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0月12日,乌拉圭蒙得维的亚卡拉斯科国际机场。一群年轻的橄榄球运动员正站在一架双引擎涡轮螺旋桨飞机前合影。他们来自老基督徒俱乐部,一个业余橄榄球队,正准备飞往智利圣地亚哥参加一场友谊赛。照片中的面孔充满朝气,有人搂着队友的肩膀,有人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没有人知道,这将是他们中大多数人留下的最后影像。机舱里装载着45条生命:5名机组人员,19名球队成员,以及21名队友的家人和朋友。飞机是一架费尔柴尔德FH-227D,乌拉圭空军的注册编号571。

坠机前最后一张照片

飞行员但丁·拉格拉拉,41岁,经验丰富的空军军官。副驾驶朱利奥·费拉达斯,同样身经百战。但这一天的飞行将证明,经验有时会在安第斯山脉的云层中变得毫无意义。从蒙得维的亚到圣地亚哥的航线需要穿越安第斯山脉——地球上最壮观也最危险的山系之一。飞机的升限约为6900米,而山脉的某些峰顶逼近7000米。飞行员们规划了一条南绕路线,通过普拉琼山口穿越山脉,那里的海拔较低,飞机可以安全通过。但因为天气恶劣,飞机被迫在阿根廷门多萨停留一晚。第二天,10月13日,下午2点18分,飞机终于从门多萨起飞。

致命的误判

飞机升空后约一小时,飞行员向空管报告已经飞越普拉琼山口。然后,他宣布已到达智利的库里科,距离圣地亚哥以南约110公里,并开始向北转向。问题是,他根本不在库里科。飞机仍在安第斯山脉深处,飞行员错误地判断了位置。空管员相信了他的报告,批准他开始下降准备降落。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乘客们感受到剧烈的颠簸。22岁的南多·帕拉多后来回忆,飞机突然遭遇下沉气流,在几秒钟内坠落了几百英尺。当飞机从云层中钻出时,乘客们看到了令他们血液冻结的画面:一座黑色的山脊正从正前方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飞行员看到了。他猛拉操纵杆,飞机几乎垂直爬升。引擎咆哮,但飞机已经开始失速。然后是撞击。下午3点30分,飞机撞上了安第斯山脉的一座无名山峰,位置在阿根廷与智利边境以东,海拔约3660米。撞击首先撕掉了右翼,然后是左翼。没有了机翼的机身像一块石头一样坠落,在雪坡上翻滚、滑行,最终停在一座冰川的深处。这个后来被称为"眼泪谷"的地方,将成为三十三个人七十二天的地狱。

坠机的瞬间,十二人当场死亡。两名飞行员都在撞击中丧生。幸存的三十三人中,许多身受重伤。座位在撞击中向前坍塌,压在行李隔断上,造成了大量腿部骨折。南多·帕拉多昏迷了三天。当他醒来时,他的朋友罗伯特·卡内萨必须告诉他一个残酷的消息:他的母亲尤金尼娅已经死去,而他19岁的妹妹苏西伤势严重,几天后也在他怀中离世。

幸存者在机尾合影

第一夜

第一个夜晚,幸存者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绝望。他们身处海拔约3500米的高山,周围是白雪皑皑的荒原,没有植被,没有动物,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永恒的雪。机舱成为了唯一的庇护所,但机身破损严重,冷风从裂缝中灌入。温度在夜间降至零下三十度。他们拥有的食物微乎其微:八块巧克力,一罐贻贝,三小罐果酱,一罐杏仁,几颗枣,一些糖果,几颗干李子,还有几瓶葡萄酒。球队队长马塞洛·佩雷斯接管了食物分配,将每样东西分成极小的份量,以确保尽可能持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食物撑不过一周。

搜救行动在坠机后立即展开,但飞行员最后报告的错误位置让搜索范围偏离了数百公里。幸存者们后来报告看到过飞机从头顶飞过,但白色山脉上的白色机身几乎不可能被发现。而且,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很少有人相信会有生还者。八天后,官方搜救行动宣告终止。

毁灭性的消息

第十天,幸存者在机舱中找到一个小型晶体管收音机。他们聚集在一起,调试频率,终于收到了智利的广播。然后,他们听到了改变一切的消息:官方搜救行动已经取消。空军和救援人员认为不可能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存活如此之久。搜救结束了。世界认为他们都死了。

有人后来回忆当时的场景:一个人跑进机舱,大喊:“伙计们!好消息!他们取消了搜救!““为什么这他妈是好消息?“另一个人吼回去。“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要靠自己走出去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决心,但所有人的内心都被绝望吞噬。他们被抛弃了。世界已经放弃了他们。

幸存者在机身内

食物耗尽

食物在一周后耗尽。他们尝试吃飞机座椅中的棉花填充物,嚼碎皮革条,但这些只让他们更加虚弱和恶心。饥饿开始吞噬他们的身体。在高海拔地区,人体的热量消耗是天文数字。他们正在真正意义上地被自己的身体消耗。罗伯特·卡内萨,这位19岁的医学院学生,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不进食,他们会在几天内变得太虚弱,无法恢复。最终,所有人都会死去。

答案就在机舱外的雪地里。那些死去的同伴,他们的尸体被冰雪保存着,完好无损。那是蛋白质,是生命。那是可以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但这是他们的朋友、队友、亲人。南多的母亲和妹妹就在那里。其他人的兄弟、朋友、爱人的尸体也躺在雪中。

卡内萨后来描述那个决定的时刻:我们挣扎了很久。我走到雪地里,向上帝祈祷。没有他的同意,我觉得我在亵渎朋友的记忆,在偷窃他们的灵魂。我们是不是疯了?我们是不是变成了野蛮人?还是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我们真的在挑战恐惧的极限。

无法言说的契约

在漫长的讨论之后,幸存者们达成了一个默契。每个人都同意:如果我死了,你们可以吃我的尸体来活下去。这是一个灵魂契约,一个生死之间的承诺。没有人强迫,没有人犹豫。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卡内萨第一个做出了行动。他用飞机挡风玻璃的碎片作为切割工具,切下了一小条火柴棍大小的冻肉。他闭上眼睛,吞了下去。

第二天,更多的幸存者开始进食。但仍有人拒绝,或者无法将肉留在胃里。南多·帕拉多保护着母亲和妹妹的尸体,她们从未被触碰。他们开始在阳光下晒干肉,使其更容易下咽。最初,他们只能吃下皮肤、肌肉和脂肪。当这些耗尽后,他们开始吃心脏、肺,甚至大脑。这是生存,但每一个下咽的动作,都是对人类文明禁忌的践踏。

幸存者站在机身旁

雪崩之夜

10月29日,坠机后的第十七天。夜已深,大多数幸存者在机舱中入睡。他们不知道灾难正在逼近。午夜时分,一声巨响撕裂了寂静。雪崩从上方的山坡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机舱。积雪从裂缝灌入,填满了整个机身。八个人在睡梦中被活埋,再也没有醒来。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被困在积雪和机舱顶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几乎无法移动。他们用双手挖开积雪,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让自己脱身。当黎明的光线照进机舱时,他们看到了恐怖的景象:同伴的尸体被扭曲在奇怪的角度,一些人被压得面目全非。死亡人数从最初的十二人,加上后来伤重不治的人,再添上这八人,已经接近三十。幸存者只剩下十九人。

雪崩之后,幸存者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必须有人走出去寻求帮助。他们不能再等待,不能再依赖外界的救援。如果他们不行动,所有人都会死在这片冰川上。

远征队

他们开始计划远征。首先,他们需要确定谁去。三个人被选中:南多·帕拉多,罗伯特·卡内萨,和安东尼奥·“丁丁”·维辛廷。他们需要装备。没有登山经验,没有合适的衣物,他们用手边的材料创造了奇迹。他们用飞机尾部的绝缘材料、电线和防水布缝制了一个睡袋,这样他们可以在户外过夜而不会冻死。他们用座椅坐垫当作雪鞋。他们用驾驶舱的绿色遮阳板、电线和胸罩带制作了太阳镜,防止雪盲症。他们用飞机金属板制作了太阳能融雪器,用来获取饮用水。

他们还需要食物。他们将肉干塞进橄榄球袜里,作为旅途中的口粮。他们选择了向西的方向,朝智利进发。地图显示那里应该有人类聚居地。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与智利的距离远比想象中更远。他们位于安第斯山脉的最深处,周围是连绵不断的山峰和冰川。

幸存者站在机身旁

攀登

12月12日,三人出发了。他们先攀登了坠机点附近的一座山峰。当他们站在山顶时,他们看到了令人绝望的景象:周围全是山,无尽的、连绵的山。看不到任何绿色的踪迹,看不到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他们意识到,智利比他们想象的要远得多。

丁丁·维辛廷在几天后决定返回。他意识到三个人的口粮无法支撑全程,他选择回去,把生的机会留给其他两人。南多和罗伯特继续前进。他们翻越了海拔约4650米的高山,然后开始沿着冰川向山谷下降。每一天,他们的身体都在衰弱。高山反应让他们头痛欲裂,呕吐不止。寒冷侵蚀着他们的意志。但他们继续前进。

南多后来写道: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现在让我们一起走向死亡吧。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放弃,但实际上是一种接受。他们已经不再恐惧死亡,因为死亡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同伴。正是这种接受,让他们能够继续前进。

遇见牧羊人

12月18日,远征的第七天,他们听到了声音。是流水声,一条河流。他们沿着河流前行,第二天,他们看到了人类存在的痕迹:一个生锈的汤罐,一只马蹄铁,一堆牛粪。然后是牛群。12月20日傍晚,他们在河对岸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骑马的男人。他们拼命挥手,大喊。男人看到了他们,但河流的噪音太大,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男人叫塞尔吉奥·卡塔兰,一个智利的牧羊人。他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放牧着他的羊群。当他看到河对岸两个衣衫褴褛、满脸胡须的男人时,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天色已晚,他用手势示意他明天会回来。

南多和罗伯特与塞尔吉奥·卡塔兰

第二天清晨,卡塔兰重新出现。双方用纸条包裹石块的方式跨越河流交流。南多写下的第一张纸条是:“我来自一架坠落在山里的飞机。“他们告诉卡塔兰,还有十四个人被困在山上。卡塔兰立即骑马前往最近的小镇报信。

救援

12月22日,两架智利空军直升机抵达坠机地点。南多作为向导,引导飞行员飞向眼泪谷。当直升机降落在冰川上时,幸存者们冲出机舱,拥抱救援人员。但直升机无法一次载走所有人。第一批只带走了六人。剩余的幸存者在机舱中度过了最后一夜,与救援队一起。第二天,12月23日,直升机返回,带走了最后八名幸存者。

七十二天的噩梦终于结束。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救援后的幸存者

真相大白

被送到圣地亚哥医院后,幸存者们最初只告诉医生他们吃了奶酪和一些随身携带的食物,然后是当地的植物。他们不想立刻公开那个可怕的真相。但消息很快泄露出去。12月23日,关于食人的报道开始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新闻中,唯独乌拉圭没有报道。12月26日,两张照片出现在智利报纸的头版:照片显示了一条被吃掉一半的人腿。

这些照片是由安第斯救援队成员拍摄的。全世界震惊了。幸存者们被迫面对公众的审视。12月28日,他们在蒙得维的亚的斯特拉马里斯学院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阿尔弗雷多·德尔加多作为发言人,讲述过去七十二天的经历。他将他们的行为比作最后的晚餐:耶稣将自己的身体给门徒,让他们活下去。幸存者们解释了那个灵魂契约:每个人都同意,如果自己死去,其他人可以食用自己的尸体来生存。

一位天主教神父听取了幸存者的忏悔,并告诉他们:在极端生存情况下,食人并不构成灵魂的诅咒。这个声明为他们带来了一些安慰。公众的愤怒逐渐平息,人们开始理解这十六个人在极端环境下做出的不可能选择。

幸存者在坠机现场合影

后记

五十年后,十六名幸存者中的十四人仍然健在。他们中的一些人写了书,讲述自己的经历。南多·帕拉多成为了励志演讲者,他的书《安第斯奇迹》成为了畅销书。罗伯特·卡内萨成为了一名儿科心脏病专家,继续在乌拉圭蒙特维的亚大学任教,他的书《我必须生存》讲述了这场灾难如何塑造了他的人生使命。安东尼奥·维辛廷后来写下了《沉默之外》。他们定期聚会,维系着那段在生死边缘结成的纽带。

塞尔吉奥·卡塔兰,那位帮助他们联系救援的牧羊人,于2020年去世,享年91岁。他从未将自己视为英雄,只是说,他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但那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出现在他河对岸的那一天,永远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坠机地点现在是一个纪念地。一块石碑矗立在冰川上,铭刻着二十九位遇难者的名字。每年,都有人徒步四天来到这里,向这段人类历史上最震撼的生存故事致敬。眼泪谷,这个名字来自西班牙语Valle de las Lágrimas,因为它那令人心碎的美丽和悲伤。

幸存者站在机身残骸前

这个故事最令人战栗的不是食人,而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重新定义。当文明的外壳被剥离,当死亡成为唯一的邻居,人类会变成什么?幸存者们用他们的经历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既不是野兽,也不是圣人,只是在生存的悬崖边上做出了不可能选择的人。他们的选择挑战了我们对道德、信仰和人性的全部认知。而那个灵魂契约,那个每个人都愿意献出自己的身体让其他人活下去的承诺,或许是人性中最崇高也最令人心碎的表达。

在海拔3660米的冰川上,十六个人用七十二天的时间,向我们展示了人类生存意志的极限,也向我们揭示了道德边界的模糊。当饥饿吞噬了一切,当死亡成为日常,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什么是人性?这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眼泪谷的那七十二天里,十六个人重新书写了人类对生存的全部理解。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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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Parrado, Nando with Vince Rause. Miracle in the Andes: 72 Days on the Mountain and My Long Trek Home. 2006.
  3. Canessa, Roberto. I Had to Survive: How a Plane Crash in the Andes Inspired My Calling to Save Lives.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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