵者的朋友。这位通灵者告诉她,韦德可能被绑架了,被迫在某个矿场从事奴隶劳动。她反复对塔克特夫妇说韦德会回家,她能看到他,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然后玛丽联系了弗朗西丝·坎农,一位被称为"唱歌灵媒"的私家侦探和名人神秘主义者。坎农曾经常出现在霍华德·斯特恩和大卫·莱特曼的脱口秀节目中,声称自己是迈克尔·杰克逊等流行偶像的"明星灵媒"。她声称自己在1979年被一辆运木卡车撞伤后获得了超自然能力,之后帮助找到了数百名失踪儿童。
坎农对韦德的案件产生了强烈兴趣。她相信这个少年还活着,是儿童奴隶制的受害者,被迫参与毒品运输。在看到克鲁佐夫岛上埃奇库姆山的幻象后——那座山就在锡特卡对岸——她飞到了阿拉斯加。很快,她开始遇到声称在镇上见过韦德·塔克特的人。当《锡特卡哨兵报》采访她时,她说她已经和30个见过失踪少年的人谈过话。
坎农在锡特卡的一家酒店里声称亲眼看到了韦德。“我亲眼看到了那个男孩,“她在后来出版的书中被引用道,“我没能留住他。他害怕地后退,眼神狂野。我在孩子们玩游戏的酒店大厅里看到了他。门口几个高大的原住民抓住他跑了。”
她立即打电话给塔克特夫妇报告这个消息。父亲维吉尔和一个朋友火速飞往锡特卡。但见面后,他对坎农的目击失去了信心。然而坎农把他带上了一场荒诞的追逐,最终以与一位自称萨满的米米·唐西纳的会面结束。在酒吧里喝了几杯后,唐西纳神秘地告诉这位悲痛的父亲,她正在照顾韦德。“米米说她会让维吉尔见韦德,但又改变了主意,“作者R.W.斯沃茨写道,“说也许他无法承受这个打击:‘如果你能等几年,他可能会被治愈,如果他愿意的话就会回来。你是想要半个儿子回来还是整个儿子回来?’”

与此同时,玛丽的电话打给了"美国失踪儿童"组织的创始人兼CEO多洛雷斯·多莉·惠利。惠利总部设在安克雷奇,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案件。但当她翻查自己的档案时,惊讶地发现她的机构曾接到过三个询问一个叫韦德的男孩的电话。这些电话分别是在1986年10月、12月和1987年1月打来的。打电话的人据说带有特林吉特口音,问是否有人在找韦德。前两个电话说韦德还活着,被"照顾得很好”。第三个电话说他"状况不好”。
根据《辛辛那提询问报》专栏作家卡米拉·沃里克的说法,10月份的那个电话是在任何关于韦德的失踪者海报抵达阿拉斯加之前打出的。这意味着打电话的人知道有一个叫韦德的孩子失踪了,而这个消息还没有公开传播。玛丽和惠利被这些信息震惊了,惠利全身心投入到寻找韦德的工作中。
从阿拉斯加返回后,坎农给里根总统写了一封信,请求他介入这个案件。斯沃茨在书中引用了其中的片段:“我相信来自其他国家的毒品通过锡特卡运入。孩子们被用来传递毒品,并在特林吉特印第安文化中用于献祭。统一教信徒、纳粹分子和撒旦崇拜者之间存在着某种交易,他们已经渗透到原住民中。”
无论这些说法有多么荒诞,维吉尔在离开阿拉斯加之前还是去锡特卡警察局,对这两位女性告诉他的所有事情做了详细报告。坎农还包租了一架直升机飞往克鲁佐夫岛和埃奇库姆山脚下,以及一个废弃的二战前哨站。她和维吉尔四处搜寻,但什么也没找到。
有趣的是,2020年确实在那个区域发现了一具人类骨骼。调查人员仍在试图确认遗骸身份,尽管他们认为这是过去50年内的。骨骼很可能属于30到50岁之间的原住民或西班牙裔个体,这似乎排除了韦德的可能性,因为他是一名白人少年。
漂泊的幽灵:近四十年的目击报告
人们开始在整个阿拉斯加州看到韦德·塔克特。大多数目击者都说他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像是失忆了。有人报告说他在胡纳镇生活,那是一个距离鹈鹕镇约75英里船程的小社区。
戴夫·卡诺什是锡特卡的一位特林吉特文化传承人,至今五十多岁。他清楚地记得在韦德失踪前一周左右见过这个男孩,当时韦德在图书馆里走近他,想聊各种话题,包括原住民传说。他问的一些问题让卡诺什不舒服,包括关于特林吉特传说中恐怖生物科什达卡的故事。
让卡诺什更加不安的是,他是众多声称在韦德失踪后看到过他的人之一。卡诺什的目击发生在1986年8月。“他看起来很迷茫。他在问人们他在哪里。起初我以为他喝醉了,但他的说话并不含糊。一男一女正沿着路走。那个女人提着一个包。当她看到他走近时,她放下包,想看看他是否还好。“卡诺什回忆道,然后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韦德的情景,“他对特林吉特传说的迷恋——尤其是科什达卡——仍然让我感到寒意。”
在《辛辛那提询问报》的系列报道发表一年后,沃里克写了一篇后续报道,问道:“那么那个在阿拉斯加锡特卡、胡纳、朱诺和鹈鹕等村庄被目击了近十几次的男孩又是谁?那个和韦德描述完全吻合的人——波浪般的棕色头发、纯净的蓝眼睛。是谁给了他那件和韦德一样的亮黄色带菠萝图案的衬衫?他属于哪里?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迷茫?他的眼泪意味着什么?”
目击报告持续出现,直到1990年代末才逐渐消失。它们横跨整个加拿大,但没有一条线索指向任何结果。塔克特夫妇的希望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粉碎。玛丽·塔克特后来被媒体引用说:“为了找到你的孩子,你愿意走到地狱之门。”
科什达卡:特林吉特人的变形传说
科什达卡在特林吉特语中意为"陆地水獭人”,是一种能够变形的神秘生物,在太平洋西北海岸特林吉特人的民间传说中占有重要地位。它们在身体上能够变形,可以呈现人类形态、水獭形态,甚至其他形态。在某些说法中,科什达卡可以变成任何种类的水獭;在另一些说法中,它们只能变成一种。
关于它们行为的描述似乎相互矛盾。在某些故事中,科什达卡是残忍的生物,喜欢将不幸的特林吉特水手骗向死亡。在另一些故事中,它们友好而乐于助人,经常拯救迷路者免于冻死。在许多故事里,科什达卡通过用奇特的、像水獭一样的家人和朋友的幻觉来分散迷路者的注意力,同时将他们转化为同类,从而让他们在寒冷中生存下来。当然,这被算作一种好坏参半的祝福。
但科什达卡的传说并不总是愉快的。在一些传说中,它们会模仿婴儿的哭声或女人的尖叫声,将受害者引诱到河边。一旦到达那里,科什达卡要么杀死那个人并将他们撕成碎片,要么将他们变成另一个科什达卡。
传说科什达卡可以通过铜器、尿液、狗,以及在某些故事中通过火焰来驱赶。由于科什达卡主要猎食小孩子,有人认为这是特林吉特母亲用来防止孩子独自接近海洋的传说。
据说科什达卡会发出一种高音调的三段式哨声,模式是低-高-低。

戴夫·卡诺什指出,科什达卡的另一个特征是,这种精灵偶尔会以失踪者的形态出现,要么是为了迷惑人们,要么是为了将他们也引诱走。在特林吉特的信仰体系中,任何在海上失踪的人都会成为科什达卡的受害者。有时失踪者会短暂归来——成为回归人间的亡灵。在某些情况下,如果萨满能让受害者记起他们的人性,他们就能恢复为人类形态。
这个传说与韦德·塔克特的案件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共鸣。一个年轻的男孩消失在阿拉斯加的水域中,然后开始有人声称在各地看到他——他看起来迷茫、失忆,像是一个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灵魂。
迷雾中的真相
作者R.W.斯沃茨自己曾失去弟弟于溺水事故,韦德的失踪深深触动了他。他花了数年时间调查这个案件,并出版了《冷水冷心:一位母亲在阿拉斯加寻找失踪儿子的故事》一书。经过深入研究,斯沃茨相信17岁的韦德在1986年6月11日——他失踪的那天——就已经溺水身亡。
但斯沃茨也承认,在韦德失踪很久之后,他自己也有一段目击经历。那是在古斯塔夫斯镇,阿拉斯加的一个小镇,正值七月四日的庆祝活动。当时他还没有听说过韦德。后来,当他开始写这本关于失踪少年的书时,他震惊地发现,他在古斯塔夫斯看到的那个男人与韦德成年后的人工画像如此相似。
斯沃茨分享了一个关于自己弟弟的个人故事。在弟弟溺水21年后,斯沃茨在圣迭戈的第32街海军基地的办公桌上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包裹。地址是已故弟弟在加利福尼亚沙漠中的一个地址。斯沃茨以为是个错误,把包裹放回邮件中,结果三天后它又出现在他的桌上。他再次把它寄回军邮局,附上一张纸条说不要再退回。几天后,它第三次出现在他的桌上。
寄信地址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坎卢普斯。海关单上写着箱子里有一面旗帜,虽然斯沃茨从未打开过。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他,直到他说服家人和他一起去沙漠度周末。他没有透露真正的目的。当他开车经过沙漠中的那个地址时,院子里有一群人正在烧烤,他们中没有一个是他的弟弟,甚至没有任何亲属关系。他感到很傻,开车回家了。“即使在多年后,失去弟弟的痛苦仍然控制着我的行动,“斯沃茨写道。
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故事。当没有尸体可以安葬,当连最合乎逻辑的结论——死亡——也没有确凿证据支持时,人们可以想象和坚持最不可能的替代方案。阿拉斯加州警方失踪人员公告网页上显示了150多名失踪者的面孔,每一个都有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在韦德的照片中,他微笑着,看起来天真无邪——但也有一丝顽皮。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注定要充分利用生活的男孩。难怪他如此难以让人放手。

永远沉默的答案
韦德·塔克特的案件至今未破。他的遗体从未被找到,他失踪的真相也许永远沉睡在阿拉斯加冰冷的海水中。这是一个关于一个少年命运的谜团,也是一个关于一个家庭无法放手的悲伤故事。当玛丽·塔克特在2010年去世时,她带着未竟的心愿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从未找到她的儿子。
但在阿拉斯加东南部的某个角落,在奇恰戈夫岛陡峭的山峰和深邃的峡湾之间,在特林吉特人古老的传说和现代世界的边界上,韦德·塔克特似乎从未真正消失。他继续以一个模糊的身影游荡在目击者的记忆中,在酒店大厅里、在酒吧的角落、在原住民村庄的街道上——一个蓝眼睛、棕色卷发的年轻人,永远问着"我在哪里”,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也许他只是溺水了,成为了阿拉斯加水域中又一个无名的牺牲者。也许他被卷入了某种更黑暗的命运。又或者,在某些特林吉特长者的心中,他成为了科什达卡的一部分——一个被大海带走后以另一种形态返回的灵魂,永远漂泊在人类世界与精灵世界之间的灰色地带。
无论真相是什么,韦德·塔克特的故事提醒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谜团永远不会被解开。而在阿拉斯加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上,失踪者有时并不是真的消失了——他们只是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层面,继续在他们曾经走过的土地上徘徊,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参考资料:
- Outdoor Life: “The Bizarre Disappearance of Wade Tackett Still Haunts Southeast Alaska”
- The Charley Project: Virgil Wade Tackett
- Wikipedia: Kushtaka, Pelican Alaska, Chichagof Island
- Cincinnati Enquirer: Camilla Warrick series (1987)
- R.W. Swartz: “Cold Water Cold Hearts: A Mother’s Search for Her Son Missing in Alas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