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8日,一个阳光明媚的西雅图夏日,34岁的乔·伍德从酒店前台取了租车的钥匙,独自驾车驶向东南方向。他的目的地是雷尼尔山国家公园——距离西雅图约两小时车程的一片荒野。伍德是来参加Unity ‘99新闻会议的,这是美国有色人种记者的年度盛会。他本该在酒店里与同行们交流、建立人脉、享受会议的社交时光。但伍德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告诉朋友,他想去看鸟。作为一位狂热的观鸟爱好者,他带着望远镜和鸟类野外指南出发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

伍德不是普通的徒步者。他是纽约文化界冉冉升起的新星——《Village Voice》的前任高级编辑,现就职于知名非营利出版社The New Press。在同事们眼中,他是"这一代最杰出的美国作家之一",是"我们的詹姆斯·鲍德温"。就在失踪当天的早上,他还与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比尔·布拉德利共进早餐,讨论政治与时事。布拉德利是当天早上最后见到伍德的人之一。
伍德开车进入雷尼尔山国家公园,从朗迈尔停车场出发,沿着通往彗星瀑布的小径向上攀登。下午4点左右,一位名叫布鲁斯·高蒙德的退休波音员工在海拔4800英尺处遇到了他。高蒙德后来回忆说,伍德看起来像是个观鸟的人——戴着圆框眼镜,穿着轻薄的衣服,带着望远镜。两人站在两到四英尺深的积雪上交谈了一会儿。高蒙德警告伍德,前方有一个不稳定的雪桥——那是隐藏在积雪下的溪流,看起来像坚实的地面,但实际上可能随时坍塌。高蒙德决定折返,而伍德继续向前走去。
那一天的天气完美——阳光和煦,微风轻拂,气温在华氏70度左右。伍德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高蒙德转身下山的那个瞬间,是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看到乔·伍德。

雷尼尔山是华盛顿州的标志性地标,也是美国本土48州第五高峰。但它不仅仅是一座山。它是一座活火山——一座层状火山,约50万年前开始形成。原住民称之为"塔霍马",意为"大雪覆盖的山"。这座山有25个命名冰川,覆盖面积约35平方英里,是美国大陆冰川最多的山峰。冰川学家杰夫·安东内利斯-拉普将这里的冰川称为山的"胶水"——它们的冰层将岩石和砾石粘合在一起。当冰川融化时,更多的碎石会松动,重力会完成剩下的工作。
这座山以吞噬生命而闻名。自1897年以来,已有超过425人在雷尼尔山死亡,其中只有约90人是在登顶尝试中遇难。大多数人在看似简单的徒步中丧生——滑倒、坠入冰川裂缝、穿越雪桥时跌落。1981年6月21日,雷尼尔山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致命的一天。六名专业登山向导带领23名新手攀登者沿"失望岩"路线前进,当一块300英尺宽的因格拉姆冰川断裂并引发雪崩时,11名攀登者被埋葬在冰层下的裂缝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阻碍了救援工作,那些遗体至今仍埋在冰层深处。
但乔·伍德的失踪与其他事故不同。他是一位城市知识分子,一个在布朗克斯长大的孩子,一个耶鲁毕业生。他不是在挑战高峰,他只是想在会议间隙看看鸟。然而,雷尼尔山不在乎你是谁。
伍德的消失首先引起注意的是他的朋友、时任《纽约时报》记者的索米尼·森古普塔。当伍德没有回复电话,没有出现在预定的约会中,也没有办理酒店退房手续时,森古普塔开始报警。国家公园管理局迅速展开了搜救行动——护林员、消防员、志愿者,加上警犬和德国牧羊犬,他们搜索了山的西南侧。一架直升机在伍德最后被看到的区域上空盘旋搜索。
高蒙德在看到当地报纸的寻人启事后联系了公园当局,他的证词为搜救队提供了关键线索。伍德的父亲、姐姐和几位朋友从纽约飞到西雅图参与搜救。在搜救的高峰期,有38人在山上寻找伍德,加上五条狗和一架直升机。
但天气成了他们最大的敌人。那一年,雷尼尔山经历了历史上第六大降雪量。搜救开始时,暴雨和强风席卷了山区,融化了积雪,也抹去了任何可能指向伍德的足迹。四天半后,搜救行动因天气过于危险而被迫中止。国家公园管理局花费了49,302美元用于搜救,最终空手而归。当9月份天气好转时,他们再次尝试搜索,但依然一无所获。官方推测,伍德很可能掉进了那个不稳定的雪桥,被溪流冲到了下游。
然而,伍德的朋友们无法接受这个解释。

伍德是黑人。1998年,华盛顿州通过了一项禁止平权行动的投票提案,这让许多参加Unity ‘99会议的有色人种记者感到不安。一些人甚至考虑抵制会议或更换场地。虽然西雅图市本身种族多元化,政治倾向自由派,但周边地区要白得多,也更保守。太平洋西北部历来以白人为主——俄勒冈州在建国之初就在宪法中写入了排除黑人的条款。
伍德的文学经纪人费斯·蔡尔兹甚至聘请了私家侦探调查此案。一些朋友推测,伍德可能在山路上遇到了一群白人至上主义者或种族主义者。毕竟,这是一个在偏远的白人地区独自徒步的黑人男子。他穿着城市风格的衣服,带着望远镜,看起来格格不入。
诗人梅杰·杰克逊在2020年发表于《猎户座》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他越来越相信伍德是被谋杀的。他写道,随着种族关系恶化,乔·伍德辉煌的职业生涯和生命被犯罪行为中断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伍德的朋友、小说家林恩·蒂尔曼在文章下评论说,她同意"黑人徒步"存在危险,但强烈反对杰克逊的谋杀推测。
伍德的朋友们无法接受"意外"这个解释的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闪耀。他是布朗克斯一个惩教官的儿子,在精英私立学校里弗代尔乡村学校读书,然后进入耶鲁大学。在《Village Voice》,他是所谓的"知识分子黑手党"的一员——一个黑人作家群体,包括已故文化评论家格雷格·泰特、《纽约客》作家希尔顿·阿尔斯、音乐评论家纳尔逊·乔治等人。
作家加里·多芬回忆说,伍德是他的导师。“乔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一个伟大的美国文化观察者。“作家玛莎·索斯盖特说,伍德的写作方式"非常复杂、精细、微妙”。科尔森·怀特黑德——后来的普利策奖得主——回忆说,伍德"走的是公共知识分子、塔-内西·科茨、斯坦利·克劳奇式的道路”。
伍德编辑了一部重要的散文集《马尔科姆·X:我们自己的形象》,收录了阿米里·巴拉卡、康奈尔·韦斯特、希尔顿·阿尔斯等人的文章。他的写作风格独特——为《Vibe》杂志写的西雅图嘻哈场景报道中,他用编号段落代替传统的文章结构。他为《Transition》杂志写的关于日本"黑脸族"的报道,深入探讨了日本青年对黑人文化的痴迷和冒犯性模仿。
在失踪时,伍德正在写一本关于黑人家庭的非虚构作品,以他自己的家庭为中心。朋友们说,这将是他的杰作——一部深入揭示黑人家庭秘密、种族与家庭关系的作品。他的父母在他失踪后保存了他的电脑和材料多年,他的母亲一直希望儿子会被找到,直到失踪约一年后才在哈莱姆区的尚博格中心举行了追悼会。
伍德的失踪是一个充满"如果"的故事。如果他完成了那本关于黑人家庭的书会怎样?如果他见证了奥巴马的总统任期和"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会怎样?如果他没有去雷尼尔山徒步会怎样?如果他活着,今年应该58岁,成为像他当年与之争论的那些文化评论家一样的名人。
但雷尼尔山保守着它的秘密。这座山被称为"巨大的墓碑"——当地人这样称呼它。作家查尔斯·穆德德说:“人们总是死在那里。掉进那些冰川裂缝里,被冻住,太容易了。”
伍德的案件成为了雷尼尔山的第65起失踪案。但这座山并没有停止吞噬生命。

2020年6月19日,25岁的印尼留学生文森特·杰在雷尼尔山国家公园失踪。他当天下午被人看到沿着范特朗普小径向米尔德里德角方向徒步。他应该当天返回,但再也没有出现。
杰与伍德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两人都是非白人,都在异乡独自徒步。杰失踪的范特朗普小径与伍德最后被看到的彗星瀑布小径在同一区域——都是从朗迈尔出发的步道系统的一部分。两人都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杰的失踪引发了大规模搜救行动。公园护林员、志愿者和搜救犬搜索了该地区,但一无所获。与伍德的情况一样,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地形阻碍了搜索。杰来自印度尼西亚,在西雅图的西西雅图食品公司工作。他会流利的英语和印尼语。他的案件至今未破。
杰成为雷尼尔山失踪名单上的又一个名字。这座山继续保守着它的秘密。
2020年10月,另一起失踪案再次震惊了当地社区。33岁的萨姆·杜巴尔是华盛顿大学人类学助理教授,他在母亲山环线徒步时失踪。杜巴尔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徒步者,他在10月9日出发进行一次夜间露营,计划第二天返回。但他再也没有回来。大规模搜救行动持续了数周,动用了直升机、搜救犬和数十名志愿者,但最终一无所获。
这三起失踪案——伍德、杰、杜巴尔——跨越了21年,发生在同一座山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遗骸,没有任何答案。

雷尼尔山的危险不仅仅来自于它的高度。这座山的天气变幻莫测——晴朗的天空可能在一瞬间变成暴风雪。冰川隐藏着无数裂缝,有些深达数百英尺。雪桥是看不见的陷阱——它们看起来像坚实的地面,但实际上只是覆盖在奔流溪流上的一层薄冰。国家公园管理局在冬季安全指南中警告说:“即使是覆盖着雪,雷尼尔山也提供许多娱乐机会。但雪桥是任何有溪流在雪下流动的地方都存在的危险。”
但一些问题仍然没有答案。为什么这些人在看似安全的条件下消失?为什么他们的遗体从未被找到?是否有某种更黑暗的力量在作用?
对于伍德的朋友们来说,最令人不安的问题不是"他是怎么死的",而是"他是如何生活的"。他是一位无畏的知识分子,一位敢于质疑权威、挑战现状的作家。他曾写道:“我本可以在本森赫斯特的那个街角被杀。而那个街角正是我们分道扬镳的地方——‘我’不是你,除非你分享我的血统并且长得像我。我的’我’是致命具体的:我是一个棕色皮肤的非洲奴隶后裔,被大屠杀的切罗基人和看不见的欧洲人,我在全世界被憎恨、恐惧和嫉妒。定义我为黑人。”
伍德理解作为黑人在美国生活的脆弱性。但他仍然选择把那个身体带入世界。他在《Village Voice》中写道,他的黑人是"可怕知识的徽章,人类成就的证书,它的可能性和力量,就像神或火焰在杯中捧着的双手"。
也许正是这种无畏让他走向了雷尼尔山的深处。也许正是这种对自由的信念让他相信,在荒野中,种族不再重要。但正如诗人梅杰·杰克逊所写:“即使是大自然也不是公正的见证者;它是参与者。户外作为和谐环境的温和肖像,抹去了实际存在和历史上发生的合理恐惧。”

雷尼尔山是一座活火山,科学家们预测它将在未来某个时刻再次喷发。当它喷发时,不会像1980年圣海伦火山那样喷出火山灰——它会引发一种被称为"拉哈尔"的现象,即时速60英里的泥石流和岩石流,像天然混凝土一样摧毁沿途的一切。皮阿拉普山谷的社区每年都会进行拉哈尔演习。奥廷镇的学童需要42分钟步行从学校转移到高地;塔科马的居民大约有1小时15分钟的时间到达更高的海拔。
但在火山喷发之前,雷尼尔山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吞噬着生命——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伍德和杰只是两个名字,两个故事,在这座山的漫长历史中几乎微不足道。但对于他们的家人和朋友来说,这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伍德的朋友安迪·萧在山上搜索时,与森古普塔一起在小径上为他们的朋友留下了一个信物——在一棵矮山茱萸树下埋了一枚耳环。那是伍德生前送给森古普塔的。这棵树即使在最深的冬天也会开花。
雷尼尔山的雪顶终年不化。它俯瞰着西雅图的天际线,美得令人窒息。但那些消失在它怀抱中的人们,永远不会告诉我们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的故事被埋藏在冰川深处,与这座沉默的山融为一体。
当你站在雷尼尔山的任何一条小径上,抬头望向那座白雪皑皑的山峰,你会感到一种奇怪的敬畏——不是对自然的美丽,而是对它的冷漠。这座山不在乎你是著名作家还是普通学生,不在乎你的种族或背景。它只是存在着,等待着下一个踏入它怀抱的人。
而对于乔·伍德和文森特·杰,以及无数其他在这座山上失踪的人来说,雷尼尔山是他们最后的安息之地——一个他们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一个他们将永远沉默的地方。
参考资料:
- https://www.altaonline.com/dispatches/a46662000/joe-wood-disappearance-cold-case-mount-rainier/
- https://orionmagazine.org/article/surroundings-more-congenial/
- https://www.strangeoutdoors.com/mysterious-stories-blog/joe-wood
- https://charleyproject.org/case/vincent-djie
- https://www.thecoldcases.com/p/mystery-of-missing-people-in-mount
- https://www.nytimes.com/1999/07/20/nyregion/search-for-editor-lost-while-hiking-on-mount-rainier-is-suspended.html
- https://observer.com/1999/08/writer-lost-on-mt-rainier-driven-by-sense-of-mission/
- https://www.thestranger.com/news/1999/07/29/1614/the-greatest-death-of-all
- https://anthropology.berkeley.edu/news/missing-our-sam-dubal
- https://www.nps.gov/mora/planyourvisit/winter-safety.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