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1月19日清晨，南新几内亚海岸外的阿拉弗拉海上，23岁的Michael Rockefeller对同伴说了一句话：“我想我能游到岸边。“然后他将两个空油桶绑在腰间，跳入了浑浊的海水中。他的同伴René Wassing看着他游向远处模糊的海岸线，直到只能看见三个小点：两个油桶和一颗头颅。那是世人最后一次看到Michael Rockefeller。
Michael Rockefeller不是普通的失踪者。他是当时纽约州州长Nelson Rockefeller的儿子，标准石油公司创始人John D. Rockefeller的曾孙，美国最富有家族之一的继承人。他的失踪引发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搜索行动之一，但他的遗体从未被找到。官方结论是溺水身亡。然而，在接下来的50年里，一个更加黑暗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一个关于食人族、殖民主义复仇和被政府刻意掩盖的秘密的故事。
洛克菲勒家族的叛逆者
1938年，Michael Clark Rockefeller出生在纽约一个足以令任何人艳羡的家庭。他的父亲Nelson Rockefeller是后来成为美国副总统的政治巨头，母亲Mary Todhunter Clark出身费城名门。Michael是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Mary。
在哈佛大学求学期间，Michael展现出与家族传统不同的气质。他的同学形容他是一个"安静、富有艺术气息的灵魂”。当家族期望他进入银行业或金融业时，Michael的心却被另一种事物占据——原始艺术。他的父亲Nelson是一位狂热的艺术收藏家，在1957年创立了原始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来自非洲、大洋洲和美洲的非西方艺术品。Michael从小就被这些神秘的雕刻、面具和图腾柱包围，它们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冒险的种子。
1960年从哈佛毕业后，Michael做出了一个令家族意外的决定：他拒绝了华尔街的高薪职位，选择加入哈佛皮博迪博物馆组织的人类学考察队，前往当时还被称为荷属新几内亚的偏远地区。他的任务是为一部名为《死鸟》的民族志纪录片录制声音。这部电影记录的是巴列姆山谷中达尼部落的生活，一个几乎没有与外界接触过的石器时代文化。
在这次考察中，Michael听说了一个更加神秘的部落——生活在南部海岸的阿斯马特人。他们以精湛的木雕艺术闻名，制作出高达6米的祖先柱，被称为"比斯柱”。但阿斯马特人还有一个更加令人胆寒的名声：他们是猎人头者和食人族。
阿斯马特：世界的尽头
阿斯马特地区位于新几内亚岛西南海岸，是一片约18000平方公里的沼泽地、红树林和热带雨林。直到1950年代，这片区域几乎完全与外界隔绝。这里的河流每天被15英尺高的潮汐淹没，陆地与水域的界限在一天中不断变化。没有道路，没有汽车，没有电力，没有手机信号。在这里，阿斯马特人延续了数千年几乎未曾改变的生活方式。
阿斯马特人的世界观与西方人截然不同。他们相信世界充满了神灵——存在于藤蔓中、红树林中、漩涡中，甚至在自己的手指和鼻子中。没有死亡是偶然的，每一种疾病都是神灵所为，因为死者的灵魂嫉妒生者。只有通过精心设计的仪式和复仇性的暴力，才能安抚祖先的灵魂，将他们送回海那边的萨凡之地。
在这种信仰体系下，猎人头和食人行为不是野蛮的冲动，而是维持宇宙平衡的神圣仪式。阿斯马特人相信，正如西米椰子树的果实滋养新树，人类头颅也滋养年轻男性的成长。他们有一个创世神话：世界上的第一对兄弟中，哥哥说服弟弟杀死自己，将他的头颅靠在一个年轻人的胯部。这颗头颅滋养了新成年的男性，让他获得了受害者的名字并成为他。通过这个故事，阿斯马特人学会了如何猎人头、如何肢解人体、如何用头颅让男孩变成男人。
比斯柱是阿斯马特艺术中最壮观的创造。这些高达6米的木柱由大师级雕刻师制作，上面堆叠着祖先的形象，交织着鳄鱼、螳螂和猎人头符号。每一根柱子都承载着一个祖先的名字，是死者的纪念碑，也是生者的提醒：死亡尚未被遗忘，复仇的责任依然活着。完成一根比斯柱通常会引发新一轮的袭击，复仇完成，新的头颅获得，受害者的血被涂在柱子上。然后村民们进行性交，柱子被留在西米田中腐烂，滋养新的西米树，完成生命的循环。
第一次接触
1961年春天，Michael在拍摄《死鸟》的间隙，决定前往阿斯马特地区进行一次侦察之旅。他后来写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偏远、最原始的地方。“在村庄奥查内普，他和团队被当地人注视着——不是欢迎，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谨慎的好奇。许多阿斯马特人从未见过白人，他们相信来自海那边的白人是某种超自然存在。
当Michael试图购买比斯柱和其他仪式用品时，村民们拒绝了。这些物品对他们来说太过神圣，不能交给外来者。但这次失败没有让Michael退缩，反而加深了他的着迷。他看到了一个与西方社会完全不同的文化，一个按照自己的规则和传统运作的世界。他决心返回，建立一个全面的阿斯马特人类学记录，并为其父亲博物馆收集艺术品。
第二次探险与消失
1961年10月，Michael再次踏上新几内亚的土地。这次他由荷兰政府人类学家René Wassing陪同。在阿加茨镇，Michael从一名荷兰巡逻官员手中买下了一艘自制双体船，装满了交易物品——钢斧、鱼钩、布料和烟草，这些都是阿斯马特人已经上瘾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三周里，他们访问了13个村庄，收集了大量的鼓、碗、竹号、矛、桨和盾牌。Michael对阿斯马特艺术深深着迷，他在日记中写道：“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表达力最强的艺术形式。”
11月17日，他们再次出发，计划沿着阿拉弗拉海岸向南航行，前往仍然野性十足的南部阿斯马特地区。当他们的船开始穿越贝奇河口时，突然的暴风雨搅动了水面，交叉的潮汐和风向掀起巨浪。一个浪头淹没了他们的舷外发动机，双体船开始漂移，然后倾覆。
两名随行的阿斯马特少年立刻跳入水中，游向附近的岸边。他们在泥泞中跋涉数小时后到达阿加茨求救。与此同时，Michael和Wassing在倾覆的船体上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11月19日黎明后，Michael告诉Wassing他担心他们会漂向公海。大约早上8点，他脱得只剩内衣，将两个空油桶绑在腰间作为浮力装置，带着一个指南针和一把刀，开始了他估计只有3到10英里的游泳。
Wassing在那天下午被飞机发现，第二天早上获救。但Michael Rockefeller再也没有被找到。
史上最大规模的搜索
Michael失踪的消息震惊了世界。作为洛克菲勒家族的成员，他的失踪成为国际新闻头条。他的父亲Nelson Rockefeller立即包租了一架波音707，载着记者飞往新几内亚参与搜索。
荷兰殖民政府动员了船只、飞机和直升机搜索阿斯马特地区的海岸和丛林沼泽。数千名当地人划着独木舟搜索河流。这是该地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搜索行动。
11月24日，荷兰内政部长对《纽约时报》表示：“已经没有希望找到Michael Rockefeller活着了。“但洛克菲勒家族仍然坚持他可能游到了岸边。一位荷兰官员支持这种希望：“如果Michael到达岸边，他很有机会生存。当地人虽然不文明，但非常善良，总是会帮助你。”
11月28日，在Michael游走9天后，他的父亲和姐姐飞回了美国。又过了两周，荷兰政府宣布停止搜索。Michael Rockefeller被官方宣布因溺水死亡，尽管他的尸体从未被找到。
被埋葬的真相
在船只和飞机离开后，真正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多名在阿斯马特地区生活多年、精通当地语言的荷兰传教士开始收集村民的证词。他们听到的故事令人毛骨悚然：Michael Rockefeller确实游到了岸边，但他落入了一群来自奥查内普村的战士手中。
根据这些证词，Michael被从水中拉出来时只穿着内衣。战士们发生了争论，有人主张杀了他，有人反对。最终，他被腹部刺伤但没有立即死亡，后来在爪沃尔河某处被处决。
1961年12月，四名当地人告诉传教士Hubertus von Peij，Michael的遗骸和个人物品——包括他的头颅、长骨、肋骨、短裤和眼镜——被分给了15名阿斯马特人。传教士Cornelius van Kessel也向同一位地区监督报告了几乎相同的叙述，来自四个不同村庄的居民提供了无数支持细节。两位传教士都表示，他们非常确定Michael被当地战士杀害了。
杀害他的动机是复仇。1958年1月，荷兰殖民官员Max Lapré带领武装警察前往奥查内普村。在一次文化误解中，荷兰人向村民开火，杀死了五名男子——Faratsjam、Osom、Akon、Samut和Ipi。这些人中包括村庄的战争领袖jeus。在阿斯马特人的信仰体系中，这些人的儿子和兄弟有神圣的义务为死者复仇。
1962年3月，美联社发表了第一篇公开报道，称Michael被杀害并被肢解，他的长骨被制成武器和捕鱼工具。同年晚些时候，荷兰警官Wim van de Waal进行了调查，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他甚至获得了一个头骨——没有下颚，右太阳穴有一个洞，这是被猎人头并打开食用脑髓的典型特征。阿斯马特人声称这是Michael的头骨。
但这些发现从未被公开。van de Waal被要求不写书面报告，也不需要口头汇报他的结论。这些信息被认为具有政治敏感性，部分原因是荷兰帝国在印尼群岛的脆弱状态，部分原因是Nelson Rockefeller在美国的政治名人地位。
50年后的调查
2012年，记者Carl Hoffman决定重新调查这个悬案。他雇佣了一名荷兰调查员，在档案馆中挖掘了两年，发现了大量从未公开的文件、电报和信件。
Hoffman亲自前往奥查内普村，假装成记录阿斯马特文化的记者。在那里，他的翻译无意中听到一个男人告诉另一个村民不要谈论"死在那里的美国游客”。当翻译追问时，他被告知那是Michael Rockefeller。在岛上，奥查内普村的阿斯马特人杀死一个白人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提及。
根据Hoffman收集的叙述——与几十年前传教士听到的版本相呼应——Michael游到了属于奥查内普村的海岸。遇到他的战士们最初以为他是一条鳄鱼，但当距离拉近时，他们认出他是一个白人，一个像荷兰殖民者一样的tuan。
不幸的是，遇到他的人中包括jeus和1958年被荷兰人杀死者的儿子。据说其中一人说：“奥查内普的人们，你们总是谈论猎人头白人。现在机会来了。”
虽然他们犹豫不决，主要是出于恐惧，但最终他们用矛杀死了Michael Rockefeller。然后他们砍下他的头，劈开他的头骨食用他的大脑。他们烹饪并吃掉了他其余的肉体。他的大腿骨被制成匕首，胫骨被制成捕鱼矛的尖端。他的血被放出，战士们沐浴其中，进行仪式舞蹈和性行为。
根据他们的神学，奥查内普人相信他们在恢复世界的平衡。“白人的部落"杀死了他们四个人，现在他们完成了复仇。通过吞噬Michael Rockefeller的身体，他们可以吸收被夺走的能量和力量。
不久之后，奥查内普村开始后悔这个决定。Michael被杀后的大规模搜索行动让阿斯马特人感到恐惧，他们大多数人从未见过飞机或直升机。紧接着，该地区爆发了可怕的霍乱疫情，许多人将其视为对谋杀的报复。
当Hoffman准备离开村庄时，他目睹了一个男人在向另一个人讲述故事时表演的一幕。这个部落战士假装用矛刺人、射箭、砍头。Hoffman开始录像，但故事已经结束。他只拍到了尾声：
“不要把这个故事告诉任何其他人或任何其他村庄，因为这个故事只属于我们。不要说。不要说这个故事。我希望你记住它，你必须为我们保留这个故事。我希望，我希望，这是给你的，只给你。永远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永远不要对其他人或其他村庄说。如果有人问你，不要回答。不要和他们说话，因为这个故事只属于你。如果你告诉他们，你会死。我担心你会死。你会死，你的人会死，如果你告诉这个故事。你把这个故事保存在你家里，只给你自己，我希望，永远。永远……”
为何真相被掩盖
为什么荷兰政府和洛克菲勒家族都选择隐瞒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
对于荷兰政府来说，时机极其敏感。1961年，荷兰已经失去了新几内亚岛一半的控制权给新成立的印尼。如果外界知道他们无法控制当地部落，甚至一个白人美国人被杀害和食用，他们会更快被赶出这个地区。荷兰殖民帝国正在崩塌，他们不能承受更多的丑闻。
对于洛克菲勒家族来说，承认Michael被食人族杀害和食用是难以想象的恐怖。Nelson Rockefeller是纽约州州长，后来成为美国副总统。他的儿子被杀害并成为食人仪式的一部分，这个消息对他政治生涯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此外，1960年代的西方公众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一个故事。阿斯马特人的行为在他们的文化语境中有深刻的意义，不是简单的野蛮行为。但当时的西方媒体和公众很难理解这一点。将这个故事简化为"食人族吃掉美国人"会引起更多的误解和偏见。
遗产与争议
今天，Michael Rockefeller收集的许多阿斯马特艺术品被保存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Michael C. Rockefeller展厅中。他在新几内亚拍摄的照片被皮博迪博物馆收藏。这些精美的木雕和仪式用品向世界展示了阿斯马特人惊人的艺术才能。
但这个故事的阴影始终没有消散。Michael的双胞胎姐姐Mary在2012年出版的回忆录中坚持认为她的兄弟是溺水身亡。她写道：“所有证据都支持主流理论：他在能够到达陆地之前就已经溺水。”
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一个更加黑暗的真相。Carl Hoffman的书《野蛮收获：食人族、殖民主义与Michael Rockefeller追寻原始艺术的悲剧》于2014年出版，引发了新的讨论。Hoffman不是第一个提出食人族理论的人，但他提供了最全面的证据和调查。
这个故事最令人不安的部分不是食人族的存在，而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碰撞。一方是20世纪最富有家族之一的继承人，怀着对原始艺术的天真热情；另一方是生活在千年传统中的部落人，刚刚经历了殖民者的暴力，正在寻找恢复宇宙平衡的方式。在那个命运攸关的早晨，当Michael Rockefeller游向海岸时，他正游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一个用他的生命来偿还他族人犯下的罪行的世界。
在某种意义上，Michael Rockefeller成为了一个悲剧性的象征：西方对"原始"世界的浪漫化想象与残酷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他去寻找艺术和美，却遇到了复仇和死亡。他的故事提醒我们，当我们踏入那些被我们称为"偏远"和"原始"的地方时，我们不仅是观察者，也可能成为参与者——以一种我们从未预期的方式。
至于Michael Rockefeller的遗骸，它们从未被正式找到。如果Hoffman的调查是正确的，它们分散在奥查内普村的泥土和河流中，成为阿斯马特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最恰当的结局：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和探险家，最终成为了他所痴迷的文化的一部分——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
参考资料：
- Hoffman, Carl. “Savage Harvest: A Tale of Cannibals, Colonialism, and Michael Rockefeller’s Tragic Quest for Primitive Art.” William Morrow, 2014.
- Smithsonian Magazine: “What Really Happened to Michael Rockefeller” by Carl Hoffman, March 2014
- Wikipedia: “Michael Rockefeller”, “Asmat people”, “Bisj Pole”
- Rare Historical Photos: “Michael Rockefeller’s Strange Disappearance”
- All That’s Interesting: “Michael Rockefeller: The Real Story Of How He Died”
- NPR: “A Tragic Disappearance (Mostly) Solved In ‘Savage Harvest’”
-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ichael C. Rockefeller Collection