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6月5日深夜,重庆十八梯较场口。防空警报撕裂了夏夜的闷热,数万名市民潮水般涌向地下的大隧道防空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会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座没有出口的坟墓。
当黎明到来时,隧道口的尸体堆成了两座小山。有人死时还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有人死时手中紧攥着孩子的衣角,有人死时嘴巴大张,仿佛还在拼命呼喊什么。这些被窒息和踩踏夺去生命的人,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仿佛刚刚从水中被打捞上来。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恐惧。
这是重庆大轰炸中最黑暗的一页——较场口隧道惨案。官方统计992人死亡,但幸存者说,真正的数字可能超过四千。
然而,这只不过是重庆在五年半时间里所承受的268次空袭中的一次。从1938年2月到1944年12月,日军出动了超过九千架次飞机,向这座山城投下了两万余枚炸弹。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战略轰炸,比伦敦大轰炸长四年,比汉堡、德累斯顿和东京的火焰风暴更加漫长。
当炸弹落下的时候,重庆人只有两个选择:死在废墟中,或者从废墟中站起来。他们选择了后者。

诅咒之城的诞生
1937年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表《移驻重庆宣言》,宣布"为适应战况,统筹全局,长期抗战起见,本日移驻重庆"。这座位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山城,从此成为了中国抗战的神经中枢。
选择重庆并非偶然。这座城市坐拥两江天险,周围群山环抱,唯一的平坦地带是狭长的半岛。从军事角度看,这是天然的要塞——日军想要攻占重庆,必须溯长江而上,突破三峡天险。而重庆多雾的气候,更是天然的防空屏障。每年的10月到次年的4月,浓雾笼罩着整座城市,飞机根本无法瞄准目标。
但日本人并不打算派遣陆军深入四川腹地。他们选择了一种更"经济"的方式:从空中将这座城市夷为平地。
1938年2月18日,首批日本轰炸机出现在重庆上空。这是试探性的攻击,出动的架次很少,目标也不明确。但这次空袭开启了一场持续近七年的噩梦。日本人将其称为"重庆爆撃"——一个听起来轻描淡写的名称,背后却是人类战争史上最残酷的战略轰炸之一。
日军轰炸重庆的目的非常明确:通过无差别屠杀平民,摧毁中国人的抵抗意志。这种被称为"恐怖轰炸"的战术,在当时的国际法中处于灰色地带。海牙公约禁止攻击不设防城市,但日本人不认为重庆是不设防城市——尽管这座城市几乎没有有效的防空力量。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资源。日本没有足够的陆军攻占四川,而中国广袤的腹地让任何地面进攻都变成后勤噩梦。从空中摧毁重庆,既能打击中国的政治中心,又能避免大规模地面作战的消耗。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屠杀。

五三五四:火焰中的城市
1939年5月3日下午1时30分,三长两短的空袭警报突然响彻重庆上空。较场口的木架上,三个红灯笼高高挂起。
警报响起的时候,李朝荣正在家中煮饭。她是一个12岁的女孩,住在十八梯双桅子巷的一间木瓦平房里。父亲李树森正在街上挑水——这是他养家糊口的方式,每挑一担水能换几个铜板。母亲在附近的当铺替人缝补衣服。
这个家庭并不富裕,但至少完整。李朝荣有一个四岁的弟弟,父母虽然辛苦,却总是会在一天结束时,一边一个抱抱他们。
这一次,警报来得太快了。不到半小时,日本轰炸机就已经飞临重庆上空。李朝荣后来回忆:“黑压压的一大片,像老鸦一样,飞得很低,很快就响起了炸弹的尖啸声。”
第一批27架轰炸机投下了176枚炸弹和116枚燃烧弹。重庆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瞬间化为火海。27条主要街道中,19条几乎被夷为平地。房屋倒塌的声音、炸弹爆炸的声音、人群哭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整座城市仿佛被扔进了地狱。
当李朝荣从废墟中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她躺在仁爱堂医院的病床上,脖子上缠着纱布,后颈戳了一个酒杯大的洞。护士告诉她,是防护团员把她从尸体堆里扒出来的。
她偷偷跑回去找家人。但她家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像小堰塘一样的巨坑。双桅子巷的房子几乎全成了焦土,整个十八梯一片废墟。她顺着十八梯往较场口方向爬,石梯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
观音岩防空洞口的景象让她终身难忘:“那尸体堆起了两座山!后来才晓得,那防空洞口被炸塌封死了,里面闷死、挤死、踩死了几千人,单是防护团从尸体上抹下的手表和金戒指、金项链就装了几箩筐!”
她遇到了傅二娃,一个参加防护团的邻家少年。傅二娃告诉她,是她救了她——炸弹爆炸时,李朝荣被巨大的气浪掀到了七八十米外,落在了一个店铺的软布棚上。傅二娃在搜救时发现了她。
“我的爸妈都死了,我们家只剩我一个了!“傅二娃嚎啕大哭。
李朝荣后来才知道,她的父母和弟弟都死在了这次轰炸中。她成了一个孤儿。而傅二娃——那个救了她命的少年——不久后也在另一次空袭中被炸死了。
5月4日的轰炸更加惨烈。傍晚时分,日本飞机再次来袭。这一次,他们投下了更多的燃烧弹。重庆的房屋大多是竹木结构,一旦起火,整条街都会化为灰烬。
据官方统计,这两天的轰炸共造成近4000人死亡,近万人受伤。市中心27条主要街道几乎全部被毁,四千多栋房屋化为灰烬。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把能烧的东西全部烧光。
但日本人并不满足于此。5月3日和5月4日的轰炸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验”。他们发现,轰炸确实有效——重庆的街道变成了废墟,死尸遍地,幸存者流离失所。
于是,他们决定将这场屠杀进行下去。

零式战机与制空权的丧失
1940年,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出现在重庆上空——三菱A6M零式战斗机。
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它的最高时速达到533公里,航程超过3000公里,配备了20毫米机炮和两挺7.7毫米机枪。相比之下,中国空军装备的苏制波利卡波夫I-15和I-16战斗机,在速度、火力、升限上都远远落后。
零式战斗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重庆上空的战斗。此前,中国空军还能够与日本轰炸机周旋,偶尔还能击落几架。但现在,零式战斗机为轰炸机群提供护航,中国飞机刚一起飞,就会被零式击落。
日本海军航空队的主力轰炸机是三菱G3M,盟军代号"内尔”。这种双引擎轰炸机航程超过4000公里,可以从汉口起飞轰炸重庆后安全返航。它搭载着800公斤炸弹,在零式战斗机的护航下,成为了重庆上空的死神。

1940年9月13日,13架零式战斗机首次在重庆上空作战。它们遭遇了34架中国战斗机。战斗持续了约半小时,中国空军损失惨重:10名飞行员阵亡,8人受伤,而零式战斗机全部安全返航。唯一的慰藉是,有四架零式战斗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一位幸存的中国飞行员后来回忆:“我们的飞机太慢了,根本追不上它们。它们可以随意在我们头顶盘旋,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把我们的战友一架架击落。”
零式战斗机彻底剥夺了重庆的制空权。此后,日本轰炸机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重庆上空投弹,几乎不用担心遭到拦截。中国空军被迫转入防守,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冒险升空。
更令人绝望的是,日本的轰炸战术也在不断升级。他们发明了一种被称为"疲劳轰炸"的战术:分批出动飞机,让空袭警报整天整夜地响,让市民无法休息,让整个城市陷入持续的恐慌之中。
1941年8月8日至14日,日军对重庆进行了持续七天七夜的轰炸。市民们被迫躲在防空洞里,连觉都不敢睡。有人因为长时间缺氧而晕倒,有人因为精神崩溃而发疯。当空袭终于结束时,整个城市已经精疲力竭。

较场口隧道惨案
1941年6月5日傍晚,空袭警报再次响起。
这一次,日本人采用了"疲劳轰炸"战术。从傍晚开始,日机分三批来袭,轰炸持续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重庆市民早已熟悉了空袭的节奏。当警报响起时,他们就会躲进附近的防空洞。在十八梯较场口,有一个大型的公共防空隧道,被称为"大隧道"。这个隧道由三段组成,分别通向十八梯、石灰市和演武厅三个出口。隧道高约两米,宽约两米,全长约两公里,设计容量为4384人。
但这一天,涌入隧道的人远远超过了设计容量。据幸存者估计,隧道里挤进了上万人。
傍晚6点左右,第一批日机飞临重庆上空。轰炸开始后,防护团员锁上了隧道口的铁门。这是规定:紧急警报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防空洞,以免在空袭中暴露。
然而,轰炸持续的时间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长。三个多小时里,日机不断投弹,警报迟迟不解除。
隧道里的情况开始恶化。上万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呼吸消耗着有限的氧气。隧道壁上的油灯一盏盏熄灭,因为空气中的氧气已经不足以支持燃烧。人们开始感到头晕、胸闷、恶心。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晕倒。
隧道里没有通风设备,没有排水设备,没有医疗设备。这是一个废弃的交通隧道,被临时改作防空洞使用。
温度在升高。上万人聚集在一起,体温使隧道变成了蒸笼。汗水、呕吐物、尿液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有人开始往出口挤,想要出去透透气。但铁门紧锁,外面是防护团员把守。“紧急警报还没解除,不能出去!“他们喊道。
隧道里的人拼命往外挤,隧道口的人拼命往里挤。在黑暗中,人们互相踩踏。有人被推倒在地,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挤。被踩倒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最致命的是,隧道的设计存在严重缺陷。三段隧道各有一个出口,但每个出口都被人群堵死了。本来应该形成空气对流的设计,因为人群的堵塞而完全失效。隧道深处的空气无法流通,氧气耗尽。
当警报终于解除,铁门被打开时,隧道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重庆市市长吴国桢后来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洞内之(难民)手持足压,团挤在一堆。前排脚下之人多已死去,牢握站立之人,解之不能,拖之不动,其后层层排压,有已昏者,有已死者,有呻吟呼号而不能动者,伤心惨目,令人不可卒睹。”
尸体被一具具抬出来。有人说,从尸体上摘下的手表和金首饰,装了好几箩筐。
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是992人,但这个数字一直存在争议。有目击者说,实际死亡人数可能超过四千人。美国《生活》杂志报道称,最保守的估计也有四千人死亡。
这些尸体被运到长江北岸的黑石子地区掩埋。那里后来被称为"万人坑”。
这是抗战时期中国的三大惨案之一,与黄河花园口决堤、长沙文夕大火并列。
中国空军的绝地反击
尽管实力悬殊,中国空军从未放弃抵抗。
在重庆上空,他们用最落后的飞机,对抗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战斗,但他们仍然选择了战斗。
刘泽生是中国空军的王牌飞行员。1939年8月3日夜间,他驾驶着I-15战斗机,在地面探照灯的配合下,成功击落了一架日本轰炸机。这是中国空军夜间击落敌机的首次成功记录,比德国空军在欧洲战场的类似战术还要早。
1940年8月11日,中国空军尝试了一种全新的战术。郑少愚少校带领五名飞行员,在轰炸机群前方投掷了特制的空爆炸弹。这些炸弹在降落伞的牵引下缓缓下降,在轰炸机前方爆炸,成功打乱了日军的编形。紧接着,中国战斗机冲入混乱的敌阵,击落了五架轰炸机。
但这样的胜利毕竟是少数。在大多数情况下,中国飞行员都是以生命为代价,换取击落敌机的机会。
1940年9月13日空战中被击落的飞行员中,包括了很多空军精英。他们明知必死,仍然选择升空迎战。因为在他们身后,是整个重庆,是数百万平民的生命。
苏联志愿航空队的飞行员们也在重庆上空作战。从1938年10月到1939年12月,苏联飞行员与中国飞行员并肩战斗,击落了多架日本飞机。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防空洞里的城市
面对持续不断的轰炸,重庆人学会了在地下生存。
在整个城市下面,人们挖掘了一个庞大的防空洞网络。这些防空洞有大有小,有的是政府修建的公共防空洞,有的是私人挖掘的小型防空洞。据统计,重庆在抗战期间修建了超过1800个防空洞,可以容纳全市大部分人口。
但防空洞的生活是艰苦的。大多数防空洞没有通风设备,没有照明设备,没有卫生设施。夏天,洞里闷热潮湿,蚊虫滋生;冬天,洞里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人们学会了在防空洞里生活。有人在洞里设置了简易的床铺,有人在洞里储存了食物和水,有人在洞里甚至搭建了小型的厨房。一些大的公共防空洞里,还有小贩叫卖食品,有理发师给人剪头发,有说书人讲故事。
每次空袭警报响起,整个城市就会迅速转移到地下。街道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防空警报的声音在回荡。
空袭结束后,人们从防空洞里出来,看看自己的家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继续生活;如果不在了,就在废墟上搭起棚子,然后继续生活。下一次空袭来临时,他们再次躲进防空洞,空袭结束后再出来重建。
这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韧性。在五年半的时间里,重庆人平均每年要经历数十次空袭,每次空袭都可能失去家园,失去亲人。但他们从不放弃。
有人在废墟上写下了四个字:“愈炸愈强”。
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重庆人用行动证明的誓言。每一次轰炸之后,城市都以更快的速度重建。工厂在夜间生产,躲避空袭;学校在防空洞里上课,坚持教学;政府机关在郊区的山洞里办公,维持运转。
重庆成为了一座炸不垮的城市。
雾季的喘息
重庆的雾季,从每年10月持续到次年4月。在这段时间里,浓雾笼罩城市,能见度极低,飞机无法进行精确轰炸。雾季成为重庆人难得的喘息之机。
每年的雾季,是重庆最繁忙的时候。人们利用这段时间抢修房屋、储备物资、恢复生产。工厂开足马力生产军需物资,学校加紧课程弥补轰炸期间的教学损失,政府加快基础设施建设。
雾季也是重庆文化活动最丰富的时期。话剧、音乐会、演讲、展览——这些在轰炸期间无法进行的活动,都在雾季补上。重庆成为抗战时期中国的文化中心,吸引了大批作家、艺术家、学者。
著名的话剧《屈原》《虎符》《棠棣之花》都是在重庆首演。郭沫若、老舍、巴金、茅盾这些文学巨匠,都在重庆创作了大量作品。在炸弹的阴影下,文化活动从未停止。
雾季结束后,新的轰炸季节开始了。日本人发明了"疲劳轰炸"战术,分批出动飞机,让空袭警报整天整夜地响,让市民无法休息。
但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重庆人也没有放弃。他们知道,只要坚持,就还有希望。
国际的注视
重庆大轰炸发生时,全世界的目光正聚焦于欧洲。1939年9月,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在西方媒体的报道中,亚洲战场的新闻往往被挤到角落。
但有些人注意到了。美国《生活》杂志的摄影师卡尔·迈登斯在1941年来到重庆,记录下了轰炸的惨状。他的照片刊登在《生活》杂志上,让美国人第一次直观地看到了日军轰炸的恐怖。迈登斯写道:“1941年春天的轰炸,是当时人类历史上最具破坏性的轰炸。“这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虽然很快就被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上更大规模的轰炸所超越。
英国驻重庆大使馆也遭到了轰炸。日本人事先警告外国使馆搬到"安全区域”,但英国人没有理会。结果大使馆被炸毁,英国国旗在废墟中飘扬的照片成为国际新闻。德国大使馆尽管在屋顶上画了巨大的纳粹标志,也仍然被炸弹击中。
苏联的反应更加直接。1937年至1941年间,苏联向中国提供了大量军事援助,包括飞机、飞行员和顾问。苏联志愿航空队在重庆上空与日军作战,不少人牺牲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但西方民主国家的态度却令人失望。英国在1940年关闭了滇缅公路,切断了中国最重要的物资补给线,这是向日本压力的屈服。美国在珍珠港事件前,对日本的侵略采取绥靖政策。
国际社会的冷漠,让重庆人更加孤立。他们必须依靠自己,抵抗这个当时亚洲最强大的军事帝国。
美国参战与轰炸的终结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中国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
美国开始通过"驼峰航线"向中国空运物资。这条飞越喜马拉雅山的航线极其危险,但它是战时中国与外界联系的生命线。美国的100号汽油开始流入中国,中国空军终于可以获得与日军相当的燃料。
更重要的是,美国开始向中国提供更先进的战斗机。P-40"战鹰”、P-43"枪骑兵”、P-51"野马"——这些飞机让中国空军第一次拥有了与零式战机抗衡的能力。1943年,中美空军混合团成立,中国空军开始从防御转向进攻。
随着日本将兵力投入太平洋战场,轰炸重庆的力度大大减弱。1942年,日军对重庆的轰炸几乎停止。1944年12月19日,日军进行了最后一次空袭,重庆大轰炸终于画上了句号。
从1938年2月18日到1944年12月19日,整整六年十个月。日军共出动飞机9513架次,实施空袭218次,投弹21593枚。据不完全统计,炸死市民11889人,炸伤14100人,炸毁房屋17608幢。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个个逝去的生命,一座反复被摧毁又重建的城市。
愈炸愈强的精神
然而,这些数字也说明了另一个事实:尽管遭受了人类战争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战略轰炸,重庆从未被摧毁。
日本人以为,通过轰炸平民,可以摧毁中国人的抵抗意志。他们错了。每一次轰炸,反而让重庆人更加坚定。
在废墟上,人们写下了"愈炸愈强"的标语。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重庆人用行动证明的誓言。
城市的重建速度,快得让日本人难以置信。一条街被炸毁了,几天后就会重新出现临时的房屋。一家工厂被炸毁了,工人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产。一所学校被炸毁了,老师会在防空洞里继续上课。
重庆人发明了一套完整的空袭应对机制。在制高点上,挂着红灯笼的木架成为了最早的预警系统。一个红灯笼代表预袭警报,两个代表空袭警报,三个代表紧急警报。当灯笼放下时,炸弹就会落下。
防护团成为了空袭期间的救援主力。这些由普通市民组成的志愿队伍,在轰炸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冲进废墟,寻找幸存者,扑灭火灾。很多人因此牺牲。
在五年半的时间里,重庆人创造了一个奇迹:在人类战争史上最漫长的战略轰炸下,这座城市不仅没有屈服,反而变得更加坚强。
迟到的正义
战争结束后,东京审判对日本战犯进行了起诉。但重庆大轰炸的责任人,却没有被追究。轰炸城市平民的行为,在当时尚未被明确定义为战争罪。
2006年,40名重庆大轰炸的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向日本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日本政府道歉和赔偿。这是中国民间对日索赔的重要组成部分。
原告团团长粟远奎是隧道惨案的幸存者,当时只有八岁。他在惨案中失去了两个姐姐。他说:“对日索赔不是延续仇恨,而是让世人铭记历史。”
诉讼持续了13年。2019年12月,日本最高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判决承认了重庆大轰炸的历史事实,但驳回了原告的赔偿请求。日本法院的理由是,根据《中日联合声明》,中国政府放弃了战争赔偿请求权,个人的赔偿请求权也因此被放弃。
这个判决引发了广泛争议。许多法学家认为,个人的战争受害者赔偿请求权,不应该被政府之间的条约所剥夺。但日本法院坚持了这一立场。
对于幸存者来说,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他们表示,会继续为历史正义而努力。
永不磨灭的记忆
今天,在重庆市渝中区较场口,有一座"六五隧道惨案旧址纪念馆"。这里保存着当年大隧道的部分遗迹,展示着那段历史的相关文物。
1998年起,重庆市将每年的6月5日定为"防空警报试鸣日"。这一天,全城拉响防空警报,警示人们勿忘历史。
幸存者们逐渐凋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带着未完成的愿望离开了人世。但他们的证词被记录下来,成为了历史的见证。
《重庆大轰炸幸存者访谈录》记录了120位幸存者的口述经历,收录了近500幅历史照片。这些资料,让后人能够直观地了解那段历史。
在重庆的街头,仍然可以看到当年轰炸留下的痕迹。一些建筑的外墙上,还残留着弹片的疤痕。这些伤痕,成为了这座城市历史的一部分。
重庆大轰炸,是人类战争史上的一个污点,也是重庆这座城市永恒的记忆。它告诉我们,战争可以摧毁建筑,可以夺去生命,但无法摧毁一个民族的意志。
当轰炸结束的时候,重庆人从废墟中站起来,继续建设他们的城市。今天,重庆已经成为了中国西部最大的城市,人口超过三千万。那些在防空洞里躲过轰炸的孩子,如今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但每年的6月5日,当防空警报响彻城市上空时,他们中的很多人仍会流泪。因为在那个声音里,他们听到了父母最后的呼喊,听到了兄弟姐妹最后的哭声,听到了一座城市在最黑暗时刻的挣扎。
那些死去的人,永远不会被忘记。
参考资料
- 重庆市档案馆,《重庆大轰炸档案文献史料汇编》
- 西南师范大学历史系、重庆市档案馆编,《重庆大轰炸》,重庆出版社,1992年
- 重庆市人民防空办公室编,《重庆防空志》,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
- 潘洵,《重庆大轰炸人口伤亡数量再研究》,《抗日战争研究》
- 李晓方,《重庆大轰炸幸存者访谈录》,2019年
- Wikipedia, “Bombing of Chongqing”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A Wartime Stampede: Renewing a Social Contract after the Great Tunnel Disaster of Chongqing”
- 《李朝荣口述:惨绝人寰的重庆大轰炸》,抗日战争纪念网
- 《大隧道窒息惨案审查委员会报告》,1941年
- United States Strategic Bombing Survey, “The Effects of Air Attack on Urban Complex Tokyo-Kawasaki-Yokoha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