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7日下午,阿拉斯加东南部沿海小镇克雷格的居民们目睹了一幕令人窒息的景象。海面上,一艘58英尺长的渔船被熊熊大火吞没,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这艘名为"投资者号"的渔船是当地最先进、最昂贵的商业捕鱼船之一,价值高达85万美元。当阿拉斯加州警终于登上这艘仍在闷烧的残骸时,他们在船舱深处发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八具烧焦的尸体。

但这些遇难者并非死于火灾。尸检揭示,他们全部是被枪杀的。火灾只是凶手精心策划的障眼法,试图掩盖一场冷血的大屠杀。

这是阿拉斯加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大规模谋杀案,至今已过去四十多年,却始终没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Investor渔船在克雷格附近燃烧

克雷格是位于威尔士王子岛西海岸的一个偏远的渔业小镇。1982年,这里常住人口仅有几百人,但在商业捕鱼季节,小镇的人口会激增一倍以上。来自华盛顿州、俄勒冈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渔民们蜂拥而至,争夺阿拉斯加丰富的鲑鱼资源。这个小镇在捕鱼季节就像一个狂野西部的前哨站,酒吧斗殴和暴力事件屡见不鲜。

1982年9月5日下午,一艘崭新的渔船驶入克雷格港口。这就是"投资者号",一艘58英尺长的围网渔船,配备着当时最先进的导航和捕鱼设备。这艘船的船长是28岁的马克·库尔瑟斯特,一个来自华盛顿州布莱恩市的年轻渔民。马克从16岁起就开始在商船上工作,凭借着勤奋和聪明才智,他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攒够了购买自己船只的钱。他曾经公开表示,计划在50岁退休。

马克不是独自一人来到克雷格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七个人:他28岁的妻子艾琳,当时已经怀孕三个月;他们五岁的女儿金伯利,再过几天就要开始上幼儿园了;以及他们刚满四岁的儿子小约翰。此外,还有四名年轻的甲板水手:18岁的克里斯·海曼,再过几天就是他的18岁生日;19岁的迪恩·穆恩,曾是布莱恩高中的橄榄球明星;19岁的杰罗姆·基翁,西雅图大学的优等生;以及马克19岁的表弟迈克尔·斯图尔特,他正期待着秋季在华盛顿州立大学开始大二的学习。

这四名年轻水手都是马克精心挑选的,他不仅信任他们的工作能力,更信任他们能够与他的家人和睦相处。在那个捕鱼季节,马克的家人已经在船上生活了一两周,计划在周一飞回华盛顿州。在此之前,他们将与船员们一起住在崭新的渔船上。

“投资者号"刚刚卸下了约77,000磅的鲑鱼,这些鱼是马克和船员们在过去一周捕获的。他们希望能以超过3万美元的价格出售这批渔获。但阿拉斯加渔猎部门暂时关闭了商业鲑鱼捕鱼季,计划在周一重新开放。这意味着库尔瑟斯特一家和船员们不得不在克雷格多待一天。

马克和艾琳·库尔瑟斯特

那天晚上,库尔瑟斯特一家在当地一家名为露丝安餐厅的地方吃晚餐,庆祝马克的28岁生日。巧合的是,他的生日正好是9月5日。目击者说,这一家人在餐厅待到晚上9:30左右才离开,返回他们的船只。在穿过另外两艘船返回"投资者号"时,他们被"时代号"上的一名船员看到,这名船员回忆说,四岁的小约翰还走进他们的驾驶舱打了个招呼。

这是任何人最后一次看到"投资者号"上的人活着。

那天晚上,“时代号"上的船员们正在举办派对,庆祝鲑鱼捕鱼季的结束。他们在甲板上喝酒庆祝,直到凌晨,而外面的暴风雨正在肆虐。在这几个小时里,他们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穿过他们的甲板,前往停在他们另一侧的"投资者号”。

克雷格当地人对马克·库尔瑟斯特和他的船员并不熟悉。他通常不会经过克雷格往返阿拉斯加,这也是他第一次驾驶这艘新船来到这里。他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停留,是因为这里很方便,而且他的家人计划在周一飞回华盛顿州。所以镇上的人并不真正认识马克或他的船员,但许多其他商业渔民认识他,并且当晚在克雷格见过他。

9月6日深夜,当暴风雨在克雷格港上空咆哮时,一名或多名凶手登上了"投资者号”。警方后来推测,凶手使用的是一把点22口径的手枪或步枪。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凶手系统地射杀了船上的每一个人——马克、艾琳、金伯利、小约翰,以及四名年轻的甲板水手。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你被困在船上,外面是暴风雨,你听到枪声,听到尖叫声,四周一片漆黑。船舱内充满了混乱和恐惧,却没有任何逃生的方式。这就是"投资者号"上的人们在生命最后时刻所经历的噩梦。

9月7日清晨,凶手驾驶"投资者号"离开了克雷格北湾码头,驶向一英里外的鱼蛋岛附近的一个僻静海湾。他的计划似乎是是将船沉入海底,销毁所有证据。但这艘坚固的渔船拒绝下沉。于是,凶手采取了更加极端的措施——他返回船上,浇上汽油,点燃了这艘船。

Investor渔船燃烧中

当火焰开始吞噬船体时,凶手乘坐"投资者号"的小型辅助艇逃离了现场。多名目击者报告说,他们看到一个留着凌乱棕色头发、戴着棒球帽、穿着红色夹克和牛仔裤的男子驾驶小艇迅速驶向菲利普斯冷藏库码头。这是克雷格——一个只能通过飞机或船只到达的地方。凶手就在附近,躲藏着,等待逃离的机会。

但是,线索就此中断。警方再也没有收到关于这名神秘小艇操作者的进一步报告。

“犯罪现场非常复杂,“作家利兰·黑尔解释道。他花了十年时间研究"投资者号"大屠杀,并撰写了《克雷格发生了什么》一书。“投资者号上的火灾摧毁了大量潜在证据。谋杀发生一年后,仍然有八到十名嫌疑人。因此,警方设计了一个筛选矩阵,包含三个问题。”

“首先,他们在寻找谋杀发生时就在镇上的人。”

“其次,这个人必须认识马克·库尔瑟斯特或其中一名甲板水手,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受害者都认识凶手。”

“最后,他们寻找的人必须能够操作小艇。这些小船虽然不大,但动力强劲。谋杀当天操作小艇的人经验丰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警方通过他们的筛选矩阵,逐一排查每位嫌疑人。最终,只剩下一个名字——约翰·皮尔。

约翰·肯尼斯·皮尔是一名来自华盛顿州贝灵厄姆的渔民。他在1980年和1981年的捕鱼季节曾在"投资者号"上为马克工作。据说,他在1981年捕鱼季节结束后被解雇,原因涉及毒品和酗酒问题。谋杀发生时,皮尔就在克雷格,受雇于另一艘船。

1984年9月,在"投资者号"大屠杀发生两年后,警方逮捕了约翰·皮尔,指控他犯有八项一级谋杀罪和纵火罪。

检方的指控主要基于以下证据:四名证人声称看到24岁的皮尔驾驶小艇离开正在燃烧的"投资者号”;另一名证人告诉警方,他在火灾当天看到皮尔购买了两桶2.5加仑装的汽油。检方认为,皮尔对被马克解雇心怀怨恨,因此寻求报复。

约翰·肯尼斯·皮尔接受审讯

在审判中,检方通过大量证人试图构建一个复仇故事:皮尔曾为马克工作,但因毒品和酗酒问题被解雇,一年后,他在同一个偏远小镇遇到了库尔瑟斯特一家,决定登上"投资者号”。在那里,他与前老板和朋友发生了争执,冲突升级为暴力。在射杀马克和艾琳后,皮尔为了消除目击者,又杀害了他们的两个孩子和马克的四名船员。随后,他试图销毁犯罪现场,先试图沉船,失败后放火焚烧。

辩方则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版本。皮尔的律师菲利普·韦德纳甚至免费为他辩护,因为他认为检方的案件荒谬至极。

一些辩方证人声称,皮尔在谋杀前后都表现正常,而且他对犯罪细节的了解并不比公众多。辩方质疑那些所谓"看到"皮尔的证人的记忆可靠性——有些证人在事件发生后一个多月才突然"回忆起"当晚的细节,还有一些证人被指控因其他法律问题而与检方合作。

其中一名关键证人是利比8号船的船长拉里·德默特,这正是皮尔在谋杀发生时工作的船。德默特告诉法庭,在9月6日凌晨2点左右,他被惊醒,“我想我听到一个女人尖叫。紧接着,我听到类似发电机回火的爆裂声。我不确定。我真的非常害怕。我这辈子从未那么害怕过。空气中弥漫着危险,弥漫着邪恶。它非常浓重……我看到了约翰·皮尔站在码头上。他手里似乎拿着一把步枪。”

德默特说他认出了约翰·皮尔,因为这个不祥的身影穿着皮尔经常穿的同样运动衫和帽子,而且皮尔通常锁在利比8号上的唯一一把枪有一个可识别的瞄准镜。

但辩方律师指出,德默特当时正在服用安定类药物,这可能影响了他的记忆,并质疑他是否为了避免面临其他毒品指控而与检方合作。

另一名证人杰夫·普凡迪是希拉·瑞安号的船长,他在谋杀发生当晚也在克雷格。他告诉法庭,他在谋杀发生一个多月后突然"回忆起"当晚听到"投资者号"上发生激烈争吵,然后是六到八声枪响,接着是尖叫声,然后是更多的枪声。辩方律师质疑这种突然的"记忆恢复"的可靠性。

露丝安餐厅的女服务员爱丽丝·艾恩斯曾是在谋杀当晚最后看到库尔瑟斯特一家活着的人之一。她作证说,她在晚上8点到9点之间的某个时间看到约翰·皮尔与马克交谈了大约十分钟。但在被辩方盘问时,艾恩斯无法反驳她可能将这次相遇与几个月前在另一家餐厅看到皮尔与律师会面的经历混淆了。

烧毁后的Investor残骸

审判持续了六个月,成为阿拉斯加州历史上最昂贵的审判。检方最终在6月底结束举证,允许辩方开始陈述。

1986年,皮尔的第一次审判以陪审团僵局告终。1988年,第二次审判宣告他无罪。约翰·皮尔被无罪释放。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结束。皮尔的律师随后对州政府提起了错误起诉诉讼,要求赔偿法律费用。最终,皮尔获得了90万美元的和解金。

2017年,在多年沉默之后,这位前甲板水手接受了《人物》杂志的采访。“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告诉杂志,“有人对此负责。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会在我的人生中再浪费时间在这件事上。”

与此同时,感到正义未得到伸张的检察官确保审判中的一切——每一份警方证据、每一个医疗细节、每一张纸片——都被打包保存在朱诺的阿拉斯加州档案馆。正是在那里,利兰·黑尔完成了他对"投资者号"大屠杀的大部分研究。

至今,没有人因"投资者号"谋杀案而被定罪。2017年,阿拉斯加州警发言人蒂姆·德斯潘宣布,“案件已关闭”。

那么,利兰·黑尔认为这个谜团会真正解开吗?

这位作家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它被视为未解案件,并一直保留着这个标签。”

“有时我承认,你真正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在《克雷格发生了什么》这本书里。书中提到了很多嫌疑人,很多潜在的’假设’。线索指向某些地方。”

“在我看来,我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未解’。但永远会存在一种’真的有人能确定吗?‘的感觉。”

克雷格的主要渔码头

在"投资者号"大屠杀发生后的几十年里,关于案件的理论层出不穷。克雷格前警察局长雷·沙普利坚信,这些杀戮是一笔失败的毒品交易的结果。“我听到很多传言说那是一艘毒品船,“沙普利解释道,他曾花几天时间在"投资者号"的灰烬中搜寻骨碎片和牙齿,“他们说克雷格在那些日子里漂浮在毒品上。”

这种理论有一定的基础。在1980年代,渔船常常是走私的选择工具。可卡因与阿拉斯加的多起谋杀案有关。有人声称马克·库尔瑟斯特在谋杀发生的那个夏天"深度参与可卡因交易”。

但利兰·黑尔认为毒品理论"完全是一派胡言”。

“我们都见过黑帮杀人的照片,或者黑手党实施的谋杀,尸体会被展示出来。他们想留下警告。黑帮甚至把尸体挂在桥上,作为可见的象征说’这可能发生在你身上’。”

“但’投资者号’被移到离克雷格半英里的地方,到了一个从镇上几乎看不见的海湾。毒品相关杀戮的想法对我来说从来都不合理,对警察来说不合理,对检察官来说也不合理。”

抢劫失败的理论也遭到了质疑。“投资者号"价值85万美元,被视为渔船世界的"凯迪拉克”。但马克和他的家人预计在谋杀发生几天后离开克雷格,因为金伯利要开始上学前班。所以如果"投资者号"驶走,没有人会质疑。凶手本可以带着这艘昂贵的船逃走,但他选择了不这么做。

而且,马克拒绝与只收现金的行业打交道,因此他几乎不带现金。他在餐厅写了一张100美元的支票来借用现金支付餐费——这一细节后来向当局表明他身上没有任何现金。

最令人困惑的是:为什么凶手没有带走这艘价值连城的船?如果他能够操作如此复杂的船只,为什么在成功完成谋杀和销毁证据的行动后,选择空手离开?

马克和艾琳·库尔瑟斯特一家

那些认识马克的人说,他天生就是捕鱼的料。“他只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总是说要在50岁之前退休,我从未怀疑过,“他的妹妹劳里·哈特回忆道。他"总是有各种计划,“她说,“他在赚钱。”

几十年来,哈特一直相信皮尔有罪,但在去年他同意在一家当地餐厅与她和她的妹妹会面并回答她们的问题后,她的观点改变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是扣动扳机的人,“哈特说,“但我认为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对于被这些杀戮彻底颠覆生活的人来说——包括皮尔——这个案件仍然是一团拒绝散去的痛苦阴云。

认识基翁和穆恩的戴夫·弗里曼说:“很难向前看,因为根本没有答案。”

“你永远不会停止想念他们,“弗里曼说,他从小和杰罗姆·基翁和迪恩·穆恩一起长大,他们是这场大屠杀八名受害者中的两名。“失去所有人的震撼真的撕裂了我们的城镇,“弗里曼告诉《人物》杂志,“他们都还有整个人生在前面,却被瞬间毁灭。这简直是一种耻辱,没有理由的悲剧。”

马克·库尔瑟斯特的野心、勤奋和受人喜爱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每一个船员都想成为马克,“基翁的哥哥布莱恩回忆道,“他是周围最好的船长之一。”

在谋杀发生几小时前,马克和他的妻子孩子们在码头附近的一家餐厅参加了为他举办的生日派对,大约晚上9:30在暴风雨开始时返回船上。

然后,凶手在黑暗中潜入"投资者号”,执行了他的受害者。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克雷格港的渔船依旧来来往往。捕鱼季节,小镇的人口仍然会翻倍。酒吧里仍然会上演打斗。但当地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暴风雨之夜,当一艘价值连城的渔船在黑暗中被鲜血染红,然后在燃烧中驶向永恒的沉默。

凶手是谁?他为什么要杀死这八个人?为什么他放弃了价值85万美元的船只?这些问题至今无人能够回答。阿拉斯加历史上最骇人的大规模谋杀案,在冰冷的北太平洋海风中,继续保守着它的秘密。

也许,就像利兰·黑尔所说,真相已经存在——就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中,就在那些证人相互矛盾的证词里,就在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夜晚的余烬中。但如果没有最终的法律判决,没有明确的供词,这个案件将永远被标记为"未解”,成为阿拉斯加狂野边疆历史上最持久的阴影之一。

在克雷格,每当暴风雨来临,每当海上的火焰照亮夜空,人们都会想起"投资者号”,想起那个年轻的家庭和四名满怀希望的年轻人,他们在这个偏远的角落追寻美国梦,却在黑暗中遇到了噩梦。

这就是阿拉斯加渔船大屠杀的故事——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一个被火焰和沉默封存的故事,一个至今仍在等待答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